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见欢》折序

18、Chapter18

　　许迟名完全僵住了。
　　他看着那扇关上的白色门板，耳朵里嗡嗡作响。刚才那句话像是一记闷拳，结结实实地砸在他的心口。

　　“梁见欢！”
　　许迟名猛地回过神，也顾不得右臂的疼痛和悬吊的不便，左手撑住床沿，挣扎着就要站起来。

　　动作太急，牵动了伤处，一阵疼痛让许迟名眼前发黑，身体踉跄了一下。他咬着牙稳住身形，左手胡乱地去摸床头的呼叫铃，又觉得不对，收回动作，目光转而投向房门。

　　许迟名脚步虚浮地往门口挪了两步，左手已经伸向门把手。就在他的指尖即将碰到冰凉金属的前一秒——

　　门，从外面被轻轻推开了。

　　梁见欢端着一个白色的搪瓷杯，站在门口。杯口氤氲出温热的白气，模糊了她脸上的表情。她似乎也没料到许迟名会站在门后，还一副要冲出来的架势，两人差点撞上。

　　梁见欢脚步顿住，抬起眼。

　　四目相对。

　　空气凝滞了几秒。

　　许迟名所有的动作和话语都卡在了喉咙里。他看着她手里的杯子，又看看她平静无波的脸，一时之间，大脑一片空白。

　　梁见欢先移开了视线，她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侧身从他旁边走进病房，语气平淡：“挡着路了，回床上去。”

　　她把那杯热水放在床头柜上，就在那个削好的苹果旁边。

　　“医生说要多喝温水。”她等许迟名重新坐好后指了指那杯水。

　　原来，她出去是为了打热水。

　　“我……”许迟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声音干涩得厉害。

　　梁见欢把水杯往他左手边又推了推，打断了他：“先喝水。”

　　许迟名机械地拿起杯子，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他喝了几口，水流让他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些。

　　放下杯子，许迟名抬起头，再次看向梁见欢。

　　她已经坐回了刚才那张椅子，正拿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似乎在看什么信息，侧脸安静。

　　“梁见欢，”他唤她，声音比刚才平稳了许多，“对不起。”

　　梁见欢滑动屏幕的手指停住了。她没有立刻回应。

　　许迟名又顿了顿，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是我自己没想明白。怕你觉得麻烦，把自己的面子，看得比你的感受还重。对不起。”

　　梁见欢静静地听着。手机屏幕暗了下去，映出她模糊的倒影。过了一会儿，她才抬起头。

　　许迟名，”梁见欢眨了眨眼，声音缓和了许多，“对我来说，朋友受伤了，不管严不严重，我都会担心。这不是分不分心的问题。”

　　她站起身，这次是走到窗边，将虚掩的窗帘拉开了一些。更多灰白的天光透进来，照亮了房间里漂浮的微尘。

　　梁见欢靠在窗边：“我从来不会觉得朋友受伤去关心是件麻烦事，热水在旁边，苹果削好了，医生的话赵宣阳他们应该记下来了。你现在需要的是休息，不是着急忙慌地从病床上蹦下来。”

　　这时，房门被悄悄推开一条缝，余妍妍和赵宣阳两颗脑袋一上一下地探进来，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里面的战况。

　　看到两人之间气氛明显缓和，余妍妍松了口气，大大咧咧地推门进来：“哎呀，医生的话可算记完了，累死我了！欢欢，许迟名，你们聊完啦？”

　　赵宣阳也拎着打包好的饭菜，夸张地嗅了嗅：“来来来，吃饭吃饭，再不吃真凉透了！”

　　食物的香气弥漫开来，带着人间烟火的温暖。

　　“行啊许迟名，看着气色好多了嘛！”余妍妍打趣道，“刚才还蔫了吧唧的，现在有人照顾就是不一样哈？”

　　赵宣阳嘿嘿笑着，把餐盒在旁边的移动小桌上摆开。一份青菜瘦肉粥，几样清淡的小菜，还有给梁见欢和余妍妍带的包子和炒面。

　　“来来来，病号餐，请享用。”赵宣阳把粥碗推到许迟名旁边，还贴心地放了个勺子，他挤眉弄眼，“需要喂吗，许大少爷？”

