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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渊源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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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没想过我会写日记,鉴于我的权柄中有关于梦境的能力,我习惯将经历过的事情制作成梦境泡泡,封存在小世界里。但是最近我做了太多梦,其中大部分是我刻意制作的美梦,这导致我关于他的记忆发生了很多混淆。等我打开梦境泡泡时才发现,要读取这些记忆需要花太多太多的时间,等同于重活一辈子,难怪那些人类在书写史书的时候语言如此简洁,我想生命中值得记住和回顾重要时刻并没有那么多。
我第一次和他产生联系,是在里世界的黄河上。一个穿着粗糙麻布衣服的人在岸边起舞,他身边还有人砰砰地敲着奇怪的东西,他们的嚎叫和敲打声组合在一起,变成一种有着奇妙规律的声音,令我感到愉悦。那时我出生没多久,我的双生姐姐阿鲤说那是人类的乐曲,等我长大,获得更强大的力量,就会自然而然地明白这世上的许多知识,这是我们这个族群与生俱来的能力。
他们在河边敲打了好几天,那人也在河边跳了好几天的舞。我不知道多少次路过,终于忍不住上去搭话。人类根本听不懂鱼的语言,他们只会愚蠢地在岸边大叫着:“河里有怪鱼。”于是我第一次使用了自己的力量。
姐姐早就能化形成世间万物,我却只能笨拙地保持原样,此前我从没成功模仿过其他物种,可我太想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了。都怪这好奇心,后来把我害得那么惨。
我的技巧还是那么生疏,只够我把上半身变成人类,下半身还是鱼尾。为了隐藏这小小的失误,我控制河水涌起旋涡,将我高高地托起,同时把下半身隐藏在浑浊的水里。
“人,”我问他,“河水泛滥,很快就会漫过堤坝,这里很危险,你难道看不见吗?”
他带着难看的面具,我看不见他的神情,只能听他的回答。他朝我伏下了身体,额头紧挨在地上,他说:“河伯,请平息怒火,王准备了祭品,不要惩罚我们。”
那奇怪的声音停止,所有人都朝我低头,但我并不是河伯,于是我告诉他们:“水涨水落是世界运转的规律,就像生灵的呼吸一样,这是自然母亲的呼吸。没有谁在惩罚你们,只要你们远离河堤,自然不会被淹死。这里有那么广袤的土地,为什么你们非要住在河边呢?”
幸好人类的记忆不能代际继承,否则我会因为这番话被嘲笑好几个千年。
我说完话以后就离开了。同为从自然母亲怀抱中诞生的物种,我一直以为人类和我们一样聪明,毕竟阿鲤说,人是所有物种里唯一能对话的。我当时在心里嘲笑这番言论,幸好是在心里。
那人没听我的劝告,他一直在河堤上,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执着,阿鲤也不肯告诉我,据她说,人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这样,明明活不下去了,却把精力浪费在这些对于他们的处境毫无帮助的事情上。“这就是人类比我们愚蠢的原因。”她总结道。
可我还是想着他,于是我经常用收集食材的名义外出,特意路过那个河道。果然,没过两天,河水漫过了岸边,将那人站立的地方彻底淹没,他也被卷进了水里。我把他捞上了岸,并控制着河水回到河道,哪怕水已经高出岸边许多,也决不能从河岸越过去,接着,我又游到上游,施法运走一部分水,直到黄河平息下来。
河水依然在泛滥,但已经减轻了许多。
那人说:“河伯,王打了胜仗,我们将俘虏献祭给您,请您制止黄河泛滥。”
我严词拒绝:“我已经帮过你们一次,如果你不听劝告,我就让黄河冲垮你们的城池。”
那人也许是害怕了,此后他再也没到河边来。阿鲤说,那是人类部落里的“巫”,负责沟通神明。我觉得很困惑,世上本来也没有神明,他们献上那么多新鲜的果实和猎物,甚至杀死同类,到底是在跟谁沟通。
后来过去了许多年,我终于能在地上行走,能在天上翱翔,又一次我闻到了熟悉的味道。于是我化身喜鹊,落在黄河边的一颗树上。
那群人依然带着面具,却不是故人。人类总是这样,彼此做着类似的事情,让不明真相的旁观者以为他们又回来了,实际上来的是一茬全新的人。我闻着熟悉的味道,知道跳舞的人和之前那个有血缘关系。
