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光》烤鱼加冰

6、第 6 章 我今晚心情

　　江渝的母亲于莉匆忙开车赶来学校时，邵轶和顾槐秋站在校门口等她，于莉看到这两个孩子，大致问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心里有了底，她去到易成容的办公室又是一番周旋。

　　自己养大的孩子是什么性格，于莉再清楚不过，对于易成容这个班主任，她不予置评，她尊重自家孩子希望像普通家庭的孩子一样在学校正常学习的想法，但并不代表她可以忍受她的孩子在学校里受班主任的委屈。

　　一顿你来我往的交锋下来，高二年级早就下晚自习了。

　　水光没想过会以这样的方式再次遇见那对中年夫妻。

　　那是在晚自习结束后，她在教师办公室的楼梯拐角处撞见了等江渝回教室收拾书包的于莉。

　　彼时，楼梯口的人并不多，大部分学生都已经走了，除了像江渝这种留在办公室的，以及因为不放心一直悄悄等着他出来的水光。

　　看清楚她的长相，对方格外震惊，那女人瞠目结舌，迟疑着叫了她一声：“水、水小姐？！”

　　听见于莉的称呼，水光一阵惊愕，见她还要继续开口说下去，她急忙打断女人：“我是那位的女儿，不要声张。”

　　女儿？看着眼前这幅和十年前那位完全一模一样的容貌，于莉将信将疑，女儿能相似到这种程度？

　　“老妈，你在和谁说话？”

　　江渝清冷的声音在走廊上响起，于莉微胖的身形遮挡住了谈话人的模样，水光对于莉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她带着江渝离开。

　　于莉看懂了她的意思，忽然间福至心灵，瞬间想通许多事情，于是她三两步跨上楼，风风火火的拉着江渝从另一侧的楼梯离开。

　　母子二人匆忙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楼梯口，水光望着两人走远的声音，脸色阴沉，于莉为什么会记得她？

　　事情，似乎偏离了预行的轨道。

　　她直觉是黎安做了什么手脚，当初离开时她让黎安消除江家三口的记忆，要不是今晚意外碰到于莉，她真的以为关于她的记忆被彻底抹除干净了。

　　黎安啊黎安，你究竟打的什么盘算？

　　意识到黎安对自己阴奉阳违，回到临时落脚的地方时，水光的心情很不好，看到脚下这处荒凉破败的拆迁房时，心情更加糟糕了。

　　说是落脚的地方，实际上连下脚的空地都很难找出几处来，这一整片老小区都是规划的拆迁带，绝大部分人都已经搬走，除了在她对门的拾荒老太太。

　　房子的水电气，几乎可以说没有，因为严格限制了使用时间段，水光一度对此感到心塞，谁能想象到在繁华的京阳市竟然还有人过着原始人的生活。

　　咔嚓——

　　水光一脚踩断挡在面前的烂木板，要不是为了不在这里留下痕迹，她何至于此。当然，更重要的原因是，她没有人类的货币，因此只能沦落到跟对门那个收废品的老女人一样的命运。

　　她当然可以使用一些超自然的手段让自己拥有大量人类世界的财富，但毫无必要，“林巧”只是临时捏造的身份，这次处理完江家的事情后她马上就会离开，实在没必要将自己宝贵的能量浪费在这种地方上。

　　她的身体已经很虚弱了，任何一点能量都不能轻易浪费呐。

　　“妹娃，你放学啦？”中气十足的女声从对面的旧铁门中传出来，很快，这扇破旧的铁门被打开了，水光睨了一眼门口勾着背的老人，淡淡应了声：“嗯，你还没休息？”

　　老人名叫余珍莲，今年七十五了，是个面容慈祥，精神矍铄的小老太太，她平时就在这一带收废品，谁都不知道她到底有没有家人，余珍莲慈爱地看着面前这个总是老成严肃的傲娇女娃娃，也不管她脸上的嫌弃，上前拉着她的手腕就把人拉进自己家里，“妹娃，我煮了方便面，你吃不吃。”

　　霸道的泡面调料味顺着铁门缝隙飘进水光的鼻子里，搅动胃腔，勾起食欲，这个叫方便面的东西是她最近的新宠，但水光不想表现出来对新宠的喜欢，她瘪瘪嘴，语气不屑，身体却诚实地跟着余珍莲一起走进她的屋子里。

　　“切！一包泡面就能满足你了，可真够可怜的。”

　　她这话也不知道是在说老人，还是在说她自己。

　　房间里的灯光有些昏暗，不时发出滋啦的电流声，屋子并不大，是一室一厅的布局，各处都被老人细心收拾得干净又整齐，圆形矮餐桌上摆着热气腾腾刚煮好的泡面，面上撒着绿油油的葱花，余珍莲还往里面加了青菜、荷包蛋和自己手工做的肉丸，杯子里的奶茶也是她自己琢磨着瞎捣鼓出来的，味道意外的不错。

