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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雾港航线 每年江城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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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江城一中的南门大道都会被银杏染成蜿蜒的金色河流,这时独属于江城的秋天才算真正降临
夏知梦坐在车里,雨幕中侧目看着那条熟悉又陌生的金河,才发现这已经是她生命中的第二十八年秋了,车流缓慢移动,后视镜里的金色光芒不断缩小,最后被城市的霓虹覆盖
她轻轻靠向椅背,闭上眼
脑海里最后闪过的,是许多年前,某个同样金黄的午后,阳光穿透树叶缝隙,落在摊开的书本上,光斑跳跃,空气里弥漫着干燥落叶和泥土混合的、独属于秋日的气息——那样纯粹、饱满,仿佛能攥在手心,永不褪色
两天天前的港城,夏知梦坐在回家的网约车后座,窗外的城市流动着灰蓝色的暮色
车载电台的音量调得很低,主持人用轻快的语气插播着一条气象消息:“据天文台最新预报,本市明天将迎来一场百年难遇的世纪晚霞,预计霞光强度和持续时间都将突破历史记录……”
她默默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背包带子,耳机里还残留着两小时前HR那句“公司很感谢你这些年的贡献”的余音,措辞得体,感谢她数年来的付出,并强调这是公司战略调整的不得已之举
夏知梦迅速交接完自己的工作,整理好为数不多的东西放进包里,罕见的在下班高峰期打了辆车回家
从包里翻出了家门钥匙,但她控制不住自己颤抖的右手,像是灵魂被短暂抽离,夏知梦就呆呆的看着颤抖的右手,直到钥匙掉落在地的声音打破了僵局
像是才反应过来,左手赶紧握住了颤抖的右手,整个人蹲下来静静的等待一切恢复原状才把钥匙捡起来
夏知梦觉得自己或许又要约一下Lem的心理咨询了
第二天下午走出Lem心理咨询室时,酡红色的霞光正以一种近乎暴烈的浓度,浸染着林立的高楼外墙,气象台的预报前所未有地精准了
街道上,人们如潮水般涌向开阔地,举着手机,对准这场被预告了的盛大落幕,望着天际那幅过分浓艳、宛若油画的景象,昨天在车里听到的那则预报突然在耳边清晰回响
一种混合着荒诞和尖锐痛楚的冲动,猛地攫住了她——她想逃离,逃离这按部就班最终却一无所有的轨道,逃离这连悲伤都显得不合时宜的、被所有人欢呼记录的辉煌黄昏
夏知梦没有走进地铁站,那个通往既定方向的入口失去了吸引力,她转过身,沿着被晚霞抹成蔷薇色的街道,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高楼缝隙间的天空像一块被肆意泼洒的画布,瑰丽得近乎悲壮,夏知梦忽然决定听从Lem的意见——回江城
订好机票离港时,心中并无多少胆怯,仿佛一切本该如此,飞机落地江城已是次日下午,天空仍飘着细雨
机场里来来往往的行人,裹挟着江城雨季特有的潮湿气息,夏知梦望着窗外的城市轮廓,一时竟分不清,是这连绵的雨困住了她,还是心底那份沉甸甸的近乡情怯
应付完一场无法推却的家庭饭局,回到公寓,雨已停歇,路面湿漉漉的,倒映着昏黄路灯晕染开的光圈
雷声和闪电一起打破黑夜宁静时,她缩进被窝里卷成一团
江城十月的秋雨总是这样,裹着寒气,骤然而至
被冷意攫醒,睁开眼看着有点陌生的房间,窗外的雨声淅沥,有些烦躁,抬手,胡乱拨开覆在脸上的头发
没开灯,闪电隐隐透过卧室窗帘,映出一些细碎微弱的光投在地面,摸索着从床头抓起手机
屏幕的光猛地亮起,刺得眼睛生疼——凌晨三点,她入睡,还不到一小时
息屏,手机被顺手丢在枕边,长叹一声后,光脚一路走到客厅,随手从沙发拽过一条厚毯子裹住自己,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浓重的夜色,仿佛要吞噬她所有的情绪
没了睡意,索性坐在窗前,目光投向窗外,跨江大桥上,偶尔掠过的车灯在绵密的雨幕中忽明忽灭,江边,巨大的摩天轮缓慢地转动着,如同静默的审判者
她忽然想起十年前,也是在这座摩天轮上,邱晔安问她,要不要牵他的手,要不要在一起。年少时光青涩得像未熟的果,他们却虔诚地相信那个传说——在摩天轮顶端接吻的情侣,会走向永远
邱晔安那时望着她,眼睛比身后的霓虹还要明亮,他轻声问,能不能吻她?那大概是夏知梦人生中为数不多勇敢的时刻,她闭上眼,听见自己的心跳震耳欲聋
可永远到底有多远?他们谁都没有走到答案面前
天边鱼肚白时,外面停了雨,困意席卷,这才缩回沙发上,摸索着窗帘遥控器,滑轨推着窗帘向前走,直到客厅看不见一丝光亮才停下,室内重归深深的夜
夏知梦窝在沙发最边角,意识终于沉落,这觉睡的太沉,醒来已是傍晚,梦里光怪陆离,醒来却一片空白,只剩大脑昏昏沉沉
或许是项目连轴转的透支,亦或是久违了江城深秋的寒意,一场冷雨过后,夏知梦便发起了高烧
看着手里体温计面板显示的39.2,夏知梦像过往每一次处理发烧时一样,熟练的从医药箱里翻出退烧药