太阳很大,树上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河床露出了龟裂的底部,这次不用担心他会被淹死,但他在太阳底下晕了过去。
阿鲤一直说我有些无用的善良,她说得对。我不仅救活了他,还施展能力招来乌云,下了三天的小雨。他比他父亲聪明,没有得寸进尺,只是奉上了粟米和干果。
我不是故意不帮助他们,只是里世界和表世界息息相关又截然相反,如果里世界繁荣,表世界就荒芜,反之亦然。所以我只能给予一点点帮助,否则就是在戕害表世界的生命。
此后我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去过人类世界,因为我升职了。自从我能独立处理事务以后,我和阿鲤就常常离开家乡,去和其他族□□涉。
理论上大家都是同胞,但是居住的地方相隔太远。时间久了,有些族群与当地人类的交往甚至比和我们亲密许多。大族长总是告诫我们离人类远一点,和大族长的想法不一样,许多族群把人类当做他们的仆从或者宠物,让人类用服侍换取好处。
升职以后,我去的地方更远了。最凶险的是一个叫做凯麦特的地方,那里也有一条大河,比黄河脾气好很多。但我们去的时候很不巧,他们的大族长陨落了。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死亡的威胁。
白天突然被黑夜取代,安静的沙漠瞬间卷起沙尘暴,阿鲤最先反应过来,化作苍鹰抓着我离开,却被砂砾打折了翅膀,最后变成我驮着她逃跑,一直逃到凯麦特的边境。最后庆祝友好邦交的礼物,变成了庆祝新族长上任的贺礼。
我之前从未想过死亡,毕竟我们这个种族寿命悠长。但这件事完全改变了我的想法,也让我眼中的人类变得不可理喻起来。死亡如此可怕,如此值得恐惧,他们却总是用生命来做一些不知所谓的事情。
阿鲤说的果然没有错,他们就是一群蠢货,完全没有必要接近和了解他们,那只会让自己变得一样愚蠢。
从凯迈特回来,我开始接触核心事务。阿鲤比我强许多,因为她最先在水中诞生意识,所有她有资格用我们原本的形态做名字,而我只能另取一个,于是我选了“鸢”。
大族长说,表世界是真世界,里世界是镜像世界,我们的一切都依托于表世界而存在,尤其是表世界里的人类。
如果表世界的人类遭遇重创,那么里世界的人类就会昌盛,以人类为食的恶身就增多,吃掉里世界的其他生灵,如果里世界毁灭,那么表世界也会陷入沉睡。可如果表世界的人类昌盛,那么里世界的人类就会萧条,如果萧条到一定程度,表世界就会突然遭遇重创,这个过程不停地循环着,已经过了许多年。
我们的任务就是在循环进入危险期的时候,介入并进行维护。比方说消灭恶身阻止里世界毁灭,比方说展露神迹,指引里世界人类的发展,将他们从低迷中拯救出来。
在大族长的带领下,我们安然地度过了许多年,哪怕是遇到了其他族群的族长陨落这样的大事,我也从没往自己身上想过。直到那一天到来。
那一天,我们的世界里忽然降临了这种名叫“战争”的东西。
同族不相杀是一个很古老的谚语,在所有同胞中流传了不知多少年。或许是因为我们数量稀少,而且有着恶身这样共同的敌人。但是,按照大族长的说法,他们离人类太近了,沾染了不忿、怨恨等各种各样本不应该有的情绪,他们的行为变得和人类一样不可理喻,终于他们也学会了战争。
战争的理由很简单,因为他们喜欢我们这块地方,虽然他们自己的地盘还绰绰有余,但是,用人类的话来说,谁会嫌钱少呢?
大族长死了。风呼嚎,水震荡,雷霆在整个境内爆裂开。她用陨落将所有入侵者都埋葬在这片土地上,下一任大族长将从我们这些幸存者里产生。可她没有预料到的是,就像我会偷偷溜去黄河边一样,早有族人混迹在人类当中,学会了他们争抢的本领。一旦有人开始背叛,信任就荡然无存。最后所有人都死了,只剩下我。
我在奄奄一息中接受加冕,又在加冕完成的瞬间恢复如初。就在我躺在草丛里的时候,又闻到了熟悉的气息。
已经不知道多少年过去,第一次见面时,白色的粗糙布料覆盖身体就是人类最华贵的着装,现在他们已经学会染色了。他带领者一支军队,后面跟着一队俘虏。
我由衷地对人类自相残杀感到恶心,于是我做了个任性的决定,我把他们都杀了。
这件事情我一直隐瞒着柳梦生,毕竟我杀了他祖宗这件事情说出去实在是不好听,不利于我们的关系。不过如果他愿意活过来,我也可以把这本日记给他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