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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关于错过   李青荷 ...

  •   李青荷对于海,近乎有种执念。不仅网名叫“大海的孩子”,连所有社媒主页的背景图片都是海,微信头像更是一张模糊得快包浆的海的图片。
      我们的毕业旅行地点也选在一座沿海的城市。
      火车上,我的手指在冰凉的玻璃上摩挲。飞驰的景色从我指尖流淌而去,已是夜幕低垂,亮着暖灯的火车驶过蓝调的海岸,柔软的海水倒映在玻璃窗上。远处的灯塔逐渐消没在赤色的地平线,呼出的热气使得玻璃上蒙起一层雾,轻轻揩拭后,倒映出李青荷的眼。
      我将脸凑近,佯装欣赏窗外的景色。少年戴着耳机,抱臂垂眸,长睫忽闪,手里的漫画一直停在一页。我抬起了嘴角轻笑,不忍心打破这美好的时刻,只希望时间能走慢点。
      天幕完全沉了下去,大海尽头的最后一点赤霞也被吞食殆尽。
      海风带着些许寒意,拖着行李,我们下榻海边的一家民宿。
      我们一共订了两间房,李叔和李青荷一间,我单独一间。
      那晚,李青荷趁着李叔去买饭的间隙,悄悄说道:“想不想一起去看海上的日出?”
      “待会四点半我去敲你的门。”海边的露天餐桌下,他的眼睛亮亮的,像是跃动的火苗。
      听到他的话后,久坐地劳累感旋即消散,欣喜和期待溢于言表。
      我人生中第一次通宵,是和李青荷去看日出。懵懂的悸动与难抑的兴奋在内心潜滋暗长,让我一时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期待日出,还是在期待和李青荷的独处。
      海风灌入我的鼻腔,温凉的浪花在我的脚趾间翻腾,像是我洁白的裙摆。我们手拉着手,怪叫着,大笑着,蹦跳着,在十八岁的黎明下肆意奔跑,自由得仿佛不被命运左右。
      归来的船只飘飘荡荡,像是一位位纤夫,背后拉着无形的长线牵引着巨轮橙色的太阳缓缓升起。
      我兴奋地指着前方,晃动着他的手臂。
      “看,日出欸!”
      “快许愿!”我赶忙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地提醒道。
      一个略带凉意的吻落在我的额间。他眼底潋滟的柔情几乎将我淹没,
      “我已经看到了。”他没有转过头,只是直直盯着我的眼睛,温柔地笑。
      但当我们双方都意识到刚刚的行为后,那种朦胧暧昧的感觉又转瞬即逝。
      回程的路上,他提着我的鞋走在前面。裤腿卷在膝盖处,被海水浸湿的衬衫下,挺拔的脊背若隐若现。
      为了缓解刚刚的尴尬,我不经意般问道:“你刚刚许愿了吗?”
      “许了。”李青荷淡淡的回应道。
      “是什么?”我不依不饶追问道。
      “许愿……我们都能平平安安。”
      出乎意料的,我没想到他会回答得如此干脆。本想借此来好好逗逗他的我,只能暗称扫兴,将手里精心挑选的贝壳丢下。
      “我还以为你会许愿和自己喜欢的人一辈子在一起呢!”
      我在不经意间说出了自己的愿望,李青荷转身捡起了我丢下贝壳,眼含笑意地将它重新塞回我手里,揶揄地笑道:“那就祝你和你喜欢的人一辈子在一起咯!”
      我戳了戳他脸上的酒窝,佯装生气地说道:“反正不是和你在一起!“
      “好,不管和谁在一起,我只希望你平平安安。“
      他摸了摸我的头,颇为宠溺地说道。那一刻,我切实地感觉到了“当真爱降临,脑海里剩下的只有心跳“。
      回酒店的途中,我和他一起参加了一个时限为五年的漂流瓶活动。我填了自己的电话号码,希望在五年后的某天某月,当时间洪流冲淡一切的时候,可以回忆起此刻心底难掩的喜悦。
      我一直期待着李青荷接下来的反应,但是一直到我要去京海的前一天也没等到他的表白。可我每次回想起在海边发生的一切,又会无比的确认——那一定是喜欢。
      在去京海市的前一天晚上,按耐不住的我率先跟李青荷表白了。
      那晚我齐林相约去酒吧,酒量差运气又背的我,喝得烂醉。在大冒险环节,我接到了表白的指令。
      凌晨三点,李青荷接到了一通我的电话。
      “李青荷,我觉得我好像有点喜欢你。”我撑着昏胀的脑袋,强忍着吐意说道。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轻笑,他干净的嗓音说出拒绝的话也是如此干脆利落。
      “阿夏,你喝醉了,别拿我开涮。”
      其实那时候,我说的是真话。脑袋还很清醒,只是装作烂醉的样子,以此来缓解我表白失败的尴尬。
