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渡我心》裂石穿云第一枝

16、终于回家了 镇远侯府朱

　　镇远侯府朱漆大门前，一辆马车稳稳停住。
　　亲兵林正利落地跃下车辕，低声与门房交谈几句。门房神色一肃，立刻示意小厮快步入内通报，自己则将大门彻底敞开。
　　车帘掀起，先探出的是一条被木板和白布仔细固定、吊在胸前的右臂，姿态颇为醒目。随后，林惊川才微微躬身，带着几分小心从车厢中走出。他身着墨蓝色常服，身姿依旧挺拔，只是那悬着的臂膀与他强作的从容形成了某种微妙的对比。他脸上不见痛楚，眼神清亮，反倒透出“伤也伤得潇洒”的意味。

　　林正护在他身侧，低声道：“公子，您慢些。”
　　“知道，啰嗦。”林惊川嘴上不耐，脚步却缓了下来。正待进府，他瞥见身后马车里的萧寒声也已下车，下意识想转身招呼，却因动作稍大牵动伤处，“嘶”地抽了口气，连忙将伤臂护稳，脸上仍强撑着风平浪静。
　　这一切，分毫不差地落进萧寒声眼中。他面无表情，淡淡移开视线。

　　此时内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率先赶来的仍是镇远侯夫人苏清和，云鬓微乱，显是匆匆而至。一见儿子这般模样，她眼圈霎时红了，急步上前想碰又不敢碰：“川儿！怎么伤成这样？疼不疼？”
　　紧接着，林静瑶提着裙摆小跑出来，见状惊得掩唇：“澜之！你的胳膊……”
　　镇远侯林远山与世子林惊云也大步走来。林远山面色沉肃，目光如电，先扫过儿子的伤处，随即如鹰隼般锁定了后方的萧寒声，威严中带着审视。林惊云则沉稳得多，向父亲低语：“父亲，二弟既已回府，余事容后再议。”说罢也望向萧寒声，目光温文却难掩打量。

　　林惊川见家人齐聚，那强端着的持重顿时泄了几分，仍勉力微微躬身：“父亲、母亲、大哥、二姐。我回来了。”他试图以左手行礼，姿态略显生硬。
　　“都这般模样了，还拘这些礼！”侯夫人连忙打断，目光转向萧寒声，“这位公子是……？”
　　林惊川侧身引见，语气郑重：“父亲、母亲，这位是萧夜萧兄。昨日在书市，儿子不慎受伤，幸得萧兄出手相助，送医照料，更一路护送回府。萧兄于我有恩，儿子冒昧，邀他过府小住几日，略表谢意。”
　　顷刻间，所有目光都汇于萧寒声一身。
　　他上前一步，仪态从容，躬身一礼，声线清冷平稳：“在下萧夜，见过侯爷、夫人、世子、小姐。昨日不过举手之劳，叨扰府上，深感歉疚。”
　　侯夫人见这青年气度不凡、容貌俊雅，又是儿子的恩人，顿时心生好感，忧色稍褪，连声道：“萧公子切莫多礼！你帮了川儿，我们感激尚且不及，何来叨扰？快请进！林正，快去将西厢暖阁收拾出来，再让厨房备席！”
　　林静瑶也好奇地打量这清冷俊美的男子，轻声道：“多谢萧公子相助澜之。”
　　萧寒声微微欠身：“林小姐言重了。”
　　镇远侯此时开口，声如洪钟，威仪自成：“萧公子，援手之情，林某在此谢过。既为侯府之客，但请安心住下。”言辞虽礼，目光中的审视却未曾稍减。
　　世子林惊云亦拱手：“有劳萧公子照顾舍弟。若有招待不周，还望海涵。”礼数周全，气度沉稳，却也不动声色地划开了距离。

　　萧寒声从容应道：“侯爷言重。”“世子客气。”
　　在侯夫人殷切引领下，众人往府内行去。林惊川本想走得从容，奈何伤臂悬吊，步履间不免透出小心，与他平日飒沓之风迥异，惹得侯夫人连声叮咛“慢些”。

　　萧寒声静默随行，冷眼旁观。侯府规制严谨，仆从循礼而动，见主低首、声息恭谨，家风之严可见一斑。可在这严整的秩序之下，却又流动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鲜活的热络。

　　及至膳厅，那份几乎喧腾的融融暖意，再一次冲击着萧寒声的认知。
　　桌上肴馔精致、摆放合仪，用膳的气氛却毫不拘谨。
　　侯夫人不断为林惊川布菜，专拣易用之物，口中断续絮叨：“多吃这个，长骨肉……哎小心些，别沾了衣裳！”
　　林惊川以左手执匙饮汤，动作生涩，汤水险些泼洒，被林惊云自然伸箸扶稳碗沿。

　　林静瑶见弟弟这般模样，忍笑忍得肩头轻颤。
　　镇远侯林远山见儿子举止不便，眉头愈锁，终沉声道：“不成体统！让人布菜便是！”
　　林惊川强辩：“爹，我练练左手……”话音未落，筷间一块嫩豆腐跌回盘中。
　　林惊云轻叹，替他夹妥菜肴，温声中含长兄之威：“好生吃饭。”言罢不忘向萧寒声颔首致意：“萧公子，请自便，勿拘礼。”
　　萧寒声望着碗中被侯夫人布下、堆叠如小山的菜肴，又看向对面那一家人——威严却难掩关心的父亲，絮叨而真挚的母亲，沉稳周到的兄长，温柔灵动的姐姐，还有那个伤了臂膀却依旧明亮如朝阳的林惊川……
　　他默然进食，仪态优雅如仪典范本，与周遭温暖琐碎的“混乱”泾渭分明。
　　这般氛围，于他而言，比严刑拷问更令人无措。它无声裹挟，细密渗透，几欲融化他周身用以自固的冰甲。
　　林惊川一边与左手较劲，一边偷眼去瞧萧寒声。见他仍是那副冷清模样，仿佛不染尘俗，可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里，似乎极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惘然？
　　林惊川觉得有趣，趁母亲与姐姐说话的空隙，向萧寒声稍稍倾身，压低嗓音含笑问：
　　“萧兄，我家吃饭就这样，是不是比一个人对着一桌菜热闹得多？”
　　萧寒声指间筷子几不可察地一顿。

　　他缓缓侧首，迎上林惊川笑意流转的明亮目光，这一次并未立即移开视线。可他冰封般的眼底，依旧读不出任何波澜。
　　这镇远侯府，果然深不可测。明处的规矩，暗处的温情，交织成一张无形巨网。
　　而他，摘星楼主萧寒声，正孤身立于网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