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江城旧梦 拿着手机站 ...

  •   拿着手机站在路边等邱晔安时,夏知梦随意刷了刷公司的招聘页面,几声短促的喇叭声忽然在旁边响起,她抬头,看见一辆高大的黑色越野车停在不远处,车窗降下,邱晔安隔着副驾驶朝她示意:“上车”

      夏知梦熄了屏幕,将手机收起,目光扫过车头那个她不认识的英文车标,只觉得有些眼熟,邱晔安探身从里面推开了副驾驶的门

      这车倒很符合他一贯的审美,通体墨黑,内饰却是暗涌般的酒红,车里弥漫着一股熟悉又陌生的气息——柑橘的清冽中缠绕着一丝辛辣,是他以前常用的那款香调

      气味似乎比记忆中更浓些,她随口问:“喷香水了?”

      邱晔安轻咳一声,目视前方:“是车载香薰”

      夏知梦瞥了一眼中控台上早已空了的雪松香薰盒,没有说破,转身从后座拿过自己的包,把手机塞进去,系好安全带,轻声示意可以走了

      邱晔安并没有问她地址,径直将车开往另一个方向,行驶了四五分钟,夏知梦才察觉路线不对:“这不是我回家的路,你要带我去哪儿?”

      “医院,看病”

      夏知梦顿时蹙起眉,她向来讨厌去医院, “我不去,”语气硬了起来,“停车,我要下去”

      “噔”的一声,是中控锁落下的声音,正值晚高峰,车流停滞,邱晔安转过来看着她,声音不高却不容拒绝:“看完医生,我会送你回家”

      夏知梦别过脸去,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安全带

      这个细微的动作,邱晔安再熟悉不过,这么多年了,她纠结不安时总习惯性地抓住点什么——刚才紧紧握着包带,从前也会悄悄拽住他的衣角

      邱晔安一直喜欢观察她这些下意识的小动作,那些她不曾说出口的情绪,总在这些细微之处悄然流露,就像她每次不开心就独自窝在房间里听歌,默默消化完所有情绪才会重新出现

      夏知梦从不轻易接受他的好意与偏爱,刚在一起时他常常不解,甚至觉得她是不是随时准备抽身离开,才要把一切界限划得如此清晰

      后来他才慢慢懂得,那不是疏离,而是她害怕亏欠、不敢理所当然

      好在,他对夏知梦始终怀有足够的耐心,用一生的时间慢慢了解一个人,拾起她一路散落的点滴碎片,逐渐拼凑出完整的她——对他而言,这是一件极其有意思,也极其浪漫的事

      体温在不断攀升,夏知梦只觉得浑身骨头隐隐作痛,疲惫地靠向窗边合上眼睛

      邱晔安在第二个红灯前缓缓停下,转头看见她已经斜倚着窗框像是睡了,小心翼翼地从后座拿过一个长条靠枕,缓缓将她的座椅放平些许

      他倾身靠近,左手轻轻托住她的脸颊想将她稍稍抬起,好把枕头垫下去,动作很轻,怕惊扰她的睡意

      夏知梦其实根本没睡着,他的气息靠得太近,她不敢睁眼,只能继续假寐

      邱晔安看见她睫毛不受控制地轻颤了两下,却不点破。仔细为她垫好枕头,却一时没有退回,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最终极轻地抚过她的发梢,才坐回驾驶座

      车流在晚高峰中缓慢移动,她在温暖的寂静中渐渐沉入睡眠,朦胧间,她跌入了一个漫长的梦境,那些被岁月尘封的往日片段,一幕接一幕,无声涌现……

      那是13年前的夏末,在最后的蝉鸣里,银杏叶开始打着旋儿坠落,夏知梦就是在那样一个尚有余热的季节,踏进了高中校门,当时她还不知道,来年惊蛰的雷声碾过教学楼褪色的檐角,会有一场无声的风暴,将她推向一段始料未及的旅程

      邱晔安这个名字,在第二年的春天,像一片羽毛落在她的记忆里,就那样无声无息地停驻,她甚至未曾察觉——这片看似没有重量的羽毛,有一天也会在人心里扎下深根

      那个名字最初是落在数学试卷背面的,墨迹未干的油印把"邱晔安"三个字洇得有些模糊,像早春窗玻璃上的雾气,夏知梦用橡皮轻轻擦拭过去

      真正看清这三个字的轮廓是在分班公示栏前,文理科的分班结果在高一下学期开学当天被粘贴年级大榜上,她在高一一部火箭班的名单里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右侧紧靠的名字叫做邱晔安

      那是高中三年唯一一次俩人的名字被放在一起

      他们之间隔着不到两公分的距离,却像横亘着整个银河系的星尘——这是十五岁的夏知梦尚不能理解的宇宙常数

      后来所有重要文件上,这两个名字都默契地保持着安全距离:月考排名间隔的名次,市级竞赛获奖名单隔着三行铅字

      直到数年后某个寻常的夏日,民政局工作人员将两本暗红色证件递出窗口,钢印落下的位置精确覆盖了当年公示栏上那两公分的银河

      看着结婚证内页信息上被放在一起的名字,夏知梦忽然问道,“你还记得高中分班那张公示吗?那时候你的名字就在我旁边……没想到有一天,它们又出现在一起了”

