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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一枚玉佩 ...

  •   没人知道陆启渊在地窖里做了什么,一盏茶的功夫过后,他拎着用类似裹尸布一样的东西裹着的人形物事钻出来。
      那布单上浸出许些暗红色的血渍,一片片地晕开,却没有滴落下来。
      萧锦卿见状,立刻上前一步,低声请示:“大人,可要将此人……”
      话未说完,陆启渊已冷声道:“清点物资,打扫场地,准备下山。”
      看来,他并不打算将手里的“东西”交给任何人。
      萧锦卿脸上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便将疑问压了下去,躬身应道:“是,大人。”
      不该问的别问,是锦衣卫的铁律之一。
      陆启渊不再看他,提着那物事,径直走向李达和唐阙千的所在地。
      周围的锦衣卫噤若寒蝉,没人敢对上官的决定提出质疑,他们默默清点着地上散落的兵器和杂物,将同袍及黑衣人的尸体分别拖拽至两旁,准备稍后处理。
      夜更深了,山风卷着焦腥的气味,吹得人脸上阵阵发烫。
      唐阙千等在外围,本有些困倦,但忽然感到一股沉重的压迫感朝自己逼近,他立刻清醒过来,下意识往李达身后缩了缩。
      “大人。”李百户恭敬地行了一礼,声音有些发紧。
      陆启渊“嗯”了一声,脚步未停,走到唐阙千身旁,将他拉到自己面前。
      “大人……”李达似乎想说什么,但是很快消音。
      错觉么?感觉陆大人心情不好。
      锐利的目光仿佛化为实物,落在身上,唐阙千只觉得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发生了什么?上山之前不还好好的?为何突然性情大变?
      “你受伤了?”
      这是今晚唐阙千被下了封口令之后说的第一句话,许是憋了很久的缘故,嗓子很是干涩,说出来的话十分沙哑,“伤哪儿了?要不要紧?”
      看得出来他很紧张,顾不得手上镣铐,急切地去触碰“眼前”人。
      这副锁铐确实比诏狱里常用的要轻一些,但对于唐阙千来说,依然是沉重的负担,此刻他在陆启渊身上摸来摸去,明显有些力不从心,双臂都在颤抖。
      “没有。”
      片刻后,脚边传来重物落地的声响,陆启渊语气漠然,似乎又回到了两人初见时的疏离,“我没受伤。”
      “没有就好,”唐阙千不想去猜陆大指挥敏感多疑、情感丰富的内心,急道:“我有事和您说。”
      “说。”
      一只手,有意无意搭在了唐小鱼儿纤细的脖子上。
      唐阙千毫无所觉,快言快语道:“我忽然想起一个急救的法子,或许现在正好能派上用场。”
      “您让大家注意些,有没有短时间内,外伤不重,但被烟熏的晕死过去的人。呼吸停止,拍打也没反应,几乎听不到心跳。”他手忙脚乱的比划着,“这样,我演示一下。李大哥你躺下,躺平。”
      李达不明所以,但在上司的示意下,非常配合的躺到地上。
      唐阙千避开陆启渊的手,半蹲下身,“此‘胸外按压’法是通过外部力量挤压心脏,模拟心跳的临时救急措施,注意,切勿对清醒的人或可自主呼吸的人使用。”
      他跪于李达身旁,双手交叠,垂直向下,手腕上的锁链哗哗作响,“胳膊一定要直,选两点一线的中间位置,以这个频率……以这个速度和深度按压,注意要在按下去后确保胸廓完全回弹再继续,不可过慢,亦不可过轻,必要的话,每三十次按压后做两次人工呼吸。”
      他扶住李达的脖子,将其下颚抬高,捏住对方的鼻子正要演示怎么吹气的时候被陆启渊提了起来。
      “学会了?”
      这三个字明显不是在问唐泥鳅,地上躺着的李达立刻弹跳起来,“禀大人,会了!”
      “去。”
      “是!”
      李达跑远了,陆启渊的态度又十分奇异的温和起来,“累么?”
