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梦潭》归鸟林

2、望远镇【1】 “小祖宗”

　　方宿清晰的意识到自己在做梦。

　　不知为什么，他感觉这里和现实几乎没什么两样——如果忽略眼前这熟悉又陌生的场景。

　　是方宿外婆家所在的小区，熟悉的有些掉色的橙。

　　“怎么像又不像的。”方宿咕哝着，回忆起以前住在这里的时候。

　　小时候父母总是不在，幼儿园的时候他一直是在这样一个可以称得上养老地的地方度过的。

　　这一片住的老人家很多，家里经常有一些爷爷奶奶来做客，久而久之，方宿也认识了，每次见面都甜甜的喊一声“爷爷奶奶好”，再加上方宿从小就生了一副好皮相，笑起来特别乖，总惹得老人家们心花怒放。

　　也是因为熟人多，小方宿又很听话，再加上这一片住的人并不多，没有什么不三不四的人，所以爷爷奶奶总是很放心小方宿自己一个人在小区里玩。

　　那时候，小方宿从幼儿园回来就满小区乱逛，像巡视领地的山大王，东瞧瞧西看看。

　　一会儿去老爷爷堆里看象棋，一会去小朋友跟前看热闹，说说话，但他从来不会参与孩子们的玩闹。

　　值得一提的是，方宿从来不敢踏进广场舞大妈的视线里——不然就会臭着一张被一群人亲过的脸蛋和鸡窝头回家。

　　他环顾四周，房子颜色没有变，自己所处的地方也与从前别无二致。

　　唯一的区别只是这里多了一个空间，一个被一面熟悉的墙隔开的空间。

　　像是方宿小时候无意间找到的一条通往游乐设施的捷径里，拐进巷口时必经的墙，但它又太大了，大到看不见墙的尽头，无限延展着，超越视线能触及的尽头。

　　熟悉又陌生。

　　记忆里的各个地方被拆解，再拼凑在一起，形成了这样一个扭曲的空间。

　　那面墙隔开的空间与方宿所在的地方只有一处目测能并排走5个人的空缺。

　　方宿远远地望了望，什么也看不见。

　　他没过多在意，梦本身就没什么秩序和规则可言，这里看到的一切，都不会是真实的。

　　但他总有种这里会发生些什么的既视感。

　　从方宿的想法上看，做梦，多半是因为最近发生了什么事，和自身心理状况有不小的关系。

　　这就很奇怪了，他清楚自己没有任何心理压力。

　　一方面是对自己足够了解，一方面他平时也会偶尔做一个心理测试，最近一次是周五，才过了一天，应该也不会有问题。

　　方宿没再管那个空间。

　　他把注意力放在身边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人身上，每一个人的身影都有些熟悉，或多或少方宿都有印象。

　　只是，每一个人的脸都打着一团乱七八糟的黑色线条，看不见五官。

　　这倒是很符合“梦”的特征。

　　不过，既然出现在梦里，那大概率都是假的。

　　想到这一点，方宿才开始行动。

　　他东张西望看了一圈，在一些格外熟悉的身影跟前多停留了一会，试探着跟他们说话。

　　没有回应。

　　那应该是假的了。

　　方宿开始向着接近那面墙的方向行动。到缺口处，他往里看了看，这会儿倒是能看见了。

　　空间与这边迥异，地势平坦到有些诡异，上面覆盖着同样诡异的草坪，似真似假，似黑似绿。

　　苍凉到有些瘆人的地方。

　　这里站着一个人，很熟悉，但方宿不认识。

　　看背影认不出来的话，应该和他也只是点头之交。

　　那人身高目测接近一米九，比方宿高了半个头。头发看起来精心打理过，身形笔挺，一身黑色高领打底衫很修身，宽肩窄腰，袖子撸到小臂处，露出漂亮的肌肉线条，有几根青筋分布于上，添了几分色气。长腿包裹在黑色牛仔裤里，衬得腿更长，气质更甚。

