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丫鬟是来复仇的》栖竹醺

49、玄明子日记 池塘不大，

　　池塘不大，方圆不过数丈，池底的泥沙已经干裂成一块一块的，裂开的缝隙里长出几丛枯黄的野草。

　　她沿着池边走了半圈，假山堆叠得错落有致，虽然年久失修，但仍能看出当年设计时的巧思。

　　她的目光落在假山中央的一处平台上。

　　那里布置着一处微缩景观——假山上雕出一道蜿蜒的小石阶，通向一个小小的石亭。石阶两侧曾经点缀着苔藓，如今早已枯死，只剩灰褐色的痕迹。石亭旁还有几株石雕的松竹，漆色剥落了大半，但依稀还能看出当年是涂了翠绿的，在荒芜的废墟中显得格外扎眼。

　　石亭极其精致，檐角翘起，瓦片分明，不过巴掌大小。

　　亭中有两个小人对坐，中间一张石桌，桌上刻着棋盘。一个着青衫，一个着白袍，一人举棋不定，一人含笑相待，神态栩栩如生。

　　这处微缩景观在这个荒废的废墟中显得格外突兀。

　　别院虽然已经破败不堪，但这假山上的小亭子却保存得相对完整。

　　莫轻寒抬脚踩上假山的石缝，身形轻盈，三两步便攀了上去。

　　炼气期的修为让她的身体远胜从前，这些常人需要小心翼翼攀爬的假山石，她踩上去如履平地，脚下稳稳当当，毫不费力。

　　她在那处微缩景观前蹲下身，目光仔细地扫过每一个细节。

　　小石阶、石亭、石桌、两个小人、四周的石雕松竹——她用指尖轻轻触摸，石质细腻冰凉，与假山上粗糙的太湖石完全不同，显然是另外的材料雕琢而成。

　　她试了试石亭的底座，纹丝不动；又摸了摸石桌，也是固定的；四周的松竹就更不必说了，只是装饰。

　　她的目光落在那个石亭上。

　　亭子本身是固定的，但它的底座似乎有些松动。

　　莫轻寒用指尖扣住亭子的基座，试着轻轻转动。

　　起初没有什么动静，她微微加了几分力道，便感觉到一丝极其细微的位移。

　　不是亭子在转，而是下面有什么东西——整个微缩景观的底座，像是被嵌在一个可以旋转的圆盘上。

　　她双手握住基座两侧，缓缓向右转动。

　　石质摩擦的声音低微而沉闷，像是压抑了许久终于被释放出来。转了大约四分之一圈，一声沉闷的“咔嗒”从假山内部传来，像是有什么机关被触动了。

　　莫轻寒松开手，侧耳倾听。

　　假山洞窟的方向，传来石头摩擦石头的低沉声响。

　　她循声望去，只见假山底部一块伪装得极好的大石缓缓向一侧滑开，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

　　洞口中隐约可见石阶盘旋而下，通向地底深处。

　　一股潮湿阴冷的气流从洞中涌出，带着泥土和陈旧石灰混合的气味。

　　“章青。”她低声唤道。

　　章青一直在假山下面等着，听到声音立刻抬起头。看到那个突然打开的洞口，他眼睛顿时瞪大了，压低声音道：“还真有密室！”

　　莫轻寒从假山上轻轻跃下，落在洞口旁边，动作轻盈得几乎没有发出声响。她探头往里看了看，石阶向下延伸，消失在黑暗中，看不清有多深。洞壁是人工凿刻的石头，虽然粗糙，但排列规整，每一级台阶的高度都差不多。

　　章青从怀中取出火折子，晃了晃，吹燃。微弱的火光照亮了洞口，石阶向下延伸了大约十几级，然后拐了个弯，看不到更远的地方。

　　“我先下去。”章青道，举着火折子，小心翼翼地踩上石阶。

　　莫轻寒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沿着狭窄的通道往下走。

　　空气越来越潮湿，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像是某种矿石，又像是陈年的药渣。

　　脚步声在狭窄的通道中回荡，一下一下，敲在这幽深的地下空间里。

　　石阶向下延伸了约莫两丈，尽头是一扇石门，半敞着，门轴已经锈死，推不动也拉不动，只留了一道窄窄的缝隙。章青侧身挤了进去，莫轻寒紧随其后。

　　密室不大，四四方方，约莫两丈见方。四壁是粗糙的石块垒成，没有涂抹石灰，缝隙里长出了细小的白色菌丝，在火折子的微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空气潮湿而沉闷，带着泥土、石灰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腐朽气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里面慢慢烂掉了。