      邱晔安接过证件时,无名指上的戒圈在灯下泛着暖光,“还有一次,”他抬眼,眼里有很淡的笑意,“毕业纪念册上,我在你身后那一排”

      夏知梦被邱晔安圈在怀里,侧过脸来看他,声音变得很软:“我们好像两粒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种子,各自飘了十万八千里……最后还是落在了同一片土壤上”

      命运掷地有声的预言始于高二盛夏的那场篮球赛,夏知梦站在人群外,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影,与他的视线猝然相撞

      像一场盛大默剧的序章,自此拉开她心底那片无人知晓的漫长梦境,多年之后仍凝固于记忆的折痕里

      随着年月流逝,记忆中的球衣号码、记分牌数字乃至蝉鸣频率都模糊成灰白雪花噪点,唯有对视时视网膜残留的灼烧感愈发清晰——如同直视盛夏正午的太阳之后,久久盘踞在眼前的幽绿色光斑,经年累月,固执地闪烁在每一条神经的末梢

      邱晔安的出现,像夏知梦生命力一盏忽明忽暗的灯,在熄灭的那一刻带走了所有的色彩,但如果人能一辈子都活在梦里,她宁愿长醉不醒

      在夏知梦高中三年的坐标系里,教室始终是连接家与食堂的第三节点,所有人都在等待高考倒计时归零的礼花——那是被许诺的乌托邦入场券,有时夏知梦会在月考卷的褶皱里窥见真相:所谓自由不过是围城内外永续的钟摆运动

      火箭班的角逐无异于是达尔文主义最极致的演练,几乎是大家的默认能进入火箭班无异于一只脚迈进了重点大学

      在这种环境下,仿佛天赋才是流通货币,月考排名就是定期刷新的饥饿游戏榜单,夏知梦像一粒误入精密仪器的石英砂,在齿轮咬合间反复研磨自己,直到棱角化作齑粉——这是她换取生态位的最低成本生存策略

      于是每个深夜,台灯将她伏案的影子钉在墙上,同时还要面对着母亲严苛的管束

      孟荣婚前也曾是一位优秀女性,却在婚姻中让渡了太多自我,有了夏知梦后,她仿佛要将余生全部热情倾注于女儿的人生,用各种兴趣班和补习班塞满她的童年

      “多学点总没有坏处,现在不学,将来别回头怨我。”每当夏知梦试图反抗,总会听到这样的话,可当选择权从未在自己手中,她不禁怀疑,这究竟是怕她未来后悔,还是母亲在借她弥补昔日的遗憾

      于是夏知梦学会了沉默,将未尽之言咽下,埋头苦算那些仿佛解不完的数学题,好像只要把数字和公式填满草稿纸,就能把心里的空洞也一并填满

      故事的转折发生在一节体育课上,器材室里不知被谁遗落下了一本三毛的《梦里花落知多少》,许是书名的原因,她翻看了好一会儿,下课铃打响时,才将她从书中抽离开,叶舒恬从门外走来,就看见夏知梦捧着书出神

      走过去和夏知梦说,“你也喜欢三毛?这本我读完啦,你可以拿去看”

      夏知梦抬起头,目光与叶舒恬交汇,仿佛在书页之外,找到了另一种共鸣

      没过多久,她合上了书的最后一页。一扇紧闭的窗仿佛被轻轻推开,透进一缕久违的光

      三毛的文字像一场温柔的雨,冲刷着她心底那些积压已久的疲惫与迷茫,夏知梦第一次发觉,原来文字可以如此轻盈地承载心事,也可以如此深沉地抚慰灵魂

      叶舒恬为夏知梦推开了一扇新的大门,告诉她这里无风也无雨

      她们开始频繁地一起去学校旁的一家书店,藏在巷子深处,门口挂着一串风铃,每当有人推门而入,铃声便清脆地响起

      店主是位年轻女子,总捧一杯咖啡坐在门边看书,店里的书大多有一本拆封的供人借阅

      她们交换着书,也交换着心事,舒恬喜欢谈论书中的情节,会在读到某个片段时停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夏知梦

      “你觉得这里的主角是不是太固执了?如果是我,我一定会选择离开。”她的想法总是鲜明而直接,对待已经决定的事情果决出击,不拖泥带水

      叶舒恬身上的自由与勇敢像一颗种子,在夏知梦心里生根发芽,让她开始尝试着用一种新的方式与世界相处

      高二那年,潮涌云飞,悄然改变着社会的肌理,于她而言,那些宏观的变革似乎有些遥远,她的心湖被更为切近的波纹搅动着:分班考试硝烟逐渐弥漫在了年级部的每个角落

      在那个懵懂的年纪,夏知梦的目光紧紧锁定在高考这座独木桥上,火箭班的名额是她梦寐以求的入场券,只要能留在火箭班,似乎就抓住了通往理想大学的钥匙,其余的事情都显得不那么重要,可以暂且搁置一旁