甚至无暇瞥一眼日期,便囫囵咽了下去,空了一整天的胃,让药片死死卡在干涩的喉间,浓烈的苦味迅速向上攀爬,汹涌地漫上整个口腔
梗着脖子吞咽数次,徒劳无功,踉跄到岛台边,摸出一瓶矿泉水猛灌下去,勉强将那团苦涩压入腹中,脚步虚浮地挪回卧室,一头栽进被褥,再次沉入混沌
后半夜出了一身汗,黏腻地贴在皮肤上,恍惚间醒来,高热已退,只余下湿冷的倦怠
侧卧的肩膀麻木刺痛,她索性仰面躺平,意识在昏沉中浮游,仿佛又跌回几年前生病的时光——总有个身影在旁忙碌,温热的掌心贴上她的额……画面倏然碎裂,那身影消散无踪
眼泪静悄悄从眼角滑下来,沿着外耳廓,没入发丝
第二天醒来时,体温已经回到正常值
夏知梦呆看着天花板,其实邱晔安已经脱离她生活很久了,可是身体里的脆弱因子仿佛要趁着她虚弱时彻底暴动,将所有被压抑的感情溢满她的心脏
不愿再多想过去的人,起床收拾了一番,带上口罩,套了件风衣便匆匆出门,夏知梦要去见一位很重要的人——叶舒恬
大学毕业那年,叶舒恬瞒着所有人远赴非洲,投身于野生动物的国际援助工作
直到猎枪的爆鸣在耳畔炸响,她才真切触碰到人性贪婪的冰冷棱角,如今,在她后背靠近左肩的位置,细看之下,仍能依稀辨出那道弹痕的轮廓
那些日子,除了定期的平安信,她们默契地回避着彼此的困境
当再次互通音讯时,叶舒恬已与一位结识不久的摄影师陷入热恋,正短暂回到江城休整
彼时的夏知梦,刚刚结束与邱晔安的感情,在即将赴港前夕,仓促见了叶舒恬一面
此后的相见,几乎都在港城
夏知梦看着叶舒恬如候鸟般在世界各地穿梭,听她讲述那些自己从未涉足、光怪陆离的世界另一面
故事里充满了异域的尘土、生命的顽强与脆弱,以及人性在极端下的明暗交织
今年上半年,叶舒恬回到了江城,突然和夏知梦说,以后不走了,就留在江城
她没有主动解释缘由,夏知梦便也未曾追问,只知她身边多了一位名叫谢铭的追求者
谢铭是位中医,叶舒恬想带夏知梦看看中医能否治愈她的问题
其实早在夏知梦初抵港城的第一年,叶舒恬就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眉宇间挥之不去的沉郁——那是一种不至死,却如影随形、持续煎熬着她的重负
只是解铃还须系铃人,叶舒恬深知,自己打不开夏知梦心里那个结
她们各自都有过不去的坎,但她们默契地选择将那段过往深深掩埋,佯装一切从未发生,然后以各自的方式麻痹自己
夏知梦选择逃离,发疯似地工作;叶舒恬则选择流浪,将自己放逐到世界的角落
谢铭的师傅新开了一家中医馆,今日难得亲自坐诊,馆内因此人声鼎沸
谢铭提前发了消息,叮嘱她们晚些过来,今晚恰有同门聚会,师傅不会早走,可以在医馆正式闭门后,为夏知梦单独看诊
谢铭从未主动为私事麻烦过师傅,与叶舒恬相处的时光里,他常有种难以真正靠近她的感觉——她独立得近乎疏离,从不向他索求什么
这次难得她主动开口请他帮忙,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应承下来
他们尚未明确彼此的关系,始终在这份若即若离的牵绊中胶着
夏知梦与叶舒恬约在一家新开的甜品店,就在中医馆附近,叶舒恬回来后就盘下了这家店,换了营销策略,如今倒成了小有名气的网红店
叶舒恬先行挑了几样新品,坐在户外座位等夏知梦
夏知梦裹紧了风衣,穿行在江城初秋微凉的街道上,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沉静却难掩疲惫的眼眸,路两旁梧桐叶已染上浅黄,风过时簌簌作响,带着一种物是人非的萧索
远远地,她就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坐在甜品店外面,叶舒恬似乎清瘦了些,但眉眼间那股子历经风霜后的韧劲与生命力,却比从前更甚
她没戴口罩,正微微仰头看着甜品店檐角悬挂的风铃,阳光洒在她侧脸,勾勒出清晰的轮廓,那曾在非洲草原上直面过生死与贪婪的身影,此刻坐在充满黄油香气的屋檐下,竟有种奇异的和谐
“梦梦!”叶舒恬转头看见了她,立刻举起手在空中晃了晃,给了夏知梦一个大大的拥抱
许是刚退烧,夏知梦尝不出什么滋味,浅尝辄止后便放下勺子,转而问起叶舒恬的近况
见她气色比去年好了许多,夏知梦想到那位中医,忍不住调侃:“年轻就是不一样呀,瞧瞧你这神采,和我聊了这么久,嘴角就没放下来过”
向来伶牙俐齿的叶舒恬,此刻提到谢铭竟罕见地没有反驳,咬着吸管,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戏谑:“羡慕了?给你也介绍一个?包你满意”
夏知梦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是嗔怪地睨了她一眼
这些年在职场摸爬滚打,她见惯了虚情假意,她看得出叶舒恬此刻的笑意,源于心底真实的快乐与满足——多年前,她也在自己脸上见过,那是少女春心萌动的神采
可惜,有些人注定是要错过的,在感情上,她是个执着于停留在过去的人,那些过往,她忘不掉,也舍不得,于是只能将自己反复沉溺在那年盛夏的回忆里,不得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