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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十:尘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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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缘虽难遇,但我与你相识相知,缘浅情深,怎可弃你而去?”
一片枯叶落到她的眉间,拂去,却隐隐抚到眉间轻浅的刻痕。
“你,不快乐吗?”
她的眼神转换不定。
“怎会?只是天近转凉,落叶纷飞令人感伤罢了。”
“是么。”
“我说过,要与你相守一生,我立下的誓言,自己又怎会忘记?”
他的眼色黯淡。
“我知道你性情冷清,一直渴望超脱世外,想再寻那仙女拜师,却碍于我。”
“你莫要多想,此生我都你的妻子,不会再想其他。修仙之事,是我今生无缘,不怪他人。”
“你……”
洗无颜被鼓噪在耳边的声音吵醒,她放眼看去,只见两道人影站在远处,周围迷雾缠绕,朦朦胧胧只依稀看出是一男一女。洗无颜站起上前,脚下发出枯叶踩踏的破碎声,不料似乎被那对男女听去,一转身又隐匿在白茫中。
无颜心中忽然泛起一阵古怪,她隐约想起自己误入法阵,那法阵迷人心智,本以为仙血可克制鬼怪之界,不料被反吸血,就此昏迷。脑中红光一闪,现出一道红色转轮:“夕飞不知落到何处?”洗无颜想着,默念起口诀,等了片刻却不见夕飞前来,心中好是郁闷。环顾四周水雾甚重,根本看不清前方路途。
本待运咒消散迷雾,怎料法指于前,竟什么都没有发生。她惊谔看着自己双手,“怎么会这样?”越想越是害怕,洗无颜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现下夕飞不知落于何处,自己也不知身处什么鬼怪之地,居然法术也不能使用。
轻纱翩舞,洗无颜的白衣在迷雾中卷起余韵,奔跑在白茫中,无穷无尽,细汗早已布满额头。
——到底怎样才能出去?
思绪混沌一片,突然嘈杂起了人声。洗无颜抬头一看,才惊觉自己已经身处于繁华市井。石墙高筑,深刻雕琢“洛阳城”三字,见随旁路人大都深衣纶巾的儒雅装扮,摇扇上也是诗画和谐,优雅清韵,可想此地文风大盛的流派。
却闻前方嘈杂,洗无颜上前一看,是小二在赶走门前乞丐,那女乞丐衣着破烂不说,满头脏乱,面上全是伤口脓包,令人作呕不已,连洗无颜见了也不禁皱眉。
只听那女乞丐道:“官人可怜奴子赐口粮食吧。”小二见众人围观,却是表情厌恶,知道这女乞丐会砸店面招牌,心下虽不忍,却也害怕老板指责,便极力驱赶女乞丐离开。
洗无颜看那女乞丐面目破陋,心中也生不忍之情,待想替她解围,却吹来一股微风。洗无颜觉眼前白影晃动,脸上蒙了似乎层轻物,拨开一看,是件轻纱。
两个白衣女子突然站在了女乞丐旁边,众人皆觉得惊讶,洗无颜也是暗暗吃惊,她居然不知这两女子是何时来的。其中一个白衣女对小二说道:“众生皆平等,这女子身世凄惨不得垂怜,反惹人厌恶,若大的‘悦来客栈’,何所谓‘悦’?”因为人声嘈杂,洗无颜听不清她说什么,只觉得这声音熟悉非常,想看清那女子的面貌,只是人头攒动,始终未能看见。
那小二心中惭愧,方想解释一番,却不料老板上前。老板见人围观,知情不妙,快些解决才是,一扬胡子笑道: “八宝,去厨房里拿几个馒头给这个乞丐。”小二得令,匆忙赶去厨房拿馒头。
另一白衣女子冰冷着面孔始终未曾说话,此时瞥见老板面目,不屑道:“伪善做作。”回头对那女子说:“冥,这就是你向往的人世吗?”那女子低头思忖,空中又忽然刮来一阵微风,众人只觉沙尘迷眼,复再睁开,两名白衣女子已不见踪影。
大家都觉得诡异非常,只有那个女乞丐跪在地上,神情既是欢喜又是感动,手中捧着几块白面馒头颤抖不已,望着天际说道:“一定是仙女,我看见那仙女还对我笑呢!”