      于是那些命定的错过和无解的选择都能被消解在低头刷题的日子里

      秋分刚结束,天气微凉,房地产市场还很活跃,一直从事水电工程的夏父,事业还算得上是春风得意

      当时家里只有夏知梦一个孩子,假期回家时夏义明给夏知梦带了一台索尼相机作为礼物,就像是拿到了绘梦的工具,相机里后来几乎记录着她的整个高中生活

      九月末学校的秋季运动会如期而至,整个校园都活了过来,就像是在水下憋气的很久人得以机会,终于浮出水面大口喘息

      邱晔安第二天上午有跑步项目,夏知梦在体育委员的桌上悄悄瞥见了赛程安排表

      第二天清早上学前,她特意带上了相机,趁比赛还没开始,悄悄溜到了学校的北大门,那里有一条长长的银杏大道,入秋后落叶纷飞,整条路像是被铺上了一层厚厚的金色地毯,脚踩上去,发出细碎清脆的声响,莫名令人安心,仿佛整个世界都跟着慢了下来

      夏知梦捡起一片很小的落叶,抬向天空拍了一张照片,放大看时无意瞥见树干表层纹理的纵裂,就像是无数个秋天的到来与离去,刻画下的证明

      将落叶夹进随手带出来的一本诗集,就听见广播响起:“请男子四百米选手到检录处集合……”,等夏知梦赶到操场时,参赛选手已经在各赛道就位

      夏知梦从操场侧门溜到了看台楼梯的拐角处,看着起跑线的方向

      将相机举到眼前,慢慢对准第三跑道上的那个背影,微微弓着背,双手撑在膝盖上,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

      放在快门键上的手有点发抖,心跳声大得几乎盖过周围的喧闹

      发令枪响前的一刹那,她按下了快门

      画面定格,夏知梦低头看了眼相机屏幕,照片有些模糊,但仍能清晰地看出那个挺拔的背影,仿佛下一秒就要冲出镜头、奔向远方

      运动会结束后,夏知梦把拍的照片都导进了电脑,唯唯有那一张,被她小心地存放在一个单独的加密文件夹里,如同封存了一段无人知晓的心事

      回忆总让人沉湎于过去的心动,像夏夜里追逐萤火的孩子,指尖那点微光才刚触碰,便倏尔消散,夏知梦是被邱晔安的声音唤醒的,车已经快要开到医院,只差最后一个路口

      她睡得有些恍惚,睁开眼时下意识牵过邱晔安搭在扶手箱上的手,轻轻垫在自己脸侧,直到思绪逐渐清明,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连忙松开,默默转向车窗那一侧

      邱晔安轻笑一声,没说什么,只是慢慢将车驶入停车场。夏知梦先一步下车,站在一旁安静地等他

      他下车前特意把保温杯塞进挎包,瞥见车上的抽纸,也顺手带了去,扫视一圈确认没落下什么,才锁好车走向她

      傍晚的急诊室人不算多,他找了个位置让她坐下,拿出她的身份证,又从保温杯倒了温水递过去,顺手把自己的包垫在她包下面,“在这等我,”他说完便转身去挂号

      她望着他的背影,几年不见,他早已褪去少年的青涩,肩膀宽厚了许多,气质也更沉稳内敛,这些年来,她刻意避开所有关于他的消息,不知道他现在做什么、过得怎样,她不敢问,也不知道从何问起

      手机忽然响起消息提示音,是叶舒恬发来的,原来她从谢铭那儿打听到,那位老中医是邱晔安的姥爷,他偶尔会去医馆帮忙,跟谢铭他们都熟

      叶舒恬还多问了几句,才知道,邱晔安研究生毕业后就进了江城当地一家知名国企,这几年发展得挺不错

      夏知梦有些意外,在她记忆里,邱晔安一直是个有想法、喜欢冒险的人,她原以为他会去创业,或者做自己真正热爱的事,从没想过他会回到江城,进入一个如此安稳的轨道

      她抬头时,正好撞上邱晔安回头看的视线,他像是被抓个正着,迅速转回去继续排队,夏知梦望着他的背影微微出神

      她曾很多次注视这个背影,只不过最初,那都不是为了她,在这个故事伊始,她只是一位旁观者

      她看着他微微低头和护士交谈的侧影,手指无意识地蜷进掌心,那些她以为早已随时间褪色的情绪,原来只是被悄悄压进了记忆的褶皱里

      挂号结束后,他拿着单据朝她走来,白炽灯映照着他轮廓分明的脸,神情平静,看不出情绪,她忽然有些不知所措,只能低下头,假装整理衣角

      他停在她面前,声音低沉:“走吧,先去量体温”

      她站起身,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消毒水的气息弥漫在空气里,脚步声在走廊回响这一段路,她走得格外安静

      这一刻她忽然清楚地意识到:有些人的存在,就像呼吸,平时不会察觉,可一旦靠近,就知道从未忘记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