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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碎玉温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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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雨后半句话飘散,庭燎已听不真切了。
周遭涌来的暖香和人声,连同身上新换的锦绣斗篷温暖的触感,都隔了一层纱。
指间那粒微小的碎玉硌着掌心皮肉,一点冰凉的锐利,顽固地穿透温暖,直刺入心尖。
那一夜惊魂未定的寒冷与恐惧,还有黑暗中那只肮脏油腻、铁钳般的手,潮水般倒卷回来。
她小脸微微发白,下意识地更紧地攥住拳。
“可怜?” 心底仿佛有个小小的声音在问,“谁可怜?”
是独撑王府的谢世子?
还是灯火如沸人潮里,被轻易拖走的自己?
接下来几日,庭燎出奇地静默。
不再追着堂兄们要去前院看舞枪弄棒,也不缠着姐姐们看新得的珠花。
大部分时候,她只是坐在自己暖阁靠窗的榻上。
窗外几株老梅疏枝横斜,挂着残雪。
她手心摊开,对着天光凝视掌心那点青影。
碎玉极小,却有着不容忽视的分量。
沁进去的那几缕极淡的暗红色纹路,在明亮的天光下也无损其陈旧冰冷的质感,像是凝固了很久很久的故事。
她伸出冻僵后又回暖、略微圆润起来的指尖,一点一点,极为缓慢地摩挲着它的边缘。
触感光滑沁凉,唯有断裂的那一处,留着细微的、几乎感觉不到棱角。
每每触到这处不易察觉的茬口,心底那片被遗忘了角落的寒冷和巨大黑影,便如同梅枝上被风惊起的雪霰,凉飕飕地扑打上来。
心像是长了眼睛。
庭燎模模糊糊地想。
那晚人潮涌动,她只顾仰头贪看天上灯火闪烁,像个傻子。
心却不知何时,已经看见了挤在光亮角落里的脏污与危险,慌慌张张,连腿肚子都在发软发抖。
是心底的慌与怕引来了那只手吗?像黑夜引来偷食的老鼠?
又或许是谢敬之处惊雷般的马蹄冲来,是心底深处那点未曾熄灭的、指望被人寻获的小小火苗终于引来了光?
她小小的指尖停在那点冷硬的青玉上,觉得自己的心,似乎成了一个捉摸不透、却又实实在在捏出此刻光影的小小园圃。
……
时光在国公府邸深深庭院里不紧不慢流走。
转眼便是阳春三月,连风都软了许多。
府里西角门的马场空地上,庭燎捏着拳,手心已微微冒汗,直勾勾盯着前方高头大马油光水亮的背脊。
“腿抖什么?”
她的三哥苏珩,今日不当值,换了身寻常墨青便服,眉眼间褪去朝堂上的锋锐,一脸狭促的笑意。
骑着一匹温顺骟马转悠过来,“敢不敢上?害怕不?”
周遭几个年岁相仿的堂兄弟骑着矮马绕圈,马蹄踏起草皮上零星的小黄花。
笑声传来,混着春草的气息。
庭燎耳根有些发热,却不服输:“不怕!” 说完,又忍不住瞄了眼那足有她胸口高的枣红马。
正是花朝节后,安国公苏靖处理完公务回府,见几个小辈在园中嬉戏。
他捋须看着庭燎跃跃欲试又有些胆怯的模样,道:“女儿家虽不必上阵杀敌,然习些骑乘之术,强健体魄,开阔胸襟,亦非坏事。谢家儿女皆通骑射,倒有几分将门风骨。燎儿既有兴致,倒是不妨一学。”
高大的枣红马在庭燎面前喷着白气,踢踏着蹄子,她鼓起的勇气便如春日阳光下的小水洼,眼看着就要见底。
“慌什么!”