　　方宿盯了很久，上上下下把他打量了一遍，实在看不出什么所以然。

　　男人看过来了，虽然他的脸上也糊着一团黑线，但方宿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很清晰地落在自己身上。

　　方宿忽然想起来什么，低头看了看自己。

　　不是睡衣。

　　是自己平时虽然不怎么穿，但一直不离身的白大褂。

　　方宿抬头，两个人看起来像是在隔着线团对视。

　　良久。

　　他终于转头，往别的什么地方看去。

　　方宿猛地回过神，犹豫着，向他走去。到墙边时，他伸手探了探确认没有空气墙之类的东西，提步踏入墙的另一端。

　　【欢迎进入藏猫猫梦境！】

　　一行字突然出现在方宿面前，方宿脚步顿了顿。

　　“还有剧情呢？”方宿挑挑眉。

　　手里突然一重，方宿低头看去。

　　“？什么东西。”方宿吐槽道，他手里多了一个养生的那种……艾草锤。

　　浅紫色的，锤子上还有一些很土很土的那种小花，散发着淡淡的苦艾气味，是方宿喜欢的味道。

　　“好吧，原谅你长得丑。”方宿感受着呼吸间淡淡苦艾香，淡声说。

　　他把艾草锤塞进自己白大褂兜里，手一并塞进去，挡住露出来的部分。

　　本来他不准备对这莫名其妙的情况做出回应，但首先他做梦本身就是一件很稀奇的事，这梦又偏偏这么清楚，这么特别，还是谨慎一些的好。

　　俗话说，防患于未然。

　　方宿整理好，往那个人身边走去，想观察一下这个出现在梦里的陌生人。

　　刚走了两步，方才出现在眼前，弹幕一样的东西，又跳出来。

　　【游戏开始！请玩家尽力隐藏自己手持的“艾草锤”！】

　　“没完了？”方宿眉头皱起来，抬手挥了一下，手背传来轻微的痛感。

　　“实体的？”方宿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背，挑挑眉。不过比起这个，他更在意梦里居然会有痛感这件事。

　　是那个睡着的自己手磕到了什么地方吗？

　　方宿回神，向那个人方才站着的地方看去，可不知什么时候，他消失了。

　　错失一个近距离身材鉴赏的机会，方宿遗憾地叹口气，准备把罪魁祸首好好收拾一顿。

　　他扭头看向刚才手挥出去的方向。

　　实体字落在地上，偏旁部首散落一地。

　　“……”方宿凝视着那团字堆，沉默地移开视线。

　　“好吧，原谅你打扰我。”方宿边说边走向字堆。

　　他抬脚，字随着他的动作被轻轻踢散，半晌都没有一点动静。

　　“就死了？”方宿蹲下来观察。

　　“嗯…本来也没命活。”方宿百无聊赖地伸手戳了戳，发现没什么反应，思考两秒后，捡了两个偏旁部首拼在一起。

　　“隐”