      唐阙千下意识摇头,随即又点了点头。
      平日里,这个时间他早该就寝了,出门前喝的汤药中亦有助眠的成分,如今站在山上吹冷风,身体多少有些不适,只是没表现出来。
      “等他们清理完了,我们就下山。”
      陆启渊将唐泥鳅拉怀里,让他靠自己身上。
      听着对方胸腔里传来的沉稳心跳,唐阙千没由来的忽然唤了声,“陆危房。”
      “……”
      “只准你给我起外号?”唐小鱼儿扬起脸,“以后就叫你陆危房好不好?”
      “胡闹。”
      “嗯,就胡闹了,怎么着?”
      “乖乖叫‘大人’。”陆启渊紧了紧臭泥鳅身上有些松垮的披风,将他裹成一颗鱼粽子,“没事别说话。”
      “哦~”唐阙千闭上眼,打盹。
      远处,同样窝别人怀里的郑银子,心脏都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先前忙着干架,没顾上招呼自家亲亲好百户,只隐约看见李达站在外围,守着个人,至于是谁,没太在意。
      后来程千户怒发冲冠为蓝颜,差点血洗整个山头,他又忙着把人劝回身边安抚,就更没空操心其他事了。
      现下,终于可以歇一歇,懒洋洋赖在好兄弟身上打哈欠,结果一个哈欠没打完,就远远瞅见他们那个向来不喜被人近身,也不喜欢主动亲近别人的陆大指挥,正把某人搂怀里……嘶~这个身高,这个体型差,怎么那么眼熟呢……
      不对!那就是自己祖宗!自己的义父!是陆大人养在后院里的那条鱼!怎么给带这儿来了?不怕出意外啊?刀剑无眼,万一伤着某人那颗金贵的鱼脑袋怎么办?!
      “噗——咳咳咳咳——”郑银子脸色大变,差点把自己呛死。
      程少彬急道:“怎么了?扯着伤口了?”
      “呃?啊,嗯嗯。”郑银子抽抽嘴角,僵着手臂,放下不是,不放也不是,“伸懒腰时没注意。”
      程少彬一脸“你怎么这么蠢简直无药可救”的无奈,“多大的人了,还不会照顾自己。”
      说着,小心翼翼扶着郑银子的胳膊,搭自己肩上。
      他本想让对方换个更舒服的姿势靠上来,结果郑银子心不在焉,真碰到伤口了,疼的呲牙咧嘴。
      “别动,别动,我看看。”
      程少彬眉头拧得更紧,声音也冷了几分,伸手就要去解郑银子后背的绷带,郑银子连忙按住他的手,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没事,小伤,我就是不小心扯着了,不用拆,别麻烦了。”
      程少彬瞪了他一眼,语气强硬,不容置疑,“少废话,爪子拿开,不然给你捆起来。”
      郑银子拗不过他,只能苦着脸由他折腾。
      身旁忽然传来欢呼声,是手下李达救了一名小兵。
      那倒霉鬼叫段三,是个新兵蛋子,为了灭火,整个人不管不顾的扑上去,吸了好几口浓烟,别人都以为他被呛死了,正要给他收尸呢,被赶来的李百户救活了。
      “这法子看起来不错,比咱常用的踩肩压胸法更方便,一个人就能独立完成。”程少彬边给郑银子重新包扎伤口边道:“他跟谁学的?司里的医官?魏清轩?”
      郑银子眼角余光从自己义父那儿收回来,不是很衷心的回答,“可能吧。”
      救了第一个,就可能有第二个,第三个……
      锦衣卫分成两部分,一部分救人,另一部分清点收缴来的战利品。
      火器、长枪、盾牌、甲胄……广安侯在山上真是藏了不少好东西,估摸着是郑银子买地的时候催得紧,他才没来得及转移,想先把郑千户稳住再说,谁知,人算不如天算,反被锦衣卫端了窝。
      “这么多东西怎么运下去?”萧锦卿发愁。
      他们都是骑快马而来,能携带的东西有限不说,一队人浩浩荡荡的往山下走,手握重兵器,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要造反呢。
      而且,这批军械搞不好就跟附近的兵营有牵扯,稍微遮掩一下,对方没实锤不好明着动手,出了问题也能拖延一二。
      要是就这么直白的亮出来,只怕还没等走出这座山,便会被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人马截杀。
      到时候别说把东西带回去当证据,当功劳,能不能保住命都是问题。
      不是他妄自菲薄,论单打独斗、窃取情报,锦衣卫确实都是一等一的好手,但对上正规军,尤其是跟着永明帝有事没事就爱去草原上睦邻的三大营,自己只有认怂跑路的份儿。
      原因无他,对方人多且彪悍,并且大都配备了制式铠甲与精良兵器,远非轻装简从的锦衣卫所能抗衡。
      萧锦卿眉头紧锁,目光扫过地上堆积如山的军械,心中盘算着对策。
      需得寻一条既能安全转移物资,又不暴露行踪的路径,可这荒山野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
      “大人,卑职有办法。”忽然有人站出来,拱手道:“我们工地那边,傍晚时恰好有驴车运了稻草和被褥上来,本打算等天亮以后再回城,现下正好可以用来拉走这些东西。”
      “我们那边也是,盛饭的桶还空着,刚好能藏下这些黑衣人。”
      “卑职的场地里也停着三辆驴车。”
      “我们亦有大桶,是用来装净水的!”
