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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前世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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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无止尽的痛。
来人险些抡出了拳影,每一次都往腹部打去,打到最后还没消气,用力的将躺在地上的人踢到桌子底下。
一声重响之下。
年久失修的暗红色四方桌晃动了下,桌子上呈着少量水的葫芦也隐约摇摆了下,下面的沉淀物随之浮起。
谩骂和吐痰的声音同时在二丫的头顶响起。
“小丫头片子,吃了我的喝了我的,让你嫁人还想逃?”中年男人说到激动处唾沫横飞,一口喝完桌子上放着的水,又唾骂了一声,“再让我抓到你逃跑,我就把你卖到那见不得人的地方去!”
说完,一把扯过二丫的衣领,拖着出了堂屋,走到右边的屋子,将二丫推了进去,外面传来窸窸窣窣的锁门声音。
正在这个时候,一个妇人的声音从大门处传来,“刚子爹,消消气,小丫头片子不懂事,好好说就是了,干嘛把她锁起来啊。”
门内的二丫被丢进去后一直躺在原地,男人下手太狠,她的五脏六腑都传来痛感,再加上先前为了逃跑,滴米未进,此时二丫全身上下一点力气都没有,不过就算能动,这间已经被锁住的屋子,除了一张柜子充作的床以外,什么都没有。
想到这里,本就无法动弹的二丫更是歇了爬到床上的心思,安静的躺在地上。
门外的二人还没有走远,男人听到女人的话后,愤怒丝毫未曾消退,“我让你好好看着她,你跑哪里去了?”
女人讪讪笑着道,“这不是雷子他家的邀我去打会牌,我寻思着好久…”话没说完,男人一巴掌直接呼了过去,“败家娘们!我辛苦赚来的钱全被你给霍霍了,正经事不干,一天天的就知道和外面的人胡咧咧,你给我老实呆在家里看着她!再跑出去我给你腿打折你信不信!”
女人连忙应道,“哎哎,我晓得了,我看着她,保证不出去。”
男人冷哼一声,拿完东西之后很快再次出门,杨婶子一路跟着他,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
杨家在村子的西北方,这里住着的人家不算多,即使刚刚杨国栋打人的动静大,也没有引来什么人。
杨婶子关上门就呸了一声,一边往厨房的方向走来,嘴里不停的念叨,“自己没本事还怪我败家,谁不知道你和村东头王寡妇的事!隔三差五的送钱过去真当我不知道啊,我呸!”
说话的同时看了看日头,“我真是上辈子欠了你们这群讨债鬼的!一天天的歇没歇到就要忙活!”
进了厨房半晌,声音一直没消停过,二丫嘴角微微扯动。感觉意识有些昏沉,摸了下额头,应该是有些发热了。
杨家条件不好,小病小痛什么的都是靠自己捱过去的。
二丫努力的直起身子,拖着缓慢的步伐走到床边,扯过旁边灰蒙蒙的被子,和衣躺下,被子是积年的陈絮做的,很硬,但多少也能带来一些暖意。
眼睛直直的盯着天花板,不知道还有什么办法可以让自己离开这个家。
先前她趁家里没人的时候跑了出去,刚到村子外面就被得到消息的杨国栋抓了回去。
刚听到自己要被嫁给何老头,二丫脑门一热就跑了,没想那么多。村口那条路通往县城,沥青路上没有丝毫遮挡物,实在是不适合逃跑。
那只有往后山去了。
以前村里的老人说里面有大虫,没有几个人敢进去的,但如果实在逃不出去,二丫宁愿自己被大虫吃了,也不愿意嫁给一个五十多岁的老男人当媳妇,给他生儿育女,照顾他吃喝拉撒,最后被打死,草席一裹就丢到了后山。
还没等她想到办法,外面的门突然响动了起来,很快一丝光线照亮了这间逼仄的屋子。
杨婶子低着身子走了进来,一手揪住二丫的左边耳朵,大嗓门刺耳又尖锐,“睡睡睡,谁让你睡的,大白天的就躺在床上,真是个懒骨头!给我起来做饭,老娘要饿死了!”
二丫没有反抗,顺着她的力道起身了。
一步步蹒跚着走向厨房,杨婶子难听的话层出不穷,“小浪蹄子!就知道偷懒,等明儿嫁出去,看你还有没有好日子过!”