苏珩见她小脸绷紧,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旁边小厮,几步走到她身边。
他脸上促狭的笑意收敛了些,拍了拍枣红马油亮的脖颈,“你身子轻,阿骢性子温顺,又有我在旁看着,摔不着你。只记牢,坐上去,身子莫僵得铁棍一般,要随着它的步子松快些,像春风摆柳。”
苏珩的声音不高,却奇异地让她绷紧的脊梁骨松泛了一点。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回忆雪夜被人抱上马鞍的情景,按捺住咚咚狂跳的心,在苏珩稳稳的托扶下,攀住马鞍借力一提——小小的身子几乎横着趴上去,一只绣着缠枝莲纹的鞋差点从脚上脱落。
枣红马似乎没料到她这笨拙的架势,不安地晃动了一下脑袋。
“脚蹬!脚蹬踩稳!” 三哥在她身后低声提醒,有力的臂膀稳稳扶住她后背。
庭燎手忙脚乱终于坐正,手死死揪住了鞍鞯前的小环。
马蹄轻动,整个视野都摇晃起来。
眩晕感猛烈袭来,她浑身肌肉再次绷紧如弦,只觉得下一瞬就要栽下去。
恐惧瞬间攥紧了心肺。
“吁——” 身后苏珩适时收紧牵引的韁绳,马立刻停下。
“莫慌,”
三哥的声音清晰地穿透她耳边的风鸣,
“是马驮着你走,不是你拖着它跑。它动,你也随着它一起动。人同马,要合上拍子。”
“合上拍子……”
庭燎闭了闭眼,极力驱赶眼前旋转的景象。
心底那份巨大沉重的惊慌,像巨石压在胸口。
三哥温和却坚定的引导如同一股小小的溪流,试图绕开巨石。
她努力尝试感知身下马匹沉稳的生命搏动,一次,两次……僵硬的手臂微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丝,身体不再如初时那般与马的律动硬邦邦地对抗。
当枣红马驮着她在场中走了两圈,马蹄敲打着春泥草屑发出有节奏的扑扑声时,她竟真的能在这摇晃起伏的马背上坐稳了。
恐惧虽未散去,身体却已不再僵硬。
“好!就这样!”
苏珩脸上又露出那促狭笑容,“看吧,我说不难!回头让爹给你再挑匹小马驹!”
一抹浅浅的、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悄然爬上她因紧张而抿紧的嘴角。
风吹动额角细碎的绒发,她微微眯起眼,在风声与远处堂兄弟的嬉笑声中,捕捉到一丝马蹄踏地时草茎与泥土被挤压翻起的清气。
……
日子就在这样静水流深与偶尔的微澜中滑过。夏荷开过,秋蝉鸣过,庭院里的草木黄了又绿。
安国公府后园东侧有一片被遗忘的花圃,原本种着些名贵牡丹,不知怎么年久失管,便日渐荒芜了。
秋日里,园子里几个小丫头不知哪儿得了些野菊花种子,乱糟糟地撒了进去。
庭燎那日散步过去,只瞥见几处稀稀拉拉、病恹恹的淡黄瘦花。
第二年春末,她再去那片花圃时,却有些挪不动步。
篱笆墙角,不知是野草还是什么顽强的花株,竟挤出了几星灼亮的黄!
那黄像最澄净的阳光流溢出来,生机勃勃,开得那样肆意张扬,迎着风,小脸扬得老高,把周遭枯草和灰扑扑的篱笆都比得没了颜色。
她蹲下来,看得有些出神。
“九娘子也瞧见这野菊了?”