众人认为那女乞丐定是疯子,但此事的确没有一个理由可以解释得通,于是 ‘洛阳城’翩仙下凡相救乞丐的事迹传播开来。
洗无颜站在一旁,似乎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她。她只觉得那乞丐、那两白衣女子都十分熟悉,却不知何故始终看不清她们的模样。洗无颜的头开始疼痛起来,恍惚间听见有人在笑,白色光影中似乎是个女子,头上铃兰叮叮作响,花香摇曳。
她又看见自己穿了一件雪白襦裙,听见有人在唤‘衣雪’二字。她拨开眼一看,是于幽怜在对自己微笑,只见他一身白衣,洗无颜从未见过他这般俊朗飘逸。
洗无颜忽被感觉热气包围,定睛一看,猛然发觉是躺在于幽怜的怀抱中,羞得脸面滚烫,双手一推,将他推至一旁。于幽怜轻微皱眉,显是不解,说道:“衣雪,你怎么?”洗无颜看见于幽怜,本是欣喜他已醒来,之后却见彼此做出如此亲昵越境的动作,原本的欣喜也烟消云散。
现在见于幽怜满脸无辜装傻,洗无颜又气又好笑道,“于幽怜,你装什么傻!‘衣雪’是谁?你不知道我的本名吗?对我做出此事却不敢承担,算什么男人!”
于幽怜更是一头雾水的表情,“于幽怜?你什么时候给我取的?也不见得比原来多好听嘛!”洗无颜觉得此人无赖之极,气上心头,一掌挥过去,大骂一声:“无耻!”甩着两道衣袖,愤愤而去。
于幽怜站在原地突然冷冷说道:“你是何人?衣雪从不会如此待我!”
洗无颜回眸一看,见于幽怜眼中杀气大现,暗念不妙,她心中思忖道:于幽怜性情诡变,从不会与人正面交锋,现这人眼神如此可怕,定不是于幽怜。可怎办?现下即无法力又无武器,绝不能正面与这人对战。想到这里,洗无颜面上忽然一笑,“我和你逗着玩儿的,我当然是衣雪,瞧你这紧张的模样,真是可怕呢。”
‘于幽怜’面上神情微一松,反问道:“是么?”洗无颜笑靥如花,腰身一扭,莲步般走到石凳坐下,随手倒了杯茶水,细品道:“真是好茶。”‘于幽怜’愣了愣,“我还以为你不喝茶呢。每次姑母寄来的几两上好茶叶,都被你混在花瓣里泡澡了。”
洗无颜喝着茶,突然被呛了一口,“泡澡?”他继续说道:“虽然闻起来味道不错,可每次都替你擦身半天,可苦煞相公我了。”无颜听得只觉双颊烧灼,突然站起咳声道:“为妻现觉身体炎热,想去洗澡。”
‘于幽怜’道:“我跟你一起!”抓住了洗无颜的手腕,洗无颜连忙挣脱,却觉越抓越紧。她心中隐约感觉不对,回头看见那男子冷冷一笑,沉声说道:“你想骗我?是不是太低估我了?”说罢,点了洗无颜的穴道,令她身子动弹不得,凝视道:“虽然你有一张与衣雪一模一样的脸,但你的性情一点都不似她。”
洗无颜被他的眼神压迫快要喘不上气,道:“我的确不是什么衣雪,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但我可以告诉你,我对你并无恶意。”
那人眯起双眼,定定看了洗无颜一会儿,“你真的一点都不似她,衣雪从来未笑过。”洗无颜觉得他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悲哀。
恍惚间,洗无颜神思开始模糊,身子变得轻盈飘忽,依稀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剑明,你刚才在同谁在说话?”男子惊道:“衣雪!?”又顿了一顿,呢喃道:“那个人……难道刚才是我在做梦么?”女子道:“看来是的……”
已经听不清任何声音,洗无颜只觉得自己化做了云朵,柔软无骨,眼无法睁开,只觉漆黑一片。
一老叟的声音在混沌中乍然响起,喝道:“大胆小仙!尔从何而来?差些误改前生!念尔初犯,还不快快离开!”
洗无颜思绪已经混乱不清,睁开眼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身处驮驮山下,是昏迷前的所在。夕飞回转于自己身边不曾离去。她迷惑了,之前看到的那些是否只是一个梦境?
收回夕飞,手腕微痛,低头一看,隐约是道粉色抓痕。
洗无颜愣住了:莫非刚才遇见的酷似于幽怜模样的男子,以及两名白衣仙女都并非是幻像?老叟声音所说的“误改前生”,到底意味着什么?
