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初见 我和他相识 ...
-
我第一次见柳梦生是在人类集市上。这听起来有些自打嘴巴,因为我之前说过讨厌人类,但是我太孤独了。我是没有族人的大族长,我有自己的地盘,其他族群也不太可能接纳我。谁能忍受漫长的时间里无人交流呢?所以我伪装成人类的样子,混迹其中。
在与他们同行的日子里我逐渐改变了想法。万物生灵自有欲望,或者说需求,就连没有思想的植物都渴望靠近阳光。我的族人不是被人类改变了,他们本身就是这样的,只是人类让他们看到了更多的可能性。就连人类自己也被时间改变了。开化的人类比蒙昧的人类残忍起来花样更多。
彼时柳梦生还是个小孩,被他的父亲抱在怀里。他们坐在由四匹马驾驶的马车上,路上的所有人都忍不住避让。据说“巫”在人类之中地位很高,现在他们不是巫了,看起来还是过得不错。
我刚刚掐死一个恶身,此时心情不大好。前面说过了,我族只剩下我这个大族长,也就是说,所有工作都得我一个人做了。好在大多数时候这个世界不太需要我操心。随着时间的推移,整个循环越来越稳健,需要介入的时候越来越少,但不包括这段时间。
因为没日没夜连续工作,我的状态看起来应该很不好,估计穿着也不大得体。因为马车路过的时候,竟然往我这里撒了一大把钱。
是的,一大把贝壳,有海边捡的也有铜做的,砸在我的头上,比恶身打得痛多了。如果不是因为大家都是熟人,我一定给他们两个下恶毒的诅咒,比方说让他们父子反目自相残杀什么的。但我真的只是想想,想法不会招致也不会降下任何罪行。所以后来他和父亲反目、被家族抛弃真的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主要怪他自己叛逆。
当时我变成一只燕子蹲在他家的房梁上。他当着他父亲的面说君主无道天命已失,为救黎民于水火,当取而代之。嗯,这番话放在今天说也是要杀头的,不怪他父亲捂他嘴巴。但我觉得他说得有道理,这个整天骑马到处抢美女的君主实在是太离谱了,更离谱的是他要立一个恶身当王后,这个恶身还是个男的。
我们这两个族群都是没有性别的,或者说是可以同时有两个性别的。因为我们是无形之物,想是什么就是什么,彼此之间没有分别。化形的时候可以变成雌鸟也可以变成雄鸟,化成人自然可以是男人也可以是女人。
但是么,就像世界分表里、颜色分黑白一样,区别也是一种很现实的需求。如果一直长得一样,怎么分得清谁是谁呢?
我和阿鲤生得很像,做鱼的时候一模一样,变成人的时候她发话了:“我觉得女孩更好看。”她当了女孩,我就只能当男孩。
这只恶身有自己的个性,毕竟之前所有的恶身也都长得一样。他希望自己与众不同,也希望别人记住他,但化成男人假扮女人还是太有个性了一点,让我想起了阿鲤。恶身一般不首先对人类下手,就像兔子一般不首先吃窝边的草一样,但其他物种就遭殃了。
人类的王发布诏令,要求全国的勇士们进贡猎物,谁能讨得王后欢心,他就封谁为王国第一勇士,赐千金。此时王国北部遭遇大旱,赤地千里,民不聊生。我准备去把这个恶身杀了,它明明可以自己捕猎,却选择借助人类的力量,这已经打破了规则。
我没想到这件事情会跟柳梦生扯上关系,那时我已经与人类共同生活了数百年,有时站在大街上都能闻见数十种不同的熟悉气息,虽然我跟他有些渊源,但我已经跟不知道多少个家族有渊源了,他也没什么特别的。
因此,当我知道他带着人来围杀我时,我既震惊又愤怒。
藏在王宫里的恶身不止一只,又或者说,它们变聪明了,学会了布置陷阱等我自投罗网。我要同时应对凶残的恶身和人类的利箭,但我不能杀人,只能顶着箭雨把它们吃掉,然后带着浑身的伤逃进山林。
我并不觉得痛,因为这不是我真正的身体,只是我用一部分血肉作为材料捏造出的傀儡,用来盛放我的灵魂。
他带人围住了我藏身的山丘,用一把长枪将我钉在了山壁上,我以为他会直接杀了我,但他屏退了所有人,单独和我谈话。
“你是什么?”他问。
好问题,他怎么不问他的王后是什么?按照人类的标准,我是个好人。我杀了王后,他却来杀我,他滥杀无辜,是个坏人。