　　拼好之后，那字堆整个消失了，只留下一个“隐”字。

　　【恭喜玩家获得技能［隐］！技能可以隐藏您想隐藏的一切，无限制使用次数，请好好使用哦！】

　　方宿留了个心眼，没有乱拼的原因就是这个。没人知道拼完以后会出现什么东西，万一把自己坑了就麻烦了。

　　“真是金手指啊？”方宿把“隐”捡起来，放在手心里端详着，心里一边感慨。

　　“无限制使用次数，使用条件呢？使用时长呢？怎么用？有CD吗？”方宿提出问题，弹幕没再出来。

　　“管治不管活啊？”方宿嘀嘀咕咕吐槽，一边观察着这个字。

　　没有和主体连接的部分悬在空中，轻轻拨是拨不动的。

　　方宿思考了一下，转了一圈看了看，确认附近没人才把艾草锤掏出来，把“隐”放在上面。

　　一片死寂，什么反应都没有。

　　「隐」方宿默念。

　　无响应。

　　方宿翻了个白眼，把东西都塞进自己白大褂兜里，转身准备继续四处逛逛。

　　方宿走到那个人站着的地方，他这才注意到，不远处是一片虚无。

　　非黑非白，就只是一片虚无。难以形容，大概更贴近于盲人的视野。

　　睁着双眼，用手捂住其中一只，感受被捂住的眼睛的视野，忽略另一只眼睛的视角。

　　是这样的感觉。

　　方宿收回视线，把艾草锤又往里塞了塞。

　　这已经不在他理解的“梦”的范畴了。

　　方宿意识到，他在这里对于一切的认知都太过清晰了，清晰到感觉自己好像真实来到了这个地方。

　　而且仔细想想，刚才那些人，除了脸以外的其他的地方也都过于真实。

　　方宿决定把这些问题抛开，优先把手头的艾草锤处理掉。本来都不用这么麻烦了，“隐”这个道具这么有用，谁知道破玩意给道具不给说明书，方宿只能先找个地方藏一下。

　　这里一片几乎全是空地，也没有人，方宿不清楚这……姑且称之为任务的东西有没有时限，他加快脚步，往来的方向原路返回，那里好藏东西。

　　走回那个缺口处，方宿才发现和那面墙挨着的另一边墙里有个破损的裂口。

　　「刚刚路过怎么就没印象有这样一个裂口？」方宿对自己的记忆力足够自信，他能肯定，这面墙刚刚没有任何破损。

　　至少在第二条弹幕出现之前一定没有。

　　方宿探了探裂口深度，太浅了。

　　突然，方宿的右眼皮跳了一下。

　　他把艾草锤从兜里转移进怀里，用大衣遮住，双手抱胸微微遮挡。

　　「怎么有种不好的预感…」

　　方宿刚踏出缺口处，迎头就是一个正在查看这面墙的人。方宿余光看见大概有几十个人，都和面前这人穿着同样的绀色军装。

　　「要完。」

　　方宿转身就跑。

　　那人回头看向方宿，顿了一下，眼神霎时变了，没有停顿地追上去。

　　“追！找到了！门禁也没了！”那人跑起来，冲着后面的人喊着。

　　上一秒还在悠闲逛街的方宿，这一秒就陷入一个孤立无援的境地，身后脚步声轰隆隆的响，像要把地踏碎一般，跟在身后穷追不舍，方宿难得有点惊慌——他想起小时候那一群广场舞大妈了。

　　“哎！这不对吧！一般这种游戏不应该是一个人找好几个东西吗？为什么到这儿是特么一群人找一个？！”方宿一边跑一边试图唤醒弹幕最后的良知。

　　依然是无响应。

　　方宿无语死了，只能庆幸平时自己有夜跑的习惯，爆发力耐力都还算可以，要不然这会儿基本上可以直接原地完蛋了。

　　从反应来看，这些人也能看到或者听到一些什么信息，但是方宿实在不清楚他们究竟为什么这么听话。

　　「有奖罚机制？不可能啊我这儿就没有。」方宿回头看了一眼，一张布满黑色线条的脸靠的很近。

　　“哎！”方宿吓了一跳，脚步加快了。

　　「这要特么跑到猴年马月去啊，不是在梦里吗这怎么也没个buff加成的？我跑不动了！！」

　　方宿大口喘着气，他估摸着自己已经冲了一个一千米了，自己又不是永动机，这个速度让一群人追出一公里还能抬得起来腿都算他体力不错了。

　　他试着呼唤那个弹幕。

　　“弹幕？系统？小祖宗！我求你了至少告诉我这玩意咋用啊！”方宿边喘气边念叨着，音量控制在后面追兵听不见的大小。

　　【已激活您对弹幕611号的专属称呼：小祖宗】

　　“？”方宿真是气笑了，抬手再挥，弹幕又穿过去了。

　　“拿了技能就碰不到实体了啊？只能有一个吗。”方宿有点遗憾。

　　【目前来说，是这样的】

　　“可以回答了？”方宿试探着问了一下。

　　弹幕又不跳了。

　　“小祖宗？”方宿试探。

　　【您好】

　　方宿妥协了。

　　“小祖宗，请问这个道具到底该怎么用呢？”方宿拿出了平时对待患者的温柔态度，甚至还多了几分虔诚。

　　【亲吻它，然后破坏掉，在心里默念要隐藏的存在即可】

　　“这特么是什么鬼要求？破坏就破坏为什么还要亲啊！”