      “属下这就去驾车!马上回来!”
      徐玮和宁继昌对视一眼,“卑职那边有‘箱子’!带轮子的大‘箱子’!”
      应和的声音此起彼伏,萧锦卿不敢置信的看向郑银子,“都是你手底下的人?你早知这山上有辎重?你做的安排?”
      郑银子支支吾吾,“不是……那个,哪能啊?我要是早知道山上有这些东西,怎么也得喊程兄一起来剿匪啊,哪能让自己这般狼狈……”
      他轻咳两声,说道:“是巧合,都是巧合。我也不过是想让工匠们多出力,尽早把陆指挥要的东西做出来,所以让人给他们好吃好喝好住伺候着,兴许、兴许是天意……对,就是天意!”
      “这样啊……”萧锦卿感叹,“你小子,真是走狗屎运了,又得给你记一功。”
      郑银子打哈哈应下,等萧佥事背过身去了,才偷偷去看陆启渊和唐阙千所在的方向。
      天意?呵~
      想当初唐阙千制定伙食住宿标准的时候,自己还当他不通俗物,胡乱安排,没想到啊没想到,惊喜在这里等着呢~
      有意思……
      那条鱼真失忆了?真没有在扮猪吃老虎?

      郑鸿飞能想到的事,陆启渊自然也想到了。
      无论怎么看,唐阙千都像是在借锦衣卫的手打击报复唐傲老儿的同盟——忽然说要买地,买哪里不好,偏买乱葬岗。
      就连他自己也承认,暂时想不到如何处理山上的煤,可这块地必须拿下,并且最好买在锦衣卫名下,方便日后处理使用。
      仔细想来,就算郑银子一时无法发现猫腻也没关系,山上同时动工的场地有好几处,还分散在不同的方位,总会有人瞎猫碰上死耗子,区别不过早晚而已。
      另外,每日膳食均由山下安排专人送上来,理由是此地水质不好,且煤多易燃,烧火做饭不安全,驴车多跑几趟总好过工匠们拉肚子,影响做工。
      看似都相当合理,除了比较费钱费力。
      “没有小投资,哪来大回报?你们且看着,善待底层老百姓,将来必有福报。”
      将来……这来的也未免太快了些……
      搭在唐泥鳅身后的手再一次上移,有意无意抚上对方颈侧。
      ——!
      入手处一片滚烫,陆启渊心中一惊,赶忙扯开唐阙千脸上层层叠叠的伪装。
      “鱼儿?”
      怀中人双目紧闭,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额前碎发被汗水濡湿,呼吸微弱。
      “阿千?”
      没有回应,对方显然已失去意识。
      陆启渊忙将他的脸重新遮好,打了声口哨召来坐骑,一边将脚边裹着的人扔上马背,一边高吼,“萧锦卿!”
      萧佥事应声而来。
      “你留下,清点好辎重,分批运下山,不方便带走的就暂时留在各处工地,我派人来接应。”
      他单手抱起唐阙千翻身上马,又道:“若有人问起,就说咱是来猎狼屠虎清山头的,日后这里要建全天下最好的玻璃坊和水泥坊,还将是京师附近最大的煤场,谁有疑问,尽管去面圣。”
      玻璃?萧锦卿知道,价值不菲的天价玩意儿。
      那“水泥”又是何物?
      这里的煤都有毒也不能烧啊,指挥使这是……
      纵然心有不解,现下也不是问话的时候,萧锦卿见他神色凝重,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应道:“是!大人放心!”