“你知道我不是人就行了。”这个问题我没有办法回答,因为我们这个族群没有给自己取名的习惯。
“你果然是神。”他说,我一下子明白了他想说什么。
话题有些跳跃,写日记不能太跳跃,容易看不懂。
这件事是我很久以前自己领悟到的——人类以为我们是神。事情是这样的,他们浪费粮食和生命,祭拜一个强大的、不可名状的存在,认为祂能赐下和平与幸福。巧合的是,我们恰好是强大的存在,偶然碰见,还会好心地帮助人类。他们管这叫做“神迹”。
他跪坐在我面前,小心翼翼地掏出了一张布帛,动作轻微地展开,摊平在我面前。
那是一幅画,画中是一个上半身人下半身鱼的东西。
真该死啊,我明明藏得很好,一定是在水里救人的时候被看到了全身,我对他有救命之恩,他却把我化形失败的样子记录下来,还世代流传,简直是恩将仇报。
“这是我们家族世代流传的画像,”他解释道,“原本是一个木雕,但是时间太久,木雕腐坏了,于是我们家族最出色的画师照着它的样子画了下来。”
他们家族可能有点艺术天赋,总之人的那一半跟我很像。
“我从小就听您驯服黄河和招来风雨的故事。”他的神情里带着一些敬意。如果是这样的话,他为什么还要杀我?
“王后说,只有您才能解决干旱,拯救国民。如果您愿意降雨,我会帮助您逃走。”
我拒绝了。他好像早有预料一般,掏出了腰间的匕首。
“那就只能请您贡献出心脏了。”
我的心脏,或者说我的灵魂所在、力量源泉,借助它就可以施展能力,行云布雨。最了解我的果然是我的敌人,恶身竟然把这么重要的消息告诉一个人类。
他一刀捅进了我的胸膛,我一点也不痛,这不代表我不愤怒。
“我会杀了你。”我严肃地对他说道。
“你不会。”他笑着说,“你死后会沉睡数百年然后复生,那时我已经死了很多年,早就化成一堆白骨,你只能把我的坟墓挖开,对着枯骨泄愤。运气不好的话,你连我的坟墓都找不到,所以你杀不了我,也报不了仇,明白吗?”
我要气死了。鲜红的血液快要流干,金色的液体从我的心脏里渗出来,时间所剩无几,我抬起右手抚上他的头顶,用尽全力说出诅咒。
“我要你从此刻起,为我从属,长生不死。”
我身体里的金色河流从天眼汇入他的体内,整个过程耗尽我的精力,我只能嗫嚅着嘴唇告诉他:等我回来,我亲自杀你。
他不仅听懂了,还露出了一个和煦的笑容。
他有一双漂亮的眼睛,像含着一潭水,笑起来的时候,格外像情人间的温存,让我有一丝恍惚。毕竟我不是人类,我们也不是那种关系。后来我才知道那叫做桃花眼,并非有情,只是生来如此。
等我回过神来,才惊慌地发现,我做了一个多么愚蠢的决定。
他不仅杀了我,还从我这里拿到了长生和非凡之力。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我被骗了。
一个贪婪的人类和一个愚蠢的我,事情的真相令人感到绝望。人类太狡猾了,连他人的感情也能利用。
没关系,我还有弥补的机会,等我回去,我要狠狠地折磨他。
我安慰了自己很长一段时间。有一点他说错了,我并不会陷入沉睡,我只是回到了自己的世界里。做一个能在人间行走的傀儡很费功夫,至少得花四百年,这段时间我都无法出门。
至于我为什么无法出门,嗯,因为我把自己的本体大卸八块了。我们每个族群都有自己的使命,要看守一个地方,说起来也不难,只要一直在固定的地方呆着就行。
作为一个族长,我应当培养自己的势力。我应该把力量分给生命树,让祂结出果子,等它成熟以后会自己落进泉水里,就这么泡上几年,果核就会长大破壳,从里面钻出对双生子。
或许是那场战争给我留下了阴影,也可能是阿鲤捅的那一刀太痛了,就算是自己培养的族人也无法让我放心,所以我干脆放弃了。我分化出很多个自己来操持事务,毕竟我是永远不会背叛我的。
因为情感共通的缘故,那段时间的我们行事非常暴躁,每一个我都恨毒了柳梦生,每次大家坐在一起议事都要先骂柳梦生一顿。
四百年而已,我能忍,等我出去,我就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