      那夜的后半场,我才是真的喝醉了,连最后怎么回家的都不记得了。许多年后,齐林洛杉矶找我,我俩坐在海岸边叙旧。一阵沉默后,她忽然盯着手里的红酒,想起我和她第一次喝酒的事。
      “李青荷,你喜不喜欢我?不管了,反正我好喜欢你……就是好喜欢你!”齐林做了一个鬼脸,模仿当时的我醉酒的口吻说道。
      “够了……”我连忙捂住耳朵,实在没勇气继续听下去。
      “后来呢?”好奇心还是驱使我追问下去。
      “后来?后来就是你吐了他一身,然后把他当成色狼用拳头捶他脑袋。”齐林模仿得像模像样,手脚并用地在空气中比划着说道。
      “那他回答了爱没爱过我没有。”
      “不知道,谁还记得呢,多少年前的事了都。还关心喜不喜欢干嘛?”她斜眼看着我,一脸鄙夷的啧啧道。
      第二天,清醒后的十八岁的我照常拉着行李准备去机场。
      李叔要工作,只能嘱托很早就拿下驾照的李青荷,将我送到机场。
      在等红绿灯的间隙,他修长的手指,一直在方向盘上打转,不知道是不是觉得气氛有些不对劲,他背着身子率先开口道:“落地京海后要记得和我打电话。”。我看着窗外的风景,若无其事般的回应道:“知道啦,哥。”
      他有些惊诧,偏过脸来。在高考结束后,我就没有再喊过他哥哥,现在蹦出一句这样的话,颇有种将关系拉远的意味。
      李青荷习惯性的摸了摸鼻尖,重重按了几下喇叭,沉闷的呼吸声从他结实的胸腔中发出,像是在催促前车走快点。
      “别催了,我不急。如果你实在不想和我呆在一块,我就自己打车去好了。”我压抑着内心的悲伤,佯装不在意般说道。
      “怎么会…”李青荷嘴唇翕动,轻声回应道。
      半晌后,他脱口而出道:“以后不要喝酒了,你的酒品真的很差。”
      我以为他在挖苦我借酒表白的事,所以有些生气。
      “我就要喝,然后天天晚上打电话骚扰你!”我撇了撇嘴,气鼓鼓地说道。
      “那我就奉陪到底。”李青荷哭笑不得,露出那一对酒窝。
      我倾身靠近,下意识的戳了戳他的酒窝。每每有人夸奖李青荷那对标志性的酒窝时,我都会格外骄傲,因为那是我一手戳出来的,就像亲自在他脸上埋下两朵花。
      他将脸转回去,微微皱起眉头,一本正经地说:“知不知道男女有别。”
      他耳根却红透了,我从后面捧着他的脸,笑着揶揄道:“李青荷你知不知道自己特别像南海公园里面那个娇羞的荷花。”
      李青荷板正地靠在座椅上,僵硬地摇了摇头。
      在离别的前一刻,我抱住了他,勇敢地踮起脚尖,在他耳旁留下一句:
      “再见了,祝你大学快乐。”
      其实我真正想说的是:“不要忘记我。”
      后来,他恋爱了。女方是我最意想不到的人——季凌。如果换一个人和他恋爱我可能还会好受一点,可以在心底里残存一丝精神胜利法般的尊严———不过是恰好在一个大学罢了;但是换成是季凌,我那纸糊的自尊就会原形毕露,除了祝福与艳羡,我别无选择。
      季凌高考失利,与京大失之交臂,就索性留在了榕城,正好和李青荷一个学校。高中同学加上大学同学,自然就多了不少话语,男帅女美,在一起也是情理之中。
      李青荷似乎怕我会伤心,官宣的那条朋友圈还故意设置我不可见。但他不知道,高二时,在季凌请我帮她递情书的那一刻,我俩就加上了微信好友。
      通过季凌的朋友圈,我像个小偷一样窥视着他们的幸福。李青荷会在平安夜骑着自行车载着季凌跨过半个榕城去买最甜的苹果,尽管那曾经是我的专属位置,去的那家水果店也是我和他幼时常去的那家;李青荷会和季凌一起骑行新疆,完成我高三那一年他搁浅的flag;李青荷会主动靠在季凌的肩上,亲昵的任凭她去戳我埋下的酒窝。
      原来我一直都是一厢情愿。
      他们是外人眼中的模范情侣,是羡煞旁人的一对金玉鸳鸯,而我永远都只是角落的那个旁观者。
      刚开始,对于这一切我都是抗拒的,强烈的自尊心让我去屏蔽有关他们的一切。
      我发觉我逐渐丧失表达爱的能力
      期间曾有过一段持续了一个月的短暂恋情,最终也因为我的冷漠而无疾而终。我不再直接的表达自己的情感,爱也好恨也好,都选择将它们如同种子般埋到心底,任由那些荆棘与鲜花交织成一团乱麻。
      我就像是把自己关进了一间密不透风的房间,凡是爱我的人会被我拒之门外。
      李青荷每周周五照例会和我打一通电话,以此来确保我的安全。不过在发现他恋爱后,我都会选择直接挂断。
      可他总会换着法的来找我,直到我把他所有的联系方式都拉黑。
      高三时,他是我无趣的生活里的唯一变数,可是唯一不代表全部。他没有资格再占据我的世界,就算是和他绝交,我也绝对不允许自己再为他流一次泪。
      在那段日子里,支撑我不断前进下去的就是母亲临终前的那句:“代替妈妈看更大的世界。”