      陆启渊不再多言,双腿轻轻夹击马腹,骏马发出一声低鸣,稳稳地驮着三人朝山下疾驰而去。
      他的亲兵无需吩咐,紧随其后,李达今夜被借调,自然也要跟着下山,郑银子撑着程少彬的胳膊站起身,将手里一样物件塞给对方,“帮我转交给他。”
      似乎是枚玉佩。
      李达没有看,直接收入怀中,冲上官抱拳后离开。

      山路崎岖,陆启渊却将怀中人护得极为妥当,身下骏马是永明帝亲自从草原上套回来的马王,本领非凡,此时驮着三个人依然稳健,如履平地。
      唐阙千伏在陆启渊肩上,意识短暂清醒,他似乎并不明白自己为何忽然从平地瞬移到了马背上。
      “可以回家了?”
      炽热的呼吸喷在耳边,陆启渊微微侧目。
      “先回司里。”
      “嗯。”
      唐小鱼儿的声音并不高,即使近在咫尺,也模糊不清。
      “坚持一下,快到城门了。”
      “好……”
      然后便没了声息,就在陆启渊以为他又晕过去的时候,听到一句如烟般飘渺的呓语,“我想回家……”
      回家?回哪个家?
      唐府……还是陆府?

      “熬夜,受惊,吹冷风,主要还是衣服穿太多了,闷了一身汗,稍微见点风就容易着凉。”
      魏清轩一早得到通知,知晓陆启渊要带唐阙千去看热闹,散值时便没离开,等在司内。
      没想到,自己还真派上用场了。
      “他体虚。”陆启渊。
      “就是因为阿千身体虚弱才不能这么捂着,”魏清轩边说边伸手探了探唐阙千的额头,“索性我爹他们调理的不错,吃几贴药退了烧就没事了。”
      倒是地上躺着的,另一位的状况……
      陆启渊眼皮子都没抬,“轻伤,死不了。”
      魏清轩还是不放心,本着医者仁心的原则,蹲下身给那位做检查——腿骨断了,膝盖碎了,这辈子是站不起来了。
      受惊,有些发热,但无大碍,确实死不了。
      脸上……脸上遮着破布,没有指挥使的命令,他不敢揭。
      看形态,应是名年纪不大的少年,身上穿着华服,不知是哪家金尊玉贵的小少爷,怎会出现在反贼的老巢里?
      总不会是外出游玩,被人给绑上山的吧?
      魏清轩心里嘀咕:这下腿断了,以后想跑也没得跑了。
      李达倒是没在乎外人,一心只盯着软榻上的唐泥鳅看。
      手镣脚铐都解开了,小鱼儿乖乖躺在值房的软榻上——这软榻还是新添置的,陆大人心细,演戏爱演全。司里许多人,至今仍以为他那天抱回来的是个穿着碎花裙子的小美人。
      美人嘛,用度自然要好些,不但窄床换了软榻,连座椅板凳和屏风都变精致了。
      可惜现在不知道人藏哪儿去了,李达的好奇心无法得到满足。
      八成是陆指挥的暗卫,听说他私底下有队人马,隐于司内,但不听陛下调遣,是完完全全属于其自身的力量。
      奇怪了,陛下怎能容忍底下人藏私?养一两个心腹也就算了,居然养了整支小队?不怕我们亲爱的陆大人结党营私有二心啊?
      李百户暗自腹诽,不经意间摸到了怀里揣着的玉佩,这一摸不要紧,吓得他差点跳起来。
      “怎么了?”
      魏清轩离他比较近,他这边刚有异动,魏大夫就察觉到了。
      连陆启渊都被惊动,望了过来。
      李达连忙道:“我……我就是忽然想起来,徐玮……那个脾气特别不好的徐玮徐总旗,老魏你有印象不?我方才见他也受伤了,有些担心。”
      魏清轩还未搭话,李达就面向陆启渊,说道:“大人,卑职有件事要向您禀报——鱼老弟他二姐,看上卑职手底下的人了。”
      陆启渊挑了挑眉,“宋今夏?她看上徐总旗了?”