　　【我也不知道呢】

　　方宿算是发现了，这破弹幕无关紧要的事情随便回答，关键信息非要喊一声“小祖宗”才肯开尊口。

　　他没再多问，事态紧急，来不及考虑别的，但又想到这玩意儿在地上躺过，边跑边把这东西在身上蹭了蹭，才举起来用它轻轻碰了一下自己的嘴唇，然后果断捏碎它。

　　考虑到这东西不一定能隐藏多个存在，他默念「隐藏我相关的存在」

　　所有，方宿把他和他接触到的，他做的，他拥有的，都算作了一个存在的集合。

　　身后穷追不舍的脚步声终于停了。

　　方宿扭头看过去，这些人一个两个也都已经累的不行，大口大口喘着气，互相交流着。

　　方宿看得出来，他们除了气息不稳，没有任何不寻常的反应，像是对这样的情况见怪不怪了。

　　就好像已经经历过很多次一样。

　　方宿放轻脚步，远离人群之后才弯腰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开始喘息。

　　等好不容易缓过来，他直起身，看着那片虚无，走向那片虚无。

　　那片虚空里没有哪怕一处地方能供人站立，方宿在草地与虚无的交接点站着，低头向下看去。

　　他在边缘坐下，脚自然垂下去，看起来似乎一旦踏空，就会万劫不复的向下永恒地坠落。

　　方宿望着望着，忽然想跳下去，想试试能不能浮起来，梦里应该无论如何都不会出事，但……

　　还是算了，目前他更希望能睡个好觉。

　　追兵已经离开一会儿，现在这里只剩下方宿一个人。

　　“小祖宗，这东西使用时长是多久？”

　　【时限10分钟，期间内脱离危机自动解除】

　　方宿问完就躺下了，他闭了闭眼，这里的一切都太过于怪异，虚无的天空和隐隐发黑的草地看久了……

　　「有点掉san。」

　　“小祖宗，这技能有cd吧，多久？”

　　【有的，cd时长10个小时】

　　“真短啊。”方宿阴阳怪气吐槽道。

　　【。】弹幕丢了个句号砸了方宿一下。

　　“嘶……”他抽了口气，摸了摸脑门。

　　他开始好奇这弹幕实体化的作用机制是什么，触发条件又是什么。

　　不过比起这些……

　　现实的自己头撞墙了吗，为什么又有痛觉？

　　方宿望着虚无的天空，闭上眼想稍微歇歇。

　　太累了，好不容易周末休息一下，偏偏还要做这样一个糟心的梦，唯一看起来顺眼的人现在也不见了踪影。

　　方宿静静躺着，这里没有风，没有太阳，也没有人。

　　他还挺喜欢这里的，除了环境看着有点掉san，其他的都很符合方宿的喜好。

　　他不喜欢刺眼的阳光，不喜欢不合时宜的风，他喜欢独处，喜欢这种可以无所顾忌的自由。

　　不过，他在现实里还有很多贪恋的、留恋的东西，具体是什么方宿自己也不清楚，但他就是隐约觉得，有人还在看着自己。

　　而自己也是喜欢和那个人相处的，甚至要胜过他对独处的依赖。

　　「该醒了吧，今天还要去医院呢。」

　　再睁开眼，方宿又回到了自己那个贴着小羊墙纸的房间。

　　方宿愣了会神，看了看时间。

　　［11月11日周六上午 8:20］
　　［未读消息 1］
　　庆阳姐：小方，记得来医院
　　方宿：收到

　　方宿简单收拾了一下，往医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