　　“滚滚滚。”许迟名又恢复了往常地情绪，没好气地笑骂。

　　四人围坐在病床跟前，余妍妍是个闲不住的，余妍妍是个闲不住的，一边吃一边开始审问赵宣阳早上的细节。

　　赵宣阳添油加醋地描述许迟名如何“神游天外”、“不看路”、“差点把外卖小哥吓得灵魂出窍”，自己如何“英勇地试图拉他一把却惨被牵连”，说到激动处还比划起来，逗得余妍妍和梁见欢咯咯直笑。

　　许迟名偶尔插一句嘴反驳，大部分时间只是听着，嘴角也带着一丝无奈的弧度。

　　“欢欢，我俩得走了啊，下午我可不想迟到罚扫教室。”余妍妍扯了张纸巾擦了下嘴巴。

　　“嗯。”梁见欢偏头，“你们什么时候回学校？”

　　“我跟你们一起，不然一天不回去王姐要骂死我了。”赵宣阳站起身收拾着。

　　梁见欢目光看向许迟名：“你一个人呆在这？”

　　“待会我姐来这边，估计下午出院，返校的话我到时候问问医生，发信息告诉你。”许迟名说完，对梁见欢笑了笑。

　　“好。”

　　走出住院大楼，下午的太阳已经冲破了云层，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晒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总算出来了，医院那味道闻久了头昏。”余妍妍揉了揉鼻子，挽住梁见欢的胳膊。

　　三人沿着林荫道往公交站走。

　　赵宣阳插着兜走在旁边：“其实吧，许迟名那家伙，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梁见欢和余妍妍都看向他。

　　赵宣阳踢开脚边一颗小石子，继续说道：“早上那会儿，他被车撞倒，手一下就动不了了，疼得脸都白了，愣是没吭一声。是我看他不对劲，硬拉他去医院的。路上他还说没事，结果拍完片子，医生说要复位固定，他这才不吱声了。”

　　“我拿他手机想给你们发消息，他还不让，说‘别大惊小怪，她们在上课’。后来还是我用自己手机给余妍妍发了。你们是没看见，在处置室医生给他复位的时候，他咬得后槽牙都快碎了，冷汗直冒，可就是一声没喊。”

　　梁见欢听着，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她能想象那个画面。

　　“他就是这么个人，”赵宣阳叹了口气，“看着对谁都挺随和，其实骨子里轴得很，什么事都想自己扛。不过啊，他今天跟你说的那些话，我可从来没听他跟别人说过。”

　　余妍妍接过话头：“是啊，感觉他今天和平常区别可大了，平时这些话根本不可能从他嘴里说出来好吧。”

　　说笑间，公交站到了。等车的间隙，梁见欢拿出手机，给张诗颖发了条信息。
　　【许迟名手受伤了，来不了学校，只能晚上去问老师啦。】
　　【无奈.jpg】

　　很快，张诗颖回复了一个惊讶的表情包，接着又发来一条：【昨天不是还好好的，他咋啦？】

　　梁见欢打字回复：【脱臼，固定了，要观察几天。】

　　【张诗颖：那就好，让他好好养着，竞赛小组没他可不行！】

　　三人上了车，找了后排的位置坐下。车子晃晃悠悠地启动，窗外的街景开始向后流动。

　　余妍妍靠着梁见欢的肩膀，小声说：“欢欢，说真的，我真的觉得许迟名对你不太一样。”

　　梁见欢心里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哪里不一样？”

　　“就是他好像特别在意你的看法，平时跟我们插科打诨、互相损都没事，但一涉及到你，他就容易认真，还容易别扭。”余妍妍斟酌着用词，“像今天这种，也就你能让他这么坦白从宽了。”

　　赵宣阳在前排座椅靠背上探出半个脑袋，压低声音加入：“我作证，这小子提起你的时候，那眼神都不对劲。”

　　“你们别胡说。”梁见欢脸上有些发烫，她转移话题，“赶紧休息会儿吧，下午上课呢。”

　　她看向窗外飞速掠过的行道树，心里却不像语气那么平静。

　　究竟是不是自己的自作多情？
　　也许，真的是有些不一样？

　　此刻，阳光正好，公交车载着他们驶向校园，载着少年人间未说破的心事和已然更加清晰的羁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