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遇十七》江亦可

3、靠窗的位置真好 江屿

　　九月的空气里还残留着夏末的燥热，黏腻腻地贴在新发的校服上。高一新生的开学典礼冗长又无聊，主席台上，一个清朗的声音却意外地穿透了沉闷的空气。

　　林知遥踮着脚，在一排排蓝色校服的后脑勺中寻找声音的来源。终于，她看到了台上那个穿着洁白衬衫，戴着团徽，正从容不迫发言的男生。 “欸，叶昕叶昕，”她立刻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闺蜜，脑袋凑过去，声音压得低低的却压不住里面的兴奋，“快看！那个是不是军训时总被教官叫出来示范的那个？叫…叫江什么来着？他居然还是新生代表？声音还挺好听的哈……”她兀自嘀咕着一串，也没等叶昕回答，目光又粘回了台上。

　　他叫江屿。新生代表，也是刚刚任命的校团委副书记。阳光恰好掠过礼堂高窗，在他发梢和肩线镀了层浅金。他念着稿子，偶尔抬头看向台下，嘴角会自然地带起一点笑意，不夸张，却足够明亮。 “哇，他笑起来有点好看诶。”旁边有女生小声嘀咕。林知遥的注意力立刻被带偏，猛点头表示赞同，嘴里已经开始了新一轮的实时点评：“是吧是吧！像不像那种早餐广告里加了特效的豆浆，暖洋洋的……”叶昕忍俊不禁，偷偷掐了她一下，示意她收敛点。

　　高中生活就在兵荒马乱中展开了。江屿无疑是新生里最打眼的那一类。宣传栏里常常贴出他组织的活动照片。午休时，林知遥拉着叶昕路过，嘴里还残留着刚消灭掉的鸡蛋仔的甜香。她指着江屿在篮球赛上当裁判的照片：“哇，他又去当裁判了？昨天不是还在文艺部排练话剧吗？”她掰着手指头数，“周一志愿者站岗，周二开会，周三……他不饿的吗？”说到“饿”字，她的肚子仿佛应景地轻响了一下，思绪瞬间飞到了后门小吃街滋滋冒油的烤肠上。“不管了，叶昕，快走！去晚了关东煮的萝卜该卖完了！”她抓住闺蜜的手腕就往外冲，把对江屿“不务正业”的零星点评彻底抛在了脑后。

　　对她而言，探索学校周边美食地图的优先级，显然远高于研究一个忙碌的优等生。她的快乐简单又直接，一口热汤就能让眼睛弯成月牙，腮帮子被食物塞得鼓鼓囊囊，然后开始源源不断地输出她的新发现：“物理老师的头发今天好像那个爱因斯坦哦，就差个烟斗……哎你说食堂红烧肉里的土豆是不是偷偷糖渍过，怎么比肉还好吃！刚才打饭的张阿姨肯定手抖了一下，给我多打了半勺，她真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第一次学月考试后，按成绩选座位。林知遥啃书时的临时抱佛脚发挥了作用，名字赫然排在名单前列。她雄赳赳气昂昂地走进教室，目光扫视着最佳“风水宝地”——不前不后，靠窗通风。

　　然后，她看到了已经坐在那个位置旁边的江屿。他正低着头，专注地看着上节课的笔记，侧脸线条清晰又安静。

　　鬼使神差地，林知遥就走过去，拉开了他旁边的椅子。

　　江屿闻声抬起头，见到是她，似乎有点意外，随即又露出那个招牌的阳光笑容：“是你啊，林知遥同学，恭喜考得这么好。”

　　“啊…谢谢，你也…很好。”林知遥突然有点磕巴，慌忙坐下，把新领的一摞书砰砰地往桌肚里塞，试图掩饰莫名加快的心跳。

　　成为同桌后，林知遥才发现，江屿的“忙”和她想象的完全不同。

　　他并非游刃有余，反而像是在精密地掌控时间。课间，当林知遥不是拉着叶昕叽叽喳喳，就是偷偷从抽屉里摸出小零食时吧唧吧唧，江屿大多时候是安静地坐在位置上，要么飞快地刷题，要么处理着团委那些好像永远也忙不完的事务通知。他的手指修长，握笔很稳，写字的速度快而清晰。