　　水光坐在小板凳上，她安安静静呆着不说话时，像只小小软软的毛绒猫，她就这么自顾自喝着奶茶，看着老人忙来忙去，丝毫没有要帮忙的意思。

　　她的性格很不好，各个方面的不好，非要用一个词语来形容，或许只有“恶劣”这个词能描述一二她颐指气使横行霸道目中无人的脾性。

　　余珍莲却半点没有生气的意思，反而乐呵呵的，给她装满面条，加上几勺香喷喷的面汤，把里面的肉丸和煎蛋都夹进水光的碗里面。

　　水光却还不满意，她把那些青菜通通夹回老人的碗里，理直气壮的，也没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什么不对。

　　“都说了我不吃这种绿油油的恶心东西，这么多肉丸，我又不是猪。”她又嫌弃地把碗里的肉丸子拨了一半给于珍莲，余珍莲夹起嫩滑的肉丸放进嘴里，眼睛都笑的眯起来。

　　老人慈祥地看着缩在板凳上的小姑娘小口小口吃着面条，心想，再也没有比她更心善的人了。

　　连水光自己都忘了，眼前这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是她在十年前随手解救下的一条生命，十年前她刚来到这个世界时，曾随手阻止了一辆失控的货车，但就是这样一个对她来讲微不足道的举动，救下了本该被货车轧过身体的余珍莲。

　　这种小事的确不值得水光放在心上，作为超越这个世界本身的存在，她哪有空一一去关心跟这些沙子一般渺小的人类，她只是单纯地将余珍莲的示好当做空巢老人无聊的表现。

　　“喂，人类，你不搬走吗？”水光一口一个肉丸子，有一句没一句的问余珍莲，这一带都是危房，她真担心哪天放学回来就发现这个惨兮兮的老人类被坍塌下来的楼板压死了。

　　“快了，快了。”余珍莲也没说搬不搬，只说快了，她没告诉谁水光的是，自己坚持留在这里不搬走，其实是为了能在这里被改建成商场之前再见救命恩人一面。

　　她无儿无女，年轻时从大山里买她回去当老婆的那户人家家里逃出来，她这辈子不愿意再结婚生子，旁人笑她以后躺病床上都没儿女照顾，只有她才知道，她活得不知有多么畅快，可别小看收废品，她这些年来靠着卖废品挣了不少钱，这个一室一厅的房子就是她全款买下来的，现在政府规划拆迁，她拿到的拆迁款很可观。

　　原本余珍莲的身上有不少老毛病，人老了，老寒腿、风湿骨，糖尿病，啥病都跟着来了，但十年前大难不死被救下后，她仿佛一夜之间百病全消，要不是怕被别人当成怪物，她敢说，她能比那些年轻人还健步如飞。

　　老人笑眯眯地又给水光的杯子里倒满奶茶，她知道发生在她身上的奇迹都是因为面前这个小神仙，能够为她做点什么，她高兴都来不及。

　　水光白了余珍莲一眼，一口温热的奶茶下肚，她嚼着里面的小珍珠，“你知道吗……嚼嚼嚼……一般在晚上这个时间……嚼嚼嚼，”她指了指墙壁上的老式挂钟，“能跟我坐在一起……嚼嚼嚼……面对面吃饭的只有两种情况。”

　　她没看老人脸上的表情，自顾自的继续说下去，“第一种情况是你马上要死了，第二种情况么……”水光顿了下才开口：“是我今晚心情好。”

　　余珍莲愣怔了一下，很快又乐呵的笑了笑，开玩笑的问：“妹娃，那我是哪一种？”活到她这个岁数，还有什么看不开的，多活一天都是赚了，她还比别人多赚了十年，余珍莲这辈子没什么遗憾。

　　水光的喉咙动了动，咽下嘴里嚼碎的小珍珠，随口说道：“两种都有，你要死了，但我今晚心情很好。”

　　因为心情好，所以我会让你继续活下去。

　　*

　　一场尚算愉快的宵夜结束，水光揉着肚子提起书包准备下楼，余珍莲忙问她：“妹娃，你不回家睡觉？”

　　水光狐疑地看了一眼余珍莲对面那套可以用家徒四壁来形容的房子，这也能叫家？她还不如去外面随便找个公园的椅子凑合一晚。

　　“不了，我还有事要办。”

　　余珍莲也不问一副学生打扮的水光要去办啥事儿，妹娃是小神仙，她要做的事情哪是自己这种凡人可以打听的，老太太从屋里提出一个便当包塞到水光怀里，嘴里唠唠叨叨的。

　　“妹娃，这里面有蜂蜜小面包，还有红豆酥，牛肉干，牛奶也要记得喝，明天中午的饭钱我放里面了，在学校里记得多吃肉。”

　　“知道了，人类，你真啰嗦。”

　　水光嘟着嘴巴抱怨，把老人递过来的食物抱在怀里，打了声招呼就走了，看都没看余珍莲一眼。

　　小老太太打着手电筒站在楼梯口给小姑娘照明，一直等到听不见楼道里的脚步声了，她才哼着歌曲儿回厨房收拾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