      “对,就是她。”李达憨笑道:“今日在山上遇到宋娘子,她主动向卑职打听徐玮的家事,看那意思是有意为自己女儿牵线,卑职不好擅自做主,想先问问鱼老弟的意思,就传了个消息到您府上,没有准信之前本不欲打扰大人,但现在忽然想起来了,您看?”
      “本使有印象,那人不错,公正清廉,就是……运气差了点。”
      简直可以称为倒霉蛋本蛋了,也不知道上辈子得罪了哪路神仙,生活稍微有点起色就会天降横祸。
      听说前年好不容易攒钱置了处小院子,还没来得及搬进去,隔壁邻居走水,火星子溅过来,新院子烧了个精光。
      去年累功升了总旗,想着终于能松快些了,结果还没想好在哪儿请人吃酒呢,就被爬上高处寻短见的舞娘砸了个正着,躺在床上歇了大半个月。
      陆启渊勾了下嘴角,“徐玮虽运气欠佳,人品才干却是过硬,配鱼儿的姐姐,不算委屈。宋娘子既有此意,倒也不是不可考虑。”
      李达一听,乐开了花,“大人也觉得合适?那卑职就放心了!回头我再问问鱼老弟,看他是什么想法。”
      魏清轩在一旁听着,也跟着点头,“徐总旗确实是个好人,帮过我不少忙,只是这运气……唉,希望宋家二姑娘能给他冲冲喜,转转运才好。”
      “此次围剿,他再立新功,本使自会为他记上一笔,好让他在宋娘子面前,腰杆挺得更直些……”陆启渊顿了顿,又道:“不如你现在就带上魏清轩回山里,务必确保……”
      确保什么?确保他性命无忧?别赏赐还没发下来,人先挂了?
      一时间,屋内寂静无声。
      “不会那么衰吧?”
      打破沉默的,居然是唐阙千,他不知何时醒了,略有些疲惫的开起了玩笑,“徐总旗那运气,怕不是老天爷都跟他有仇,要是真折在那儿了,我得给他烧几年高香,求他在底下别惦记着拉我二姐作伴才是。”
      李达“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这小子,刚醒就没个正形!徐玮听见了,非跟你急不可!”
      魏清轩回到他身边,“刚好,把药喝了再睡,头疼么?晕不晕?”
      有李、魏二人在,陆启渊抽空出去了一趟。
      他要将地上躺着的人扔进诏狱深处,那个连光都照不进的地方。
      李达也趁机将手中物件塞唐阙千手中,“我家郑大人让转交的。”
      唐阙千一愣,继而细细摸索起来。
      很温润的手感,是玉?上边还刻着……他的名字?
      某条鱼的内心已经不能用“震惊”和“感动”来形容了。
      “多谢……李大哥、郑大人……”唐阙千握着玉佩的手紧了紧,“但这……应不是我的东西,我对它……很陌生……”
      古人腰上悬着的玉佩,尤其是刻名字的那种,相当于一种凭证,是身份与归属的象征。
      若非至亲至信之人,断不会将刻有自己名字的玉佩随意赠予。
      这样东西,落在反贼窝里,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唐阙千,曾是那伙反贼的“自己人”?
      或者说,至少在某个时刻,被反贼中的核心人物视作可以交付信任的存在?
      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在他混沌的大脑中炸开,让他原本就因高烧而昏沉的头更加疼痛欲裂。
      郑银子捡到后,没有上交,亦没有越过他先递给陆启渊,已是冒了极大的风险,自己万不能拖累他们。
      这玉佩从何而来?又是谁将它遗落在了乱葬岗的军械旁?已经不重要了,现在要考虑的,是如何处理它。
      “让郑大人交给陆大人吧,‘背着我’,交出去。”唐阙千道。
      “你……”
      “李大哥,”唐阙千“迎上”李达,微笑道:“没关系,我本就是戴罪之身,有没有这样东西,于我而言,无甚差别,交出去,免得给你们添麻烦。”
      “可是……”
      “我明白郑大人的意思,也理解你的想法,陆指挥对我另眼相看,说不准将来我能有翻身的机会,你们不想我死,同样的,我也不希望你们出事。”唐阙千真诚道:“这份恩义我记下了,将来必会回报您和郑大人,可这份人情我不想欠,您还是让郑大人公事公办,交给陆指挥去处理吧。”
      说完,将玉佩塞给李达,钻进被窝,背过身去,竟是拒绝再交流了。
      直到魏清轩端着药回来,唐阙千都没再说过一句话。
      “怎么了?”魏大夫看李百户面色有异,轻声问道。
      “没事。”李达握紧玉佩,转身走出房门,“我去问问指挥,用不用去接郑大人他们。”
      唐阙千这才爬起身,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接了药碗,一饮而尽。

      李达还没走出院子,就遇到两手空空归来的陆启渊。
      他照例行了个礼,刚要开口,就见陆启渊朝他伸手。
      “?”
