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梦潭》归鸟林

3、望远镇【2】 虚空之背

　　去医院的路上，方宿还在想关于这个梦的事。

　　疑点还有很多，梦里一场追逐下来累的他无心盘问弹幕，此刻清醒过来，他又有些想要延续这个梦，继续走下去，探寻属于这个世界的真相。

　　比如关于那个男人的事情，比如那片虚无是什么，弹幕是什么，它的实体化作用机制是什么，触发条件是什么，再比如自己为什么会做这个梦，为什么会有痛觉……

　　以及，梦究竟是什么，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开始频繁做梦了。

　　方宿本身是对一切提不起兴趣的，但这个梦实在稀奇，一个又一个问题堆成山，冲破方宿原有的好奇心，涌向他的脑海。

　　到医院时间还早，方宿到休息室坐了一会，闭眼想休息休息，不曾想一觉直接睡了过去。

　　又是这个梦，方宿发现，自己还在刚刚脱离梦境的地方，身前、脚下仍是那一片虚无，他也还躺着，姿势都没变。

　　方宿眼神涣散，发了会呆，开口叫了声“小祖宗”，问了几个问题。

　　“你是什么东西？”

　　弹幕没有回答。

　　方宿又叫了声，但是弹幕依旧没有反应。

　　于是他试着问了几个简单的问题，它一一作出回答。

　　方宿又问了问自己路上想的其他问题，无一例外，所有问题全部石沉大海。

　　看来涉及到核心问题了。

　　「好吧，合情合理。」方宿想着，没再问别的。

　　如果所有谜团都那么轻易就可以被破解，所有真相都那么轻易就可以浮出水面，那这个世界大概会比现在要无聊很多。

　　这样想着，忽然传来一阵水声，像有什么人轻轻踏进河里，激起一阵小水波，缓缓的，像轻探手入水，甚至没惊动水花。

　　声音很小，但离方宿很近，几乎是贴着他的耳边响起。

　　方宿眼睛转向自己躺着的那一块地面，随即猛地扭头看去——什么都没有。

　　声音似乎从地面以下传来，动静并不大。

　　脑中闪过一个猜想，方宿小心地把头探到地面以外，尝试看向地的“背面”。

　　要知道，方宿所在的这里已经足够安静，而这个存在于此地背面的，建立于虚空之间的地方却还要更胜一筹，甚至能听到各个器官蠕动乃至血液流动的声音，心跳和呼吸声在此地都显得有些聒噪。

