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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陆 红衣“美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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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天材地宝、灵丹妙药温养着,狐乙的伤势恢复得很快,不过两月即可活动自如了。既然伤势无虞,自然继续处理养伤期间积压的事务。作为全青丘公认的唯一继承者,尤其前些年过了五百年寿诞,正式成年后,狐郑更是有意栽培磨练他,令他代为处理青丘要务,如今青丘上下大大小小各种事务都需要他过目经手,每天忙得脚不沾地。
这样算来,养伤的日子甚至算得上难得的清闲时光了。
这不,伤势才痊愈,就有任务来了。
【启州近日怪事屡发,似有妖狐作乱食人,此妖残暴至极,狡猾棘手,镇妖司恳请青丘相助。】
指间的传信符缓缓燃尽。
“儿臣愿往启州,协助镇妖司捉拿此妖。”狐乙主动请命。
狐郑思虑片刻。
“你伤势才愈,一人前去,为父不放心。叫上明河跟你同行,你们二人素来默契,彼此有个照应。”
“是。”
二人次日启程,赶了五日的路,抵达传信符上约定的地点,已是子时三更。
传信人约在长街尽头的来福客栈门口。
夜色沉沉,客栈门前两根朱漆大柱静静矗立。
他们正要走过其中一根柱子,忽见一道身影。
一身黑色劲装、高马尾松散的人类女子,背靠柱子,盘腿坐在地上,怀里抱着一把剑,垂着头睡得香甜。
她腰间悬着一枚玄铁令,上刻“镇”字。
二人面面相觑。
“哎,姑娘,姑娘,醒醒。”
陆玥迷迷糊糊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看到面前站了一个容颜娇艳的红衣美人,她笑嘻嘻地说:“姑娘,这里不让睡觉。”
咦,这美人的声音为何如此浑厚?
陆玥一激灵,一个鲤鱼打挺弹了起来,握住怀里的剑柄拔了出来,喊道:“大胆妖孽!休想蛊惑我!”
“美人”一见她亮了剑,惊呼一声,嘴里喊着殿下,咻的一下往旁边蹿,陆玥才发现侧后方还有一个人。
白衣白发,一柄玉扇掩住了下半张脸,她剑身半指宽的寒光映亮了那双弯弯笑眼。
陆玥心跳停了一瞬。
“姑娘莫冲动。我们并非害人妖孽。在下青丘少主狐乙,受镇妖司相邀,特来协助除妖。”狐乙强压下嘴角幸灾乐祸的弧度,将玉扇从容收回腰间,拱手作礼,温声道。
红衣“美人”从他身后探出头来,眨巴着一双水灵灵的大圆眼睛,语气含了几分委屈。
“青丘明河。人家只是提醒你不要在这里睡觉,你怎么这么凶。”
陆玥的目光在两个人脸上转来转去,看得二人不明所以。
好一会儿,她才忍不住感叹道:“你们狐狸精都这么好看吗?”
明河闻言,立马从狐乙身后跳出来纠正道:“我们是狐仙!”
陆玥从两张脸的不同类型的美色冲击中清醒过来,连忙问道:“你们累吗?”
明河诚实道:“一般。”
“一般是什么意思?”
“就是没有很累的意思。”
陆玥一噎。
明河挨了一扇子,鼓着大脸到一旁祸害花花草草去了。
狐乙歉意道:“明河性顽皮,姑娘见笑了。”
“我们不累。可是急着处理妖狐之事?”
“正是。”陆玥点点头,“此妖极为凶残,短短一月竟残害了九人性命。若再不尽快抓捕归案,恐怕还会有更多无辜百姓遭殃。既然你们不累,事不宜迟,不如……我们直接出发吧?”
“姑娘请带路。”狐乙毫不拖泥带水。
陆玥见他答得干脆利落,松了一口气,顿生好感,立即飞身轻盈地跃上屋顶,狐乙先是跟上,又折返回来,一把逮住蹲在角落气成河豚的家伙飞上了屋顶,追上前方的身影。
“西郊远离州府中心,这边都是低矮的平房,住着一些寻常农户。”陆玥解释道。
“最后一个受害者就是在这附近被发现的。按照它之前害人的规律,应该还在这片区域逗留。今天或者明天,再吃一个人,才会离开这里,去下一个地方。”
陆玥三人躲在这一片最高的屋顶上,俯视着地面,将这一片民居尽收眼底。
“若今夜蹲不到它的话……可能又有人要惨死了。”陆玥神情黯淡。
明河似乎被她低落的情绪感染,河豚也泄了气。
三人分别守着一个方向,聚精会神地监视。
直到东方天空泛起鱼肚白的颜色,也没有发现任何异象,陆玥腰间的镇妖令始终沉寂。
狐乙忽然侧首,看了一眼明河,果然,明河也正望向他。
看来今天只能徒劳无功而返了。
陆玥不由感到一阵气馁,身体刚起来一点就被一左一右两只手不由分说地稳稳按着肩膀按了回去。
陆玥蒙了几秒,随即反应了过来,顺着狐乙越来越近的目光望了过去,她大气不敢出,瞪圆了眼,凝神细看,仍未发现什么异常。
忽然,腰间沉寂了一整夜的镇妖令骤然发热,热度极速上升,几乎到了烫手的地步!
半边肩膀一轻,陆玥后知后觉地转头,哪还有狐乙的身影。
他已跃下了高楼,声音从下方传来。
“明河,看好她。”
“殿下,千万小心!”