      “郑银子没让你带东西回来?”
      “……”李达纠结片刻,将手里攥着的玉佩放在陆启渊摊开的掌心上。
      “这个……我家大人说,让我转交……”他明明比陆启渊要高、要壮,可站在陆大人面前时,却总觉得自己矮了半截。
      “你没给他?”
      “……给过了,退回来了。”夜黑风高,李达看不清陆启渊脸上的表情。
      “都说了什么?”
      李达不敢隐瞒,把跟唐阙千之间的对话一字一句复述出来。
      陆启渊没有对唐泥鳅的表态发表任何意见,反问李百户,“你家大人让你转交,你就真背着本使转交?”
      “……卑职只是奉命行事。”李达后背冷汗直流。
      “没有私心?”陆启渊的声音平淡无波,“他可是你捡回来的。”
      “没有!卑职绝无其他想法!卑职明白自己的身份,对唐阙千仅有同情之心,从未想过向他索取好处!亦不曾期望从他这里得到什么!上官让我……”
      话没说完便被打断了,陆启渊拍拍他的肩膀,“偶尔向他要些东西也无妨,一个人若是不被需要,活在这世上还有什么意思?”
      嘎?
      “以后……没事的时候,常去本使府上看看他,给他带些零嘴,你媳妇做的油渣和红烧肉不错,他很喜欢。”
      哈?这下李达是真糊涂了,指挥使到底什么意思?
      但陆启渊没有给他解惑的义务,说完就进了院子。
      院外,一片忙碌,去接应的人手已经安排好了,正要出发,李达想了想,决定跟上,亲自向郑大人讨教。

      屋内,唐阙千感到热源接近,本能的翻了个身,手搭在对方腰间,沉沉睡去。
      后来发生了什么,某条鱼完全不清楚,他一觉睡到午后,醒来时已回到陆府。
      “陶哥!”小泥鳅兴奋极了,“我想死你了!”
      陶咏连连后退,“才分开一晚上,你激动啥?”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唐小瞎子泪眼汪汪,“和你分开才知道陶哥你平日里待我不薄啊~啊~啊~”
      “行了!行了!快松手!再缠着我我要喊非礼了……”陶咏费力推开唐八爪鱼,“醒了就把药喝了。”
      “又吃药啊?”唐泥鳅五官皱在一起,“我记得入睡前刚喝过……”
      话未说完,就被旁边伸出来的一只手,捏着腮帮子连灌两碗苦药。
      “魏大夫!”这下,唐阙千是真想哭了,“你到底加了多少黄连在里边?”
      魏清轩高冷的回了一个字:“呵~”
      陶咏笑得没心没肺,好不开心,倒是没忘记给他嘴里塞颗糖,“等两刻钟再吃饭,想吃啥,我让马大厨给你做。”
      唐河豚拍拍肚子,气鼓鼓道:“饱了,吃不下了。”
      还闹脾气了?
      魏大夫不通武艺,但通晓人体经脉穴位,几针下去,唐阙千立刻感到一阵饥肠辘辘,那股子被汤药撑出来的饱胀感竟如潮水般退去,肚子里空得能塞下整只烧鹅。
      唐泥鳅捂着“咕咕”叫的肚子,瞪圆了眼睛,“这……这是什么神奇针法?巫术?”
      魏清轩收回银针,慢条斯理地用布巾擦拭着,“良药苦口,饿肚开胃,你若还不想吃饭,我每日来给你施针三次如何?”