二丫来到厨房,果然,东西被翻的乱七八糟。
她在左边柜子里翻出了米面,抓好了四个人的量,又多抓了一把,淘洗完后丢进了锅里。
做完这些,她坐在烧火灶前点起了火,亮光渐渐燃起,二丫裹紧了自己的单衣,把手伸向了灶前烤着。
这个时候已经立春,但是山里温度还是很低,就算是日头正盛的午后,也抵挡不了丝丝寒意。
杨婶子又出现在门口,双手插着腰,“还不赶紧的!动作麻利点!等会给我送过来。”
二丫点点头,默不作声的递着柴火。
对方显然已经司空见惯,只是转身之时依旧骂骂咧咧,“也不知道和谁学的讨债鬼模样!”
等确认对方已经回到屋内,二丫这才从角落的柴火深处拿出一个暗褐色的鸡蛋,洗完后丢进了锅中,没一会鸡蛋就熟了。
这是她上次路过后山时,无意捡到的一枚野鸡蛋。
家里稍微贵重一点的东西,比如肉和鸡蛋,都由杨婶子亲自保管,唯独这米面,每天都要消耗,所以是放在外面的。
但是分量不多,每次杨婶子只会拿一小包出来。
二丫顾不得鸡蛋刚出锅,狼吞虎咽的三两下就吃了下去,就是可惜,还没尝出啥味道。
腹部升起一股暖意,紧接着是越发加深的饥饿感。
她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果不其然,大门已经被上了锁,二丫的眼神从杨家的篱笆墙划了过去,篱笆不要钱,当时砌屋子的时候杨婶子贪便宜,硬是砌了三米高,说是为了防着邻居看到他们藏东西的地方。
扫了下杨婶子在的东边屋子,二丫转过身回到厨房。
舀了一碗米汤先垫巴了下,二丫觉得身体终于有了些力气,翻出了面粉来,准备做些馒头。
少许的高粱面和玉米面掺在一起,简单揉捏几下后就变成窝窝头的形状。
没几下就已经蒸好,一共12个窝窝头。
杨国栋和杨刚要干体力活,每顿饭要吃三个,杨婶子每顿两个。
二丫十岁之前只能喝米粥,后来每顿饭被允许吃一个,但是对于正在长身体的年纪也还是捉襟见肘,所以每次煮粥二丫都会都放点水,或是在外面挖野菜,放在粥里也能多吃点东西。
今天多做的三个,二丫用一块浣洗的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布块包裹了起来,藏到了原先野鸡蛋的地方,温度不高,放个两三天也不会坏掉。
等饭煮好之后她端到了堂屋,然后又敲响了右边的屋子,这是整个杨家最大的一间屋子,旁边就是他们独子杨刚的屋子,至于二丫的屋子,原先是用来放柴火的。
门过了很久才打开,杨婶子被吵醒的脸带着怨气,“真是个讨债鬼!刚睡下来就吵我!”
二丫默不作声的摆好碗筷,然后端起自己的碗喝了起来,杨婶子看了晚饭之后,又是一顿挑刺,“这么些东西!谁看了有胃口。”
又看向二丫,“赶紧吃,吃完了把碗洗了!赶快回你那屋待着,省的刚子他爹看见你就来气。”
二丫吃完之后收拾得很快,没多久就被杨婶子赶回了小屋待着,然后又是落锁的声音。
没过多久,就在二丫隐隐要睡过去的时候,门外就传来杨国栋和杨刚的声音,两人刚从田里回来,杨刚就一个劲的喊饿。
“娘!我饿了!我要吃饭!”说完,二丫就听到对方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等在厨房看到还有剩的粥和窝窝头的时候,好一顿嫌弃。
“又是这些东西!倒胃口!我要吃肉!娘!”这个时候,被父子俩吵醒的杨婶子终于穿好了衣服,闻声走了过来。
“哎呀娘的心肝宝贝,怎么一头的汗,快来,娘给你擦擦。”说话的同时不忘把水递给一旁已经坐下的杨国栋,“刚子爹,累坏了吧,我这就去把做好的饭端上来。”
等杨国栋点头后,她立马转身去把剩下的食物端了过来,粥一直放在灶台上的锅里温着,此时吃着还是有热气。
杨国栋接过之后立马扒拉了起来,一旁的杨刚还是不死心,“娘,我不想吃这个!”
杨婶子一脸为难,“家里没有肉啊,乖乖,我上哪给你弄去。”
杨刚就差在地上打滚了,一个劲的说着要吃肉。
啪!筷子飞溅了出去。
上面黏着的些许粥粒掉在了杨刚眼睛上面,他默不作声的拿起碗开始吃饭。
杨国栋一双横眼直直朝他看过来,脸部的肌肉不受控制的抖动,“有的吃就不错了!再给我吵你给我滚出去!老子供你吃喝让你上学,连个高中都考不上还好意思要吃肉!废物!”
