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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砾途藏春   舅母罗 ...

  •   舅母罗夫人的话像一串冰冷的珠子,噼里啪啦滚落在暖阁静默的花毡上。
      那些显赫的夫家名号,如同镀着金光的笼子,带着寒风呼啸的声响。
      她只觉指尖捏着的细针重逾千钧,再也戳不进薄薄的锦帕里去。
      帕子上浮出的云海纹样,此刻看来,竟像是在翻卷着惊涛骇浪,要把她兜头卷下去。
      一片半枯的梅花瓣不知怎么脱离了枝头,被冷风卷着,贴着紧闭的窗纸挣扎了几下,终于跌落窗台外,再不见踪影。
      母亲王氏目光落在女儿微低的发顶,静了片刻,轻轻放下手中茶盏,温婉开口:“舅母费心。燎儿尚小,性子也静……”
      “还小?”
      罗夫人声音拔高了些,眼神像刷子一样掠过庭燎明显已是少女轮廓的身量,“不小了!京里多少勋贵女儿,十五便议亲是常事。姐姐切莫糊涂,耽误孩子终身。梁王府何等门庭?若非……唉,那王妃与我幼年有些渊源,才透出这么一句口风。梁王幼子俊朗出众,又是陛下眼前得意人儿!”
      她身子往前略倾,声音压得更低,每个字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过了这一村,再没这店。姐姐细思量!”
      暖阁里静得只剩下炭盆中银丝炭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还有庭燎自己越来越急促、又拼命压下去的心跳声。
      她能感觉到舅母灼灼的目光,如同细密的针,戳在背上。
      母亲柔和的安抚像是一层薄霜,覆不住底下冰山的棱角。
      她慢慢抬起了眼。
      暖阁内燃着无烟的银霜炭,暖得人昏昏欲睡。
      她却盯着花窗格子里透进来的那一片苍白的天光,指腹清晰地感受到绣针冰凉的金属感。
      舅母的话还在耳边嗡嗡作响,像是无数只翅膀沉重的飞虫。
      “梁王府的门庭……”
      “俊朗出众……”
      “陛下眼前得意人儿……”
      这些词语,像镶了珍珠的金边,乍看令人目眩神迷。
      可金边底下是什么?
      她看不见,看不清。
      只觉一股沉重冰凉的浊气,随着这些华丽的描绘一同涌入心口。
      她默默听着,手指习惯性地蜷起,用修剪圆润的指甲,悄悄抵着掌心。
      那点几乎被体温焐热的青玉碎硌着皮肉,一点微弱却尖锐的刺感,直透心底。
      她微微松开了手,指缝间露出一丝空隙,让空气和天光能够触碰那点冰凉。
      舅母罗夫人显然将母亲的静默视作动摇,趁热打铁,竟直接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锦绸紧裹的小包。
      她将那小小的、四四方方的包裹塞进庭燎手中,脸上堆起热络得不容拒绝的笑:“好孩子,拿着!这是梁王府那边的意思,是份心意。几颗稀罕花种子,南边新进的玩意儿,权当个彩头。可莫辜负了这番美意!”
      小包入手微沉,带着锦缎特有的滑腻感。
      庭燎低头看着这突如其来的“心意”,没说话。
      舅母的手搭在她手背上,手指有些用力,带着一种烫人的温度,如同烙印。
      她的指甲修剪得十分圆润光滑,泛着健康的粉白色泽。
      母亲王氏在一旁,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终究没有阻拦。
      她张了张嘴,只对着庭燎,用一种混合了无奈与安抚的柔和语调说:“燎儿,好好收着吧。”
      暖阁里的气氛凝滞得如同寒冬封冻的河面。
      罗夫人心满意足地端起茶,脸上掩不住得意之色。
      终于,舅母罗夫人起身告辞了。
      她带来的那份无形的巨大压力,如同她身上那股浓郁的百和香,却在她跨出门槛后,依旧沉沉地弥漫在小花厅里,久久挥之不去。
      庭燎只觉得胸口闷得厉害,像堵着一团浸透了冰水的棉絮。
      庭燎独自回到静室。
      窗外天色渐暗,暮色四沉。
      她指尖无意识碰触到掌心那一点硬硬的冰冷碎玉。
      心识如同被投入石子的静潭。
      念头纷杂浮起:梁王府的重重门楣,舅母不容置疑的面孔,母亲眼中的无奈……这些念头沉沉地旋转,最终都像浓雾中沉重的铅粒,纷纷向着那簇新的锦包坠去,将它压得更沉、更令人喘不过气。
      蓦地,一道清越又有些疏离的声音毫无征兆地掠过心际,像一束光破开雾霭:“苏家玉人,看清归家路。”
      是雪夜里,那个人留下的声音。
      “归家路……”
      庭燎的思绪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截住。
      哪里才是她的归家路?