      很快就到了寒假,为了攒够钱去留学,我选择留在京海市做兼职。
      那年下了很大的雪,整座城市都像是要被淹没在白雪中。
      我从打工的便利店出来。一个人走在冷清的街道上。有线耳机里播着张悬的《南国的孩子》。
      “你是南国来的孩子有着不能缚的性子”我不自觉的哼唱到。灰白的天幕落下片片蝴蝶般的雪花,我撑着一把透明的伞,站在午夜空荡荡的街道上,跨越旧的一年。
      我是南国来的孩子,握有誓言般的梦想,不能停止流浪。
      不远处的冒着热气的小摊吸引了我的注意。一盏红色的帐篷下围着透明的防风帘。单薄的帐篷下顶着一盏小灯,小灯在黑夜里放出红色的光芒,像是灯塔。
      脚下踏着沙沙作响的碎雪,我径直朝那走去。一掀开帘子,腾腾的热气就直呼上脸,使我不得不摘下花了的厚重的眼镜。
      摊主是一位红光满面的老大爷,他十分热情,每位刚进门的客人都会收到一瓶绿色的烧酒。
      他操着一口顺溜的京腔,边摆弄着手里正在热汤中翻江倒海的长筷,边叼着烟道:“各位都来自五湖四海,年三十晚上还留在这儿,也算有缘。不如大家伙儿一块唱几句,乐呵乐呵,也算完整过个新年?”
      众人拍手叫好。狭小的空间内,似乎还坐了几个人,可由于近视,我只能看出个大概。
      吞了一口烧酒后,刚才还冻的失去知觉的四肢,一下就变得暖和了起来。借着酒兴,我唱完了那首《南国的孩子》。
      凭借着敏锐的听觉,我发现不止有一个人和我一样哽咽。
      虽口音各异,但大伙儿都凭借着一股向上的韧劲,在此相遇。
      吃饱喝足后,便起身准备回地下室。由于学校不让学生寒假留校,我只能暂时租住在最廉价的地下室。
      在回去的路上,一个高高瘦瘦的小伙子从身后叫住了我。
      透过大致的外轮廓,我确认他刚刚也在小摊内吃过东西。
      他似乎认识我,双手环抱在胸前,饶有兴致地问道:“大过年,于尽夏你就不想家吗?”
      我感到有些陌生,僵硬地点了点头,盯着他鼻尖的一小点黑痣发愣。灰黑冷帽,茄色夹克,双手插兜,气质桀骜。
      这是我对季寒蝉的第一印象。
      他就这样突然闯进我的生活。季寒蝉是京海当地人,在清大读大一。
      那天夜里,许是孤独作祟,我鬼使神差地和他回家吃了顿饺子。
      车停在独栋的别墅前。打开门后,迎面而来的是醉人的暖气和春晚喜庆的音乐。回忆不合时宜的泛起,使我鼻子莫名的有些酸。一旁的季寒蝉没有做声,只是将手轻轻搭在我的肩膀上。
      他将我单独领到了二楼的露台。
      他拂了拂露天座位上的雪,确保擦干后才示意我坐下。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热情?我和你此前并未有过任何交集。”我拍了拍凳子,利落地坐下。
      “因为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好喜欢你。”
      我不可置信般冷哼道:“一见钟情,来得快去得也快。”
      季寒蝉眯着眼睛,笑而不语。他的给出的理由,显然荒唐且毫无可信度。
      “你们家好温暖啊!”我转而扭头笑道,将目光不自然的移向远处。
      季寒蝉笑意更甚,丝毫没在意我转移话题的事,转而大方的和我介绍起刚刚同我包饺子的家人。话语间,他嘴边泛起的浅浅的梨涡。没想到冷面之下,笑起来的样子竟像永不熄灭的小太阳。
      我感觉到这句话的似曾相识,回忆起来,竟是李青荷与最初我见面时他说的第一句话。
      午夜十二点,静默的夜空绽出了灿烂的烟花,纷纷扬扬的白雪也被照亮,像是散落的星星。
      季寒蝉小心的绕道我身后,伸出手掌,握住雪花。羽毛般柔软的声音徘徊耳畔:“我接住从天而降的幸运了。”
      我怔住了,心底那点脆弱再也掩盖不住,捧着脸大哭起来。
      佳节异乡客,思念断肠。
      起初他有些错愕,两只手一时间不知往哪边放,纤长的手指笨拙的划过我的脸畔,接着将脸贴近,像是说悄悄话般逗趣道:“大过年的哭脸,小心会尿裤子。”
      咫尺之间,我们的视线相交融,独特的海盐味香水的味道从上至下将我裹挟。
      “怎么说的话都一样。”我想起幼时自己安慰李青荷的话语,念旧的情绪更甚。
      似乎是因为没等到预料中的破涕为笑,季寒蝉有些失落。
      但他没有放弃让我笑出来,即便在我一遍又一遍的逃避的情况下。
      可我不敢将真心交付,尤其是面对一个忽然蹦出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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