一时气氛沉寂了下来,杨婶子看到宝贝儿子被骂的不敢抬头的样子一阵心疼,唯唯诺诺道:“孩他爹,别生气别生气,咱刚子虽然没考上高中,但是等到把那个女人娶进来,到时候咱家条件好起来了,还上啥高中啊,咱想吃多少肉都行。”
杨刚听完连连点头,昏暗的灯光下,杨刚那双浑浊的眼睛散发着得意的光芒,他讨好的看着杨国栋,“爹,娘说的对!到时候咱家天天吃肉!”
杨国栋这时才感觉气顺了些,哼哼道,“天天吃肉!可把你们两美坏了。”却是没有继续骂杨刚了,这一茬算是揭过。
一时气氛变得和缓了许多,安静下来,杨刚这才意识到家里少了个人,“娘,那丫头跑哪去了?”
杨婶子连忙按下宝贝儿子,“你别管,到时候你的彩礼跑不了就成。”
二丫听到这里已经预感到不妙,但是杨国栋这个时候已经站了起来,又是一阵怒从心起,三两步走到二丫的屋子前面,拿起钥匙开门。
他不愿意走进这间屋子,就在门口怒喊道:“死丫头,给老子滚出来!”
二丫犹豫了一瞬,终究还是走了出去。
逃不掉的,拖延只会换来更剧烈的疼痛。
这个时候她已经有些麻木了,不断的告诉自己,忍忍吧,忍忍就过去了。
刚走出屋子,二丫就被一脚踹在了门上,这一脚直击腹部,和早先受伤的地方差不离。
二丫额头冒出了些冷汗,紧咬着牙不肯发出声音,杨国栋似乎是做了一天的农活有些累了,没有用拳头,转而拿起了一旁的扫帚。
不停的朝二丫抽打着,还没几下,二丫的手臂和脸上就多出几道伤痕,冒出了丝丝血迹。
如果就这样死了也很好,二丫心想。
但是不会的。
杨家还要拿她去换彩礼,在没有得到那一笔钱之前,这都将成为她的保命符。
二丫嘴角扯动了下,感到有些许悲凉。
果不其然,杨国栋打了十几下之后,就见杨婶子上来劝,“他爹,这丫头的脸可不能打坏呀,明天何癞头就要来下聘了啊!这还咋见人啊!”
杨国栋怒气未消,“这死丫头今天还敢跑,要不是村东口的小虎子跑来和我说,真被这死丫头溜走了!”
小虎子,正是王寡妇和前头丈夫生的儿子,今年八岁。
杨婶子注意力被转移了,“这不是没有逃成功吗,你是不是又去王寡妇家里了?他们家孩子怕是吃了你不少东西吧,大老远给你通风报信!好啊你,杨国栋!我辛辛苦苦为了这个家操持,你还在外面找女人!”说着还上手扒拉着杨国栋,但是没敢用力。
杨国栋眼里闪过一丝心虚,他确实往老王家送了不少吃的,但是转念一想,这家里的田地都是自己在耕作,“你个老娘们哪里苦了!老子给你吃给你喝,你出去看看外面谁家的娘们不用下地的,还不是老子疼你!”
杨婶子又好一通牢骚,把杨国栋说的烦不胜烦。
这时一边看戏的杨刚终于吃完了饭,拿着窝窝头走到二丫身边,他如今也有十七八岁了,站在二丫身边的时候,影子完全覆盖了二丫的身体,熟悉的痛感自头发上面传过来,杨刚用力的揪紧发尾,“你要是再敢跑,耽误我娶媳妇,哼!”说着往二丫的脸上踹了一脚,“我就让你生不如死!”
见二丫躺在原地什么反应都没有,他瞬间觉得恼羞成怒,“杨二丫!你给我说话!听到没有!”
眼瞅着杨国栋和杨婶子的注意力像是要被吸引过来,二丫不情不愿的点了个头,杨刚这才放过她,哼着顺口溜就要回到自己的屋内。
这时,吵完的杨家两口子才注意到二丫还躺在地上,杨婶子连忙走了过去,拖着她的衣领往里面拽,“死丫头!没少吃粮食吧!沉死我了!”很快又把房门锁上。
无言的寂静很快弥漫开来,屋子里被黑暗占据了全部,二丫凭着记忆艰难的爬到床上,眼睛闭上的时候还在想。
今天终于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