　　偶尔，林知遥说累了或者吃累了，会偷偷瞄他两眼。他思考问题时习惯微微蹙眉，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击桌面；解出一道难题时，眉头会豁然舒展，那种轻松和满足感，比他站在台上笑容标准地发言时要真实生动得多。

　　她以前觉得他参加活动是“没用”，现在却隐隐觉得，能把这么多事情都安排得井井有条，本身就很厉害。一种沉稳、努力又踏实的气质，从他身上 quietly emanates出来，像磁石一样吸引着她。

　　有一次数学课，老师讲了一道极难的压轴题，思路清奇。林知遥脑子转得快，瞬间跟上了，得意地晃了晃脑袋。余光里，她却看见江屿在草稿纸上不紧不慢地推演着另一种更基础但也更繁琐的解法，步骤工整，逻辑严密。

　　“你这样算好麻烦啊，直接用柯西不等式不是更快吗？”林知遥忍不住小声说，还把自己的草稿本推过去一点。

　　江屿愣了一下，看看她的方法，又看看自己的，恍然道：“哦对，这个更巧。谢谢。”他笑起来，眼睛微弯，“不过我基础的方法也得练熟，考试时不一定都想得到巧劲。”

　　林知遥忽然就有点脸热，默默收回本子。她的小聪明像火花，闪一下就灭，而他的踏实却像温吞的火，持续地燃烧着力量。这份认知让她之前那句“净搞没用的”评价变得格外刺耳，后悔像细小的藤蔓悄悄缠绕上来。

　　还有一次，放学路上遇到一只流浪的小土狗，脏兮兮的，但很亲人，围着他们摇尾巴。林知遥惊喜地“呀”了一声，蹲下去就想摸，眼睛亮晶晶的。

　　“小心点，”江屿提醒道，却也跟着蹲下来，“它好像有点皮肤病。”

　　“它好可爱啊！”林知遥完全忘了自己的过敏，小心翼翼地用手指蹭了蹭小狗的下巴。小狗舒服地眯起眼，往她手心蹭。

　　江屿看着她和狗互动，脸上的表情比平时在班上柔和许多。他从书包里找出还没吃的火腿肠，剥开递给林知遥：“给你这个。”

　　那天傍晚的风很温柔，吹起了少年少女的发梢和衣角。林知遥一边喂狗，一边絮絮叨叨地跟江屿讲她小时候想养狗她妈不让的悲惨故事。江屿就安静地听着，偶尔回应一两句，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好长。

　　结果第二天，林知遥报应般地眼睛红红、鼻子痒痒地来上学，不停地打喷嚏。

　　“你怎么了？”江屿问，递过一包纸巾。 “没事……”林知遥瓮声瓮气，不好意思说是因为撸了野狗，“有点小过敏。”

　　江屿看了看她红红的鼻头，像是明白了什么，没再追问，只是默默地把自己的椅子往过道那边挪开了一点点，给她留出更多通风的空间。这个细小又体贴的动作，让林知遥捏着纸巾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心里某个角落像是被羽毛轻轻拂过，痒痒的。

　　风从窗户吹进来，翻动着书页，哗啦啦地响。空气中弥漫着阳光、纸墨和少年人身上干净洗衣液混合的微妙气息。

　　林知遥偷偷吸了吸鼻子，除了过敏的不适，似乎还嗅到了一点别的，懵懂又美好的味道。它藏在每一道讨论的习题里，每一次偶然的对视里，每一份无声的体贴里，悄悄酝酿，等待着破土而出的那一天。

　　她忽然觉得，坐在这个靠窗的位置，好像真的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