　　不过，也正因如此，那一丝细微的声音才更显得更加突兀。

　　未知感带来的兴奋席卷了方宿的心脏。方宿的好奇心远大于那一丝微不足道的惊慌，他眼睛亮了亮。

　　他一只手探出地面，向虚空中的未知处伸出。

　　伴随着一阵细微的水声，方宿的手变得湿漉漉的。

　　还没来得及收回手，方宿就感觉自己被一股力量拉扯着，方宿掉进虚空，天旋地转。

　　难受，很难受，全身都湿透了，这里没有风，但方宿却觉得刺骨的冷。

　　他很怕冷。

　　方宿哆嗦着，一边咳嗽，一边挣扎着坐起来，抬手擦了擦眼里的水，才缓缓睁开眼。

　　有人。

　　方宿愣了愣，是刚才那个男人。

　　他似乎也同方宿一样觉得有些过于寒冷，身上多了一件长款黑色毛呢大衣。

　　“……”方宿看着他，张了张嘴，没想好说什么。

　　“方宿？”男人蹲下来，声音很轻，明明看不清脸，却总觉得能透过线团看见他温柔的眼神。

　　「我认识他吗？」方宿呆愣愣地看着面前的人。

　　「在哪里见过吧？身边这种身高的人不多，只看一眼也一定有印象。但……」

　　“你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方宿直视着他，虽然知道大概得不到答案，但还是问道。

　　“……”男人似乎在笑，方宿觉得莫名其妙。

　　他撑了一下水底大概是石头的东西，站起身后退几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人。

　　男人抬头，随后也缓缓站起身，这下轮到他居高临下看着方宿了。

　　「有点不爽是怎么回事。」他眯了眯眼，明明自己不是个在意身高的人。

　　男人一直不说话，站在那里，只有脸上的线团一直在晃动。

　　他不动，也不说话，只是安静的、沉默地站着，方宿感觉他在和自己对视。

　　方宿凑近男人，他突然注意到这个男人脸上的线团竟然是白色的，先前怎么就没发现呢？他伸手摸向那团线，想试试能不能扯下来，窥见男人真实的模样。

　　“你要做什么？”他突然开口，方宿吓了一跳，默默收回手。

　　方宿盯着他，围着他转了一圈，发现一个有意思的事。

　　线团并非纯色，似黑似白，像从前看过的视错觉的图像。

　　探寻真实面貌无果，方宿决定忽略这个人。他环顾四周，意料之内的，这里也都没有，脚下黑黢黢的，明明只是一级台阶高的浅浅一层水，看着却像是漫漫长夜里透不出光的深海，压抑得令人窒息。

　　除此之外，这里连颗石头都没有。

　　方宿突然觉得很无聊，面前的人像稻草人一样直挺挺杵在那，不主动说话，也没有任何动作，这里的一切像是被静止了时间，只有他自己一人孤独处于整个世界，占领这万亩地。

　　但他其实很享受这样的孤独，也习惯了这样的世界。只是这里太安静，让他失去了活着的感觉，或许他其实本来也不在意这个。

　　方宿背过身去悄声呼唤弹幕：
　　“小祖宗，我怎么出去啊？”

　　刚才方宿醒来多半是因为生物钟，现在就不一定了。

　　【您可以自行选择脱离梦境】

　　“想就行了吗？”

　　【我不知道呢】

　　“……”方宿觉得这个废物弹幕真是没用。

　　他最后看了一眼男人，回忆了一下刚才如何脱离梦境，闭上眼。

　　再睁开眼，面前站着一个男人，身形和梦里的那个人极为相似……或者说一模一样，唯一不太一样的是，面前这个人穿的是一件粉色毛衣，有种说不上来的温柔。

　　方宿愣了愣，以为自己还没醒，刚要闭眼，又发觉男人脸上不再是一团黑线，身边也换了环境。

　　他回到休息室了。

　　「梦里的那个，看起来和现在看到的这个是同一个，只是衣服不一样……看着好眼熟啊，但我真的不记得有这样的人啊……是之前来过医院吗？还是在别的什么地方见过？」方宿想了一下，很快收回心思。

　　“你是来进行心理咨询的吗？”方宿温和地看向男人。

　　“……”男人沉默了一下，没说话，抿着嘴，微微蹙着眉，像在想什么。

　　方宿也没多在意，这样来了之后不回答问题的患者不算少，他唯一在乎的是，这个人的表情有些复杂，他看不懂。

　　“你先坐，我们随便聊聊吧？你叫什么？”方宿挂上微笑。

　　“祁续。”祁续松开眉头，“我没什么问题，我来这里主要目的也不是心理咨询。我是来找庆阳姐的，你应该认识，你知道她在哪吗？”祁续抬眼望着方宿，目光诚恳，不像说假话的样子。

　　「应该看他跟庆阳姐说过话。」方宿肯定了自己见过这个人的猜想，也愈发觉得这个人多半就是梦里的那个。

　　“你认识庆阳姐啊，嗯……她只给我发了条消息让我记得来，之后我没见她。你找她有什么事吗？”方宿说着点开手机准备发消息问问，被祁续拦住了。

　　“啊，也不是什么要紧事，没事的，我在这里等等吧。”