一道黑气直上,袭向狐乙胸前。
“啊!小心!”陆玥不由捂住嘴惊呼。
半空之中,狐乙抽出腰间玉骨扇一展,挡在胸前,扇面流光如缎,轻松将那道黑气挡了回去。
明河心里也紧张得不行,面上却故作镇定,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说:“区区妖狐根本不在话下,我家殿下不知道打过多少比这还厉害的!”
“狐乙这么厉害!?”
“我家殿下的名讳是你能直呼的吗!”
狐乙一扇子飞出去打中妖狐胸口,他喷出一口黑血。妖狐虽不知他为何身份,一对上他却清清楚楚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压制,顿时心生畏惧。
那是来自同族至高血脉的压制。
妖狐心知自己不敌,再打下去于自己无益,便往狐乙双目打出一团障目黑气,欲趁他对付眼前的攻击无暇顾及这边时,好逃之夭夭。狐乙薄唇一弯,一手驱散黑气的同时,另一手的扇子已经甩了出去,扇边寒光一闪,疾斩向忙于逃命的妖狐毫无防备的后心。
妖狐重重摔在地上,发出嘶哑绝望的哀嚎。
扇子似有感应,穿透妖狐身体后便自行折返,血珠尽溅,待回到主人手中又是干净如新。
狐乙俯身蹲下,注视着他混浊的、逐渐涣散的妖瞳,左手双指并拢,在他额间一点,哀叫的妖狐慢慢安静了下来。
污浊散去、渐渐清明的眼珠转了转,转动到狐乙的脸上,恢复神志的妖狐用最后的力气动了动嘴唇。
“谢谢……对不起……”
眼眶滚出一滴冰冷的泪来。
狐乙伸手帮他合上失去了神采的双目。
“安息吧。”
“说时迟那时快,我家殿下动如脱兔,身轻如燕,唰唰几下,全都躲过去了!不仅如此,殿下马上就是一个绝地反击,直打得那浮屠兽哭爹喊娘!求爷爷告奶奶!”
“然后呢!”陆玥意犹未尽。
“呃……然后就是……这个浮屠兽,它肯定就害怕了呀!”明河一拍手,深沉道:“它转身就走了,没有回头看殿下一眼……”
明河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艺术里了,没有回头看狐乙一眼。
背后忽然响起一声轻笑,如平地惊雷乍响。
明河滔滔不绝顿时卡了壳,他很慢很僵硬地转过头。
陆玥立即从这反应回过味来,知道自己被他诓了。
“继续啊,然后呢。”
狐乙声若春风,笑得温柔和煦。
没有经验的人还在觑着脸色,有充分挨揍经验的人已经绝望地注意到那悄然摸向腰间玉扇的手了。
明河哭丧着脸。
“我错了殿下……”
“打狐不打脸!啊!”
“不公平,怎么光打我……呜呜……”
次日,妖狐尸首的处理事宜由镇妖司善后,三人则同去启州镇妖司分部详述此案经过。
分部派人作笔录,三个人轮流完善,相互补充。
狐乙语气平静,缓缓陈述道:“此妖本性不坏。可惜修炼途中走火入魔,灵台失守,才会被魔气侵蚀,受其驱使,残害性命。他入魔之深,我亦只能使他恢复神志片刻,倘若放归人间,必再度失控害人。加之他手上已有多条人命,我便取了他的性命。”
陆玥面露不忍之色。
明河看向她,坦然道:“死亡于他而言,未尝不是解脱。对于心性纯良的妖而言,堕入魔道远比单纯的死亡要痛苦多了。”
陆玥一愣,“为……”
狐乙接话,“入魔无解,魔性会日益侵蚀灵魂,待到深入骨髓,疯魔就是不可逆转的必然结果,彻底沦为只知杀戮与欲望的行尸走肉。入魔的人到了末期会被最原始的杀欲食欲□□操纵,这三种欲望又往往相伴而生,就会带来极为恐怖的灾难。入魔前后,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不如说,之前的那个人……已经完全被魔性吞噬掉了。”
狐乙垂眸轻声道:“送他们最后一程,结束这份痛苦,或许是我们能给予他们的——最后的慈悲。”
残酷又不得不面对、接受,这样的事实。
一时间,屋内静默无声,气氛异常沉重。
白日在城镇飞行过于惹人注目,陆玥一路将二人送至城郊人烟稀少处。
临别时,陆玥拉住了狐乙的广袖。
“姑娘还有何事?”狐乙温声问。
“我叫陆玥。”她面色微红,略带歉意,“不好意思,昨天忙着捉妖,都没告诉你我的名字。”
狐乙微微一笑,“无妨。镇妖司有陆姑娘这样心系百姓安危的人在,是镇妖司之幸,亦是万民之幸。”
一旁的明河插话道:“你也没告诉我!”
陆玥直接无视了他,依旧看着狐乙,继续道:“此次情况危急,招待不周。下次倘若再见,我一定请你游玩启州,赏遍启州山水,尝遍特色美食。我作东,一个铜板都不用你掏。”
“一言为定,若有缘再见,定赴此约。”
狐乙欣然应允,随即与明河御空而起。
“你一定要来启州找我呀!”
陆玥双手拢在嘴边,高喊道。
“那我呢?!”明河低头嚷嚷。
陆玥笑着喊:“你也来!包吃包住!”
“我要住最好的客栈最贵的上房!”
“想的美!你别来了!”
……
不忍心拂了陆玥的好意应下此约,二人心中都清楚,凡人寿短不过百年,于他们不过弹指,于凡人已是一生。与人类多生羁绊,无异于为百年后的悲伤埋下种子,不若相忘于江湖。
陆玥口中的下次见面,大概是不会有了。
离别是欢快的,便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