天际忽然划过一道红线,洗无颜眼前恍惚,见一个人影站在自己面前,方待辨认敌友,刹那间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一声清越声音忽然入耳:“月风吟成仙这么多年,喜欢借刀杀人的作风还是一成不变。”那人声音沉稳肃杀,听声音她似乎已不再年轻。洗无颜垂目看去,才发觉一条金光熠熠的捆仙索绑住了自己。
“你是何人?为什么偷袭于我?”洗无颜全身被捆仙索绑住,无法动弹,却仍挣扎想看清那人的面目,但只瞥到她一角黑衣。那女子说道:“你管我是什么人?反正我知你来找玉蝉魔的麻烦,但玉蝉已经拜入我门下,我不希望门下弟子有任何损伤。若你识相,我就放了你,快快回你师父月风吟的草窝躲着吧。”
洗无颜被人忽然钳制,心中本已是愠愤,此时听那女子说话越发难听,更是怒不可遏,喝道:“放肆!我好歹也是梵罗天女的徒弟,你说话莫要这么难听!”
那女人一听,口气更是轻蔑,冷冷笑道:“梵罗天女是什么东西?也就听上去好听些,我认识月风吟不止百年,还不知道她本是个什么货色吗?”洗无颜听这女子口气不小,知道她说话定是不假,暂时按下愤怒,探问道:“听前辈口气,定是世外高人,不知你与我师父是什么关系?如果是朋友,大可不必再出手伤了彼此和气。”女子笑道:“月风吟行事古怪,想不到收的徒弟倒很会说话。”
洗无颜额上已渗出细密汗水,故意扯开话题想解开身上束缚,可越是运功想解脱绳索,缠绕身上的捆仙索越是收紧。“没用的,这是捆仙索,顾名思义,捆的就是你这等小仙,不要再做无谓挣扎。”说着,洗无颜又觉得身子一轻,回头看见这女人全身蒙着黑纱,一只手掌还散发着金辉光芒,洗无颜愣了愣,竟是这女人自己收回了捆仙索。
“回去告诉你师父,玉蝉已归依离娘子门下,与往事再无联系,以前的是是非非,月风吟也在玉蝉身上的债业已讨回,恩怨两消。玉蝉以后是我门下的人,月风吟若还想要她那张脸皮,最好本本分分修成元婴、飞身得道,否则百年修行毁于一旦,可不要怪我这个前辈没有提醒过她。”
女子作离去势,洗无颜思忖她的话,听出她的名字是离娘子,之后内容越想越是诡异,说道:“前辈,你了解我师父的过往,能否告知我她到底做过什么?”
离娘子道:“你为何自己不去问月风吟,反而跑来问我。”洗无颜复上前去,口语中竟有些悲哀,“晚辈心境混乱,也许您是唯一能够令我解脱的人。”
离娘子淡漠道:“这与我有什么关系?我只是一个局外人,解决自己的事就够了,其他的我又何必管那么多。”说罢,离娘子的眼眸淡淡瞥了洗无颜一眼,嘴角扬起一个古怪的笑容,“小娃儿,你又何必要活得那么清醒?糊涂一些,装一装傻,你此生会活得更快活。”她的脚步却止了止,微转过侧脸,忽然哀叹道:“你若看见玉蝉现下的那副模样,就知道什么叫做生不如死。万物皆有怜悯之心,可月风吟却好似冷血,我千年成魔的道行也比不上她。”
洗无颜眼前又是一下恍惚,黑色身影刹那消失不见。无颜遇见这女子之后,心中怪味异常:且不说这离娘子与月风吟有什么联系,仅仅从离娘子口中几语听来,月风吟似有什么可怕的秘密隐瞒着所有人。”
此趟讨理不成,还无故发生了许多诡异奇怪的事情,又怪那离娘子飞身太快,眨眼间自己已是追赶不上,无法再向她讨回于、茗二人的清醒之法,无奈之下,也只好离开此地。
但之后要去哪里?洗无颜自己也不知道。她想寻找白无绫,可天地茫然,自己又如何能找到她?白无绫的凝脂白玉她依然留着,可白无绫已经不在身边。“这都是命吧……”想着,洗无颜眼中一滴眼泪落下,恰巧滴在了玉佩上,又无声划落下去。
夕飞从洗无颜身后忽然飞出,铮铮之声回绝不断,洗无颜眼中有泪,心也有了主意:这‘夕飞’快若讯雷,不到一日便到南海,何不如驾着夕飞去找南海西樵散人?西樵散人虽是隐匿世外,但自己曾路过帮他铲除门下恶徒,若问他借用那件‘九尺神算’,何愁找不到白无绫。”
洗无颜纵身一跃,站立于弯轮之上,凝神定气,对夕飞说道:“去南海西樵山。”说罢,这夕飞已前进起来,洗无颜心想:这不愧是一件至宝,通人心思。
但越是前进,心中越是怪味,直到洗无颜发现了那座白色大石,才猛地想起这是去空谷峰上的景色。她对夕飞喝道:“快停下!去南海西樵山!”这夕飞不知怎的,突然失去控制,竟是不止,才眨眼瞬间,洗无颜已回到空谷峰忘尘门下。
望着迷雾缭绕在高耸仙碑,流水耳边丁宁清越,月风吟坐在那方高倚上闭目凝神,门下众人白衣翩诀,手捻兰指。
洗无颜忽然觉得,经过那些凡尘的世俗纷扰,自己又回到了原点。
但也只是一个恍惚,才发现从前陪伴在自己左右的人儿已经不见;高高在座的月风吟,也不是以前那个可亲和蔼的师父。其实……所有都已经改变,要失去的,最终也无法留住。
洗无颜忽然觉得很累,她已经厌倦。
夕飞为什么会突然失去控制将自己带回空谷峰?那原本是月风吟的法器,她借给自己法器的目的,看来并不单纯。洗无颜最终还是摆脱不了月风吟的控制。
离娘子的话似还在耳目,“月风吟成仙这么多年,喜欢借刀杀人的作风还是一成不变……”
一会儿却又好象看见月风吟为自己挡下玉蝉大魔的一掌,嘴角流血淡淡笑靥,“无颜,这并不是你的错。”
空中隐约传来白无绫的声音:“我恨你!我一直都在恨你!”
