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渡我心》裂石穿云第一枝

1、寒夜孤星

　　子时，万籁俱寂，唯有秋风刮过枯枝，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京城外五十里，一处荒废的义庄地窖内，灯火昏黄，映照着几个瑟瑟发抖的身影和一個站得笔直、宛如修罗的男人。
　　“楼……楼主饶命……我们再也不敢私吞……”一个满脸横肉的大汉涕泪横流，话未说完，声音便戛然而止。
　　一枚细如牛毛的银针精准地没入他的眉心，他甚至来不及露出更多惊恐的表情，便直挺挺地向后倒去，瞳孔迅速涣散。
　　站着的男人，一身玄色劲装，外罩一件墨色斗篷，兜帽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一双毫无温度的眼睛。他指尖还拈着一枚同样的银针，在昏黄光线下泛着幽蓝的毒芒。
　　他是萧寒声，摘星楼的新主人。而地上躺着的，是楼里负责北区“杂务”的小头目及其两个心腹，罪名是多次克扣任务酬金，并试图隐瞒。
　　“弱者，连呼吸都是错。”萧寒声的声音低沉悦耳，却冷得能冻结空气，“摘星楼的规矩，是用血写的，不是用来讨价还价的。”
　　另外两人吓得魂飞魄散，磕头如捣蒜，地板被撞得砰砰响。
　　萧寒声眼神都没有波动一下。七岁那年，家破人亡的那个血腥夜晚，求饶声比这凄厉百倍，换来的只是更残忍的屠戮和嘲笑。是那个小男孩，用颤抖却坚定的手把他推进柴堆，塞给他一块硬邦邦的饼，低声催促：“快跑！别回头！”
　　冰冷的训练，残酷的淘汰，无数次与死亡擦肩而过……是复仇的信念支撑他活下来，爬到今天的位置。怜悯？那是弱者才需要的无用情感。摘星楼只信奉强者生存，而他，就是规则的化身。
　　他指尖微动，另外两枚银针悄无声息地射出。
　　地窖内彻底安静了，只剩下血腥味和油脂燃烧的噼啪声。
　　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地窖入口，单膝跪地，声音带着敬畏：“楼主。”
　　“说。”萧寒声拿出雪白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仿佛刚才只是拂去了些许尘埃。
　　“刑堂那边刚清点完本轮任务卷宗，发现……发现了两份关于同一目标的冲突任务，是‘玄’字组接的，尚未执行，但定金都已收讫。”黑影递上一卷薄薄的羊皮纸。
　　萧疏寒接过，目光扫过。
　　任务目标：镇远侯府大小姐，林静瑶。
　　任务一：假扮盗匪，于三日后其前往城外慈云斋祈福归途劫掠，制造混乱后，需由指定之人‘英雄救美’。要求：不得重伤，需毁其部分车驾物品以显真实。雇主：匿名（经查实为吏部侍郎之子，王涣）。
　　任务二：于三日后，在其居所或往返路途寻找机会，玷污其身。要求：务必留下活口，造成其名节尽毁之事实。雇主：匿名（经查为京畿卫副指挥使，赵猛）。
　　萧疏寒的眉梢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镇远侯府？那个满门忠烈、在军中声望极高的林家？
　　两个任务，目标一致，要求却南辕北辙。一个是想演一场戏骗取芳心，另一个则是要彻底毁掉一个贵女的一生。
　　愚蠢，且肮脏。
　　按照惯例，这种下属接错任务的低级错误，他会直接让刑堂处理掉接任务的人，任务本身则置之不理，或者看心情挑一个执行——通常选酬金更高的那个。弱肉强食，被卷进来只能算他们倒霉。
　　他几乎要将羊皮纸揉碎，扔进火盆。
　　但“玷污”两个字，莫名地刺眼。
　　并非出于正义感，那东西他早就喂了狗。只是一种……纯粹的厌烦。这让其想起了全家灭门时那些被玷污的婢女。
　　镇远侯府的招牌，在他这里算不上什么护身符，只是让他觉得，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让其厌烦。更何况，若是闹大了，引来朝廷对摘星楼的关注，也是麻烦。
　　“玄字组负责人，自己去刑堂领五十淬毒鞭。”他冷冷下令，“任务暂缓，我亲自处理。”
　　黑影身体一颤：“楼主您要亲自……？”
　　“需要我重复第二遍？”萧寒声瞥了他一眼。
　　黑影立刻噤声，头埋得更低：“属下不敢！属下立刻去传令！”
　　黑影消失后，萧寒声指尖燃起一簇幽蓝的火焰，将羊皮纸焚为灰烬。
　　三日后么……他倒要去看看，这出闹剧，能唱成什么样。或许，该清理掉一些碍眼的苍蝇了。
　　他走出地窖，冰冷的月光洒在他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孤寂的影子。夜风吹起他斗篷的一角，隐约可见腰间佩戴着一枚材质奇特、形状古怪的玄铁令牌，上面刻着繁复的星辰图案，中间却有一道深刻的裂痕。
　　他抬头望了一眼稀疏的星子，眸色比夜色更沉。
　　那个救他的小男孩，如今又在何处？是否……也早已化作了某处的白骨？
　　复仇之外，这是他冰冷人生里，唯一一点不确定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