      顺着舅母的安排,踏进那道镶金嵌玉的府门,便是归家吗?
      沉沉压在心底的抗拒,难道仅仅是源于年幼无知?
      心念像是一只固执的蜂鸟,突然在浓重的愁云里撕开了一道缝隙,飞向远处。
      指尖碎玉的冰凉,在这缝隙里变得异常清晰。
      也许……也许还有别的路。
      一个念头如同暗夜里悄然抽出的一线新绿,怯怯地探出头来。
      舅母只说是南边来的花种……若是南边……谢敬之那位曾常年驻守南境、精于花木的母亲,或许能有什么办法?
      一个极其微渺的希望点,在昏沉的意识里亮起。
      她轻轻吸了口气,从沉思中抬起眼,行至书案前,铺开素笺,提笔蘸墨。
      笔尖悬停片刻,落字清秀工整:
      “靖西王府谢老夫人尊前:
      安国公府庭燎顿首。
      冒昧叨扰,实因心中存疑,恳请老夫人指点。
      前日舅母赠南境花种数枚,言其稀罕,然庭燎见识浅薄,不识其性,恐水土不合,难显其华。
      闻老夫人精于花木,通晓物性,故斗胆请教。
      此花种性喜如何?畏忌为何?若强植于京中,可有生机?
      燎知此问唐突,然心有所惑,唯盼老夫人不吝赐教。
      燎虽愚钝,然深信万物有性,循性方得生机。
      强求恐损根本。
      敬候玉音。
      庭燎再拜。”
      她将信笺仔细封好,唤来心腹晴雨:“明日一早,将此信送至靖西王府,呈谢老夫人。”
      “是,九娘子。”晴雨恭敬接过。
      室内烛光已经有些暗了,只跳跃着一点昏黄的影子。
      那簇新的锦包在小几上投下一小片深重的阴影。
      庭燎的手指动了动,缓缓地伸向小几。
      她绕开了那个代表着舅母和梁王府意愿的崭新锦袋,径直拿起搁在旁边的,一个不起眼的旧荷包。
      荷包是烟青色的旧缎子,针脚不算细密,颜色也洗得有些发淡了,边角略有磨损。
      她慢慢解开束口的细绳,小心翼翼地将里面小半袋干瘪得近乎枯黄的野菊花籽倒了出来。
      这是去年冬末,她从府里荒僻角落那株倔强怒放的“千头菊”上小心翼翼收拢、筛拣出来,又用薄棉纸仔细包好珍藏的。
      淡金色的花籽细小干硬,躺在她掌心,带着泥土和阳光的味道。
      她又低头,拿起那点指甲盖大小的青玉碎,置于掌中。
      青玉碎安静睡在细细的掌纹里,灯火下,内里沉淀的暗色血痕蜿蜒。
      她伸指,极轻地拂去碎屑表面沾着的尘垢,指尖感受到那份独特的、存在已久的分量。
      她将这枚碎玉连同那一点点淡金色的花籽一起,小心地放在掌心中央,用细软棉纸妥帖裹好。
      然后,将这珍贵的包裹,轻轻放入那个磨旧的烟青色荷包里。
      她取出荷包里那条串珠用的旧丝绳。
      丝绳用了很久,有些褪色,却不失韧劲。
      没有叫侍女进来帮忙,她只是安静地、一下一下地,将荷包的束口绳反复缠绕了几圈,最后,熟练地系成了一个紧紧的结——一个安稳、牢靠、足以禁得起路途颠簸的绳结。
      指尖摩挲过荷包粗旧柔软的缎面,又落在那个结实的小结上。
      一股平实的暖意,从心底悄然升腾起来,一点点驱散了笼罩周身的寒凉。
      这暖意源于她捧在手里的东西——自己种下的花,一个自己亲手扎紧、可握在掌中的小荷包,还有一个决心。
      它不强盛灼人,却如微弱的烛焰,足以照亮眼前一小方天地。
      目光穿过窗棂,庭院中青石板路被清冷的月光镀上了一层银白,蜿蜒着伸向宅邸重重的朱漆大门之外。
      门外,夜色深处,是更广袤的、看不透的天地,也许有风雨,也许有寒霜。
      可这条月光铺就的路径,在庭燎此刻清澈明晰的心念注视下,竟然透出了前所未有的、清晰可见的轮廓。
      一条未曾想过的路,开始在心里抽出细韧的芽。
      庭燎站起身,将装着花种和碎玉的旧荷包系牢在腰间衣带上。
      小小的、沉甸甸的一包,坠在衣裙间,如同有了生命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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