洗无颜微笑了。在仰望天空的一刹那,她终于可以什么都不用想,融入一片白茫世界。
“无颜……无颜师姐,你醒醒!……”
***
洗无颜睁开双眼,是百晓悦在床头打瞌睡。她推了推百晓悦,百晓悦这才惊醒过来。
“师姐,你终于醒啦。”洗无颜问道:“你一人在此?”
百晓悦点点头,“师父飞身在即,弟子们都在为师父守卫呢!晓悦没什么事情可做,想下山采集些仙草炼药,却不想正巧看见了师姐你了。”
原来如此。无颜心中默念。却忽然起身,拢了拢衣衫,对百晓悦道:“我回来的事,你切勿对任何人说起。现在我要走了,去找一个人。”
百晓悦疑惑道:“找人?师姐连我都不能告诉么?”
洗无颜摇了摇头,已经走远。
驮驮山。
洗无颜这次没有带夕飞,而是骑着门下的妖兽穷奇。穷奇的速度远不如夕飞,经过一天一夜的行程,终于又来到驮驮山中的那块焦黑土地旁。她想了想,忽然跪拜道:“当年明镜老叟炼出‘转生镜’引以一生为傲,后来却被神秘人所破坏,至今未知此人是谁。前辈却从此消沉不前。如今晚辈得幸,得以观转生镜之全貌。特此拜谢。”
苍老的笑声从地底传出。“真是后生可畏。想不到转生镜埋在这块土里多年,竟被你这个小娃儿看出了蹊跷。”
洗无颜回过头,是一名身着奇异的老人徐徐走来,只见他鹤发童颜,眼睛充满着笑意。
“那么,前辈可否再借转生镜与小仙一用?小仙陷入谜团,也许得前辈之镜才以解脱。”
明镜老叟忽然不笑了,甩袖道:“当初你掉入转生镜,是多年封印衰弱所致。是以我也就不再追究什么。如今你却得寸进尺,妄想利用镜子看到前生。你说你陷入谜团,却又与我何关?当年老夫就是因为心存一仁,致使我毕生心血差些付诸一炬,如今老夫可不想再做这样的傻事情。”
“朱显前辈!”洗无颜道。
“你不必再说!”明镜老叟面上已尽是怒色。
“那么……我若以仙髓交换呢?”明镜老叟忽然止住了脚步。“小仙知道,转生镜当年遭受破坏,需要集齐六根仙髓才得以修复镜子。前辈应该只求得五根,第六根无论如何也找不到。而小仙,可以做第六根仙髓的宿命。”
明镜老叟不可思议的神情,疑惑道:“你若没有仙髓,就会落入转世轮回。这样做只为看一眼前世今生,却又是何必?”
洗无颜笑得凄凉,“我成仙多年,原以为拥有的一切,恍惚间才明白都是虚假,我……倒不如再去凡间做一回凡人。”
明镜老叟点头一笑,“老夫就答应你的条件!从转生镜会现世后,你的仙髓,便是老夫的了。”说罢,老叟转身,对广袤焦黑的土地念咒,仅此那么刹那间,似天地摇曳,浮生摇晃,一道强烈光芒从土地中缓缓推开。
洗无颜睁开双眼,心头恍惚:一直在追寻的东西,应该就在这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