　　“也行，我这会要去咨询室呆着，你跟我一起过去吗？或者就在这里等？”方宿起身，礼貌性询问了一下。

　　“我跟你一起吧，还没问你怎么称呼？”祁续跟着站起来，微微低头看向方宿，目光同嘴角的笑意一般温柔，方宿看得一愣。

　　「这人长的真好看啊。」方宿脑袋里冒出这样一句话。

　　值得一提的是，祁续长了一张很俊的脸，传统的东方人长相，是长辈、年轻人都很喜欢的类型，浓墨重彩的眉眼，高挺的鼻梁，饱满但不厚的嘴唇，笑起来时，周边的空气仿佛都变得温柔。

　　这样的人，生气也是好看的。

　　方宿忽然有些想看他用那样一张脸摆出些别的表情，想法突如其来，没缘由。

　　祁续没有打断他突如其来的沉默，只是温柔笑着，静静等他开口。

　　“啊，方宿。”

　　“方便问问年龄吗？”

　　“96年8月的。”

　　“我是96年11月的，我们差的不多。”祁续声音里透着笑意，跟着方宿走向心理咨询室。

　　方宿看他一眼，表达了一下自己真的不在乎称呼的想法，除了日常的工作，他太久不交新朋友，也不清楚称呼什么合适。

　　方宿跟祁续两人坐在咨询室里有一搭没一搭聊着，没过多久，庆阳来了。

　　“聊的挺开心嘛？宿宿，你跟小续多聊聊啊。”庆阳说着，坐在位子上。

　　祁续视线一直在方宿身上，似乎在观察他。

　　“你不是找庆阳姐有事吗？”方宿扭头问祁续，祁续也没收回视线，直勾勾跟他对视。

　　祁续这才慢悠悠扭头看了一眼庆阳，冲她眨了眨眼。

　　“啊？哦，也没什么，他闲，过来浪一圈。宿宿你没什么事就陪他聊聊，之后回家就行，这边今天没什么事。”庆阳从容道，方宿没看出来有什么不对。

　　“行，那我把他带走了！”祁续说着，轻轻牵着方宿的手腕推门往出走。

　　“？等……庆阳姐……”方宿一头雾水，没缓过神就已经被祁续拉着进了电梯。

　　「这是干什么……算了」方宿无语了，叹了口气。

　　电梯到的很快，出了医院，方宿发现祁续还跟着自己。

　　“顺路吗？还是说你还有什么事吗，没事的话就各自回家吧？”方宿提议。

　　“这个啊……我最近才出来实习，大四也不准备住校了，正在租房子呢，这会……其实没地方去。”祁续不好意思地笑笑，“今天找庆阳姐就是想问问有没有什么合适的地方。”

　　方宿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见他眼神实在真诚，才信了他的说辞。

　　“我可以帮你看着点，有出租的地方可以联系你。”

　　“那我加你个联系方式？”祁续晃了晃手机，挑眉询问。

　　方宿没说话，掏出手机打开自己的二维码。

　　等方宿通过，祁续才笑眯眯地冲他挥了挥手，笑得像找到人间美味的小狗一样，方宿感觉有一条看不见的尾巴在祁续身后甩成了螺旋桨。

　　方宿隐隐有点猜测，但没有确认，只当是他喜欢交朋友——虽然这个说法真的很牵强。

　　方宿顺手点开他的主页，昵称QX，很正常的名字缩写，但他的头像倒是挺令人意外。

　　是一只手绘的卷毛小狗，白脸蛋黑耳朵，一张简笔画显得过于可爱。

　　方宿有点意外。

　　说反差呢，他确实是个温柔的人，用可爱的涂鸦还挺合适。但说合适呢，他不笑的时候一张俊脸显得有些不近人情，个头又高，很难相信他会用这么可爱的小狗涂鸦作头像。

　　像这样的两面性，这样的外表、性格和喜好的反差，这样作为一个有智慧的矛盾体存在，大概就是人的魅力。

　　吸引方宿的，也许是其一，也许是这个集合体。

　　方宿给他改了个备注，把手机塞回兜里往家里走去。

　　手机没有锁屏，从兜里露出的一角隐隐约约能看见三个字。

　　“小帅哥”

　　屏幕黑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