      唐阙千哪还敢任性,急忙讨饶,那架势,就差抱着魏清轩的腿大喊:娘啊~我错了~
      魏清轩知道这臭小子老实不了多久,但也懒得计较,摸了摸他的额头,又抓过他的手腕把了会儿脉,才道:“你身子骨还虚,这几日莫要想着偷溜出去玩,安心在房里将养着,等你脉象稳了,我自会允你出去透气。”
      可以不出去么?唐泥鳅默默偏头。
      其实我很宅,一点也不喜欢到处乱跑。〒▽〒
      忽然感到手边有东西,唐阙千下意识去摸,然后整个人都不好了。
      卧槽!玉佩怎么又回来了?陆启渊那狗王八蛋留下的?他什么意思?威胁?示威?炫耀?警告?
      唐阙千越想越觉得毛骨悚然,险些将玉佩扔地上砸了。
      “……让厨房炖些清淡的鸽子汤如何?补补元气,少吃些凉的,听说你搞出一种名为‘提拉米苏’的甜点?用的都是些生冷黏腻的东西?这可不成……”
      魏清轩的声音似乎远在天边,唐阙千机械的摇头、点头,脑子里乱哄哄的。
      那玉佩触手生凉,却又如烙铁般滚烫,让人感到浑身不自在。
      “魏大夫,你见到郑千户了么?他……怎么样?”
      “郑银子?”魏清轩语气如常,没有任何异样,“早回来了,无大碍,都是皮外伤,立了功正得瑟呢,上完药就去诏狱里审犯人了,精力旺盛的像只猩猩。”
      “那就好……”
      “李达还让我专门看了看你未来姐夫,也没事,倒是和他搭档的宁总旗受伤有点重,最近一段时日扛不了重物,也下不了地,不过在山上做监工也不用他乱跑,可以好好修养一段时日。”
      “那我就放心了。”唐阙千表面笑呵呵,背地里恨不得扎写满陆某某八字的小稻草人。
      可他连人家大名叫什么都不知道,一直“陆大人”、“陆大指挥”的喊,周围人也一样,没人敢直呼他的姓名。
      直到了晚上,陆启渊从北镇抚司回来,唐阙千都在思考要如何优雅的、得体的、不着痕迹地问候他全家。(bushi
      “大人~”
      唐小泥鳅托着腮,冲饲主招手。
      “怎么?皮痒了?想让本使揍你一顿?”陆启渊好笑的将他爪子拍开,自顾自的换衣服。
      唐阙千把玉佩扔出去,没听见落地的声音,想是被某人接住了。
      “几个意思啊?您要试探我,还是郑银子要试我?有事直说行不?小人心态不稳,万一将自己吓死了怎么办?”
      陆启渊装无辜,“本使不过让他寻工匠磨块好玉给你,怎就成试探你了?”
      唐阙千翻了个白眼,懒得废话。
      陆启渊凑近,“不喜欢这小葫芦?”
      “喜、欢!”唐阙千磨牙,“喜欢的不得了,恨不得亲您两口,以表达我的感激之情。”
      “那你亲。”
      “……”
      救命——怎么有人能不要脸到这个地步?光明正大的耍流氓啊——
      陆启渊轻笑,耳边响起他解护腕的声音。
      唐阙千歪了歪脑袋,长呼一口气,小声道:“大人,其实我这人没那么复杂,单纯的很,谁对我好,我便对谁好,此乃本心。”
      陆启渊没有接话,身边只有衣料摩擦的簌簌声。
      唐阙千不死心,站起身,索性从身后抱住他,“大人,我拿命跟您换个承诺可好?”
      “……”
      “如果有一天,您觉得我没用了,请给我个痛快。”唐阙千低声道:“我讨厌猜来猜去。”
      “……”
      手指绞在一起,将脸埋入对方后背,“我这个人,真的很怕麻烦,简单生活,混吃等死才是我的至高理想,如果选择相信你可以让我活得很愉快,我就会义无反顾的站在你身边。”
      “……你总是这样,”陆启渊终于开口,“把所有事情都摊开来说,不留一点余地,就不怕我利用你?”
      “能被您所用,证明我有价值。”唐阙千忽然笑了一声,“怎么样,在下是不是很会自我安慰?”
      陆启渊转过身,将他抱起,放在桌子上,唐阙千能感到那人的灼灼目光,正一瞬不瞬盯着自己。
      “你讨厌本使试探你,那你呢?”
      “嗯?”
      “过分的直白,又何尝不是一种试探?唐阙千,你试探本使几次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一枚玉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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