　　章青举起火折子，火光在黑暗中跳动，照亮了密室的一角。

　　那里有一具枯骨。

　　莫轻寒走近几步，蹲下身来。

　　从残存的衣物判断，这是一个男子——玄色的道袍已经朽烂了大半，残破的布片挂在骨架上，依稀还能看出布料上绣着的云纹。

　　腰间有一块玉牌，上面刻着一个“玄”字。

　　脚边散落着几枚铜钱和一把锈迹斑斑的铜剑，剑鞘已经烂透了，剑身上布满了绿色的铜锈。

　　道袍。

　　方士。

　　莫轻寒的目光在枯骨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落在他身旁的一本簿子上。

　　那是一本用油纸包裹的簿子，油纸已经脆化，轻轻一碰就碎成了粉末，但里面的纸张保存得意外完好，只是微微泛黄，边角有些卷曲。

　　莫轻寒小心翼翼地拿起簿子，翻开来。

　　扉页上写着一行字，笔迹潦草而急促，像是在极度恐惧中写下的：“炼气养真之法”。

　　她一页一页地翻下去。

　　日记的主人自称“玄明子”，是端王从终南山请来的方士，专司炼丹养气之术。日记的前半部分记录的是端王在别院中的日常——什么时候炼丹，什么时候服药，什么时候练功，感觉如何，面色如何，脉象如何。

　　字里行间透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谨慎，像是一个下属在向上级汇报工作，又像一个医生在记录病人的病情，冷静而克制。

　　但翻到后面，笔迹渐渐乱了。

　　“端王近日面色愈发青灰，瞳孔泛赤，夜间时常无故惊厥，口中喃喃自语，似与无形之物争执。余劝其暂停修炼，王怒，斥余‘庸医误我’。余不敢再言。”

　　又翻几页。

　　“今日王练功时忽吐血数口，血色紫黑，腥臭异常。王自诊为‘排毒’，余观之实为五脏俱损之兆。王不听余言，反信另一妖道之言，加倍服药，日夜修炼不休。余恐大祸将至矣。”

　　再翻。

　　“王今日走火入魔，七窍流血，昏迷不醒。余等方士束手无策，唯有等死。王醒来后第一句话竟是——‘经书呢？我的经书呢？’余不知何经书，亦不敢问。”

　　莫轻寒的手指微微一顿，眼睛紧紧盯着那几个字——“经书”。她在心中默默记下，继续往下翻。

　　“端王崩。余等方士被囚于此密室，听候发落。皇上震怒，遣影鳞卫前来查办。余恐性命不保，遂将别院中事一一记录于此。若有后人见此簿，望知端王并非病故，乃修炼妖法走火入魔而亡。那妖法名曰——”

　　后面的字迹模糊了，像是写到这里时被人打断了，笔墨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然后换了一行，笔迹更加潦草。

　　“《玉华真经》残卷。端王得之于扬州城外一处古洞，据传是上古仙人修炼之所。残卷残缺不全，王依样修炼，终至走火入魔。余曾偷阅数页，其法以自身精血为引，炼化天地灵气，然残卷缺漏甚多，强行修炼必遭反噬。”

　　莫轻寒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继续往下翻。

　　最后几页的内容让她彻底停住了目光。

　　“影鳞卫殷九，端王最忠心之侍卫，随王修炼此妖法已有年余。余观其面色灰败，目赤唇紫，与端王走火入魔前之征兆一般无二。殷九亦自知命不久长，曾私下问余有无解救之法。余答曰除非得全本《玉华真经》，否则无解。殷九默然良久，曰：‘全本何在？’余曰：‘天知道。’殷九不复言。”

　　莫轻寒的手指紧紧攥住簿子的边缘，指节泛白。

　　“殷九”二字，像一根烧红的针，扎进了她的眼睛，也扎进了她的记忆。

　　她从未听过这个名字，但此刻，她却觉得这两个字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

　　这个端王生前最忠心的侍卫，修炼残卷同样走火入魔，命不久长。

　　日记到这里就断了，后面的几页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写。

　　玄明子后来是死在了这间密室里，还是被影鳞卫带走了、杀了，没有人知道。

　　但这本日记留下的信息，已经足够多了。

　　莫轻寒合上簿子，将它贴身收好，站起身来。她的目光落在枯骨上，久久没有移开。

　　脑海中，那些散落的碎片开始慢慢地拼凑在一起。

　　端王得到了《玉华真经》残卷，修炼走火入魔而死。

　　他的影鳞卫殷九也在修炼残卷，同样走火入魔，需要全本的真经才能续命。

　　一年前，药王谷被灭，谷中上下百余口人惨死。

　　父亲在最后时刻朝黑衣人大吼——“她救过你的命！”

　　这个黑衣人为了得到全本的《玉华真经》，带人血洗了药王谷。

　　莫轻寒不知道殷九现在在哪里、是死是活。

　　但她知道，一个走火入魔、命不久长的人，如果还活着，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找到《玉华真经》的全本。

　　要么他已经死了，要么——

　　她的手指紧紧地攥住了袖口。

　　要么，他就是药王谷灭门案的真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