身后响起一个温和略带沙哑的声音。
是照管后园许多年的柳嬷嬷,放下手中小锄,恭谨地立在一旁,“老奴瞧着,这‘千头菊’虽生在荒僻处,性子倒韧得很。野地里也能活,开出花来,一点力气也不肯省。”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些小黄花上,带着几分长年侍弄花草的淡然,“草木有灵,落籽生根,便依着本性长。这菊……倒像是把根骨里的精气神,都攒成花盘了。”
柳嬷嬷的声音慢悠悠的,带着历经世事的平静。
庭燎听着,慢慢点了点头。
根骨里的精气神……依着本性长……这几个词在她舌尖滚了一遍,悄然渗入心头那片小小的土壤。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细嫩的花瓣。
触感微微清凉。
她学着柳嬷嬷的样子,拔掉小花周围几根抢夺养分的杂草。
自那日后,庭燎便时常踱到那片花圃。
晨起露重时,她蹲在篱边,看那几星灼黄如何在熹微中舒展;暮色四合时,又去察看叶片是否蔫萎。
她向柳嬷嬷细细讨教浇灌、松土的诀窍,柳嬷嬷见她心诚,便也乐得说道。
府中藏书阁角落里蒙尘的《菊谱》、《百草图志》,被她悄悄寻了出来。
起初只是好奇翻看,渐渐竟入了迷。
灯下,她摊开泛黄纸页,指尖拂过那些墨线勾勒的叶脉花形,对照着圃中野菊新抽的嫩芽,一笔一划在素笺上描摹。
寒来暑往,那片荒圃竟被她侍弄得日渐葱茏,野菊之外,又添了几样从府中老花匠处讨来的寻常药草。
她袖口常沾泥星,眼底那份沉静却愈发清亮,映着新绿的生机。
……
光阴快如飞梭,转眼庭燎出落成十五岁的少女。
褪去孩童的稚气,身量抽长,眉眼间那份自幼就有的沉静,愈发如湖水般清透蕴藉。
初冬时节,舅母罗夫人至安国公府探望。
叙过府中近况,便拉着庭燎母亲王氏的手闲谈。
“一晃九娘就大了,”罗夫人保养得宜的手端起青瓷茶盏,目光似笑非笑地扫过安静坐在下首绣墩上的庭燎,“女儿家终身是大事,再好的明珠,蒙尘久了也无人识得,早些留心才是正理。姐姐你是知道的,京中适龄的簪缨子弟,门槛都快踏破几家了。”
王氏面上带着雍容浅笑,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为难。
她轻轻啜了口茶,目光转向庭燎,带着几分询问和包容的无奈。
庭燎微微垂着眼,长睫在柔润的脸颊上投下两道小小阴影。
手里捻着的银针无意识地在绣了一半、云海纹缠绕的帕子上戳着。
舅母的话音落在耳中,像一阵裹挟着冰粒的寒风,吹得她心底一阵阵发紧,平日看花赏草得来的那份自在水波,被骤起的风搅得摇晃起来。
她感到一丝茫然,还有一些难以言说的不自在。
仿佛自己已然变成了一件待价的物品,只等着被摆上货架。
舅母的声音在厅堂里回旋,一句句清晰地叩击着她的心壁:
“那礼部侍郎家的三公子……年纪轻轻已在翰林院行走……”
“英国公府嫡次孙……骑射都是极好……”
“最可心的还是梁王幼子,如今最得圣眷的!若咱们九娘能……”
舅母声音透着热切,一个个名字,一张张被刻意描绘得光鲜的脸孔,在她眼前迅速滑过,却又带着某种让她指尖发冷的凉薄。
庭燎抬起头,目光无意间落在窗棂上。
冷风吹过,糊着高丽纸的窗格发出轻微的低鸣。
手指无意识收拢,握住的银针针尖不小心刺痛了指尖,一点微小的疼。
心识像个固执的老农,在悄然翻犁心田。
她盯着窗外灰白色天际,那片广阔的天空,是否也有一条路,不必早早踏入谁家门庭?
那雪夜寒风中稳稳的靠山,马蹄踏碎惊惶的声音,还有掌心这点冰凉锐利的青玉碎屑,它们一同沉默而固执地盘踞着某个角落。
念头如同地下积蓄的水脉,悄然洇湿了心的土壤。
窗外风声更紧了,摇得枯树枝丫乱晃,在青石砖地上投下纷乱的影。
庭燎捏紧了指尖那一点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