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荷夏尽》辣椒吐司

2、儿时游戏 我和李

　　我和李青荷是一个院里出生的。他先我两个月，正好赶上南海公园的荷花初绽，所以就叫青荷；而我呢，生于夏天的尾巴，撞上荷花初颓，就叫尽夏。
　　我们住的地方叫和平里，是林业局的职工宿舍。他家住在四楼，我只要手脚并用地快速爬过两层绿漆栏杆的楼梯，敲五下木板门，三声长，两声短，不出半分钟就可以立即找到他。
　　一般白天，大人们都要去上班。读书的日子还好，不在一个班里不至于玩的很疯；可是一到暑假，七八岁的年纪正是猫狗都嫌的时岁，加上大院里就属我俩最小，便愈发肆无忌惮。
　　和平里很小，里里外外就三栋砖红色的小楼，每栋楼间留的一小块空地就是我们的天堂。
　　不大的地方，住着二三十户人家。原本是单调的水泥空地，可每个人家里东摆出来一点废品，西种出来一块菜园，就这样变得让人颇有探索的趣味。
　　那时候我和他，每日例行的任务便是充当警卫巡逻。由于深受TVB警匪剧的荼毒，我俩之间的加密称呼就是“阿sir””yes sir”。
　　在七岁的我的眼里，世界永远是充满危机的，需要我这个大英雄挺身而出；而在七岁的他眼里，世界永远都是美好的，善良与温柔才是底色，他只需要做一粒微尘便很好很好了。
　　所以他对于扮演警察之类的角色并不感兴趣，但是仍愿意为了满足我的表演欲而套上“阿sir”这个头衔。
　　宋爷爷家门口的废品堆，常常充斥着我俩的欢笑。因为宋爷爷家门口养了一只壮硕的黑狗，虽然拴着铁链子，但是仍不老实，老是对着行人吠叫，勇敢正义的我哪容得下它在我的地盘撒野，于是我们尝试驯服它。
　　一般这时候，我们会躲在厚厚的纸壳堆后。我坚定的望着他，无比沉重地说：“李sir，前方危急。我的家人交给你了。”
　　李青荷这时也格外的严肃，皱起两道浓浓的眉毛，用目送壮士的眼神望着我。
　　“阿夏，我信你。一定可以圆满完成任务的。”
　　不到两分钟，前线传出哀嚎。
　　我呲牙咧嘴的朝着原地奔来，眼前泪水横流，身后是链子绷直狂吠的黑狗。
　　他似乎习以为常，张开手臂，等着我蹦向他怀中。
　　我将头偎在他心口，心有余悸般道：“好险啊……”
　　他则止不住的狂笑，单薄的身躯随之前俯后仰，一旁的我生怕他把心脏也笑出来。
　　“很好笑吗？下次就轮到你了……”我撅了撅嘴，不满地说道。
　　”对不起，实在是太有趣了。“他的眼角眯成一道缝，嘴边泛起两个浅浅的酒窝。
　　我戳了戳他脸颊上的两个酒窝，看到他苍白的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时，心底竟莫名生出了些满足感。让一个不快乐的人笑出来，就好像让太阳从西边出来一样，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
　　他不爱笑，也许和他刚出生母亲就去世有关。
　　在我和他初见时，他就板着一张苦瓜脸。
　　那是一年的春节，妈妈包了很多的胖饺子，要我和爸爸挨家挨户分一点。爸爸率先就敲响了他家的门，按他的原话解释就是：”李京一大老爷们肯定顾不到这么多，只可怜了那孩子，瘦的跟竹竿似的。“
　　开门的是一位严肃得称得上一板一眼的男人，头上的乌发偏斜的角度都像是量角器刻意量出的九十度。他戴着方方正正的眼镜，穿了一件卡其的毛衣，脚上的皮鞋擦的锃亮。
　　“老于，除夕快乐啊……”他勉强的挤出几分笑容，瘦削的脸颊上浮起一层厚厚的褶子。
　　在大人寒暄的间隙，我看见躲在李叔叔腿后和我差不多高的小孩。头发卷卷的，眼神怯怯的，像是一只小羊羔。
　　因为当时他的头发留过了耳朵，加上长相又很清秀。我便率先上前一步，拉起他的手，惊喜地问道：”这个妹妹叫什么名字？“
　　话音刚落，大人们就都笑的人仰马翻，只有他还用那副苦瓜脸直直地对着我，像是与我有什么不共戴天之仇般。
　　当时爸爸看见他们家大年夜还瞎着灯，室内冷冷清清，一点年味也没有。便提议一起到我家里面去过年。
　　我还记得李青荷第一次来到我家时眼里的惊诧。
　　他眨巴大眼睛问道：”这就是你的妈妈吗？”
　　“你们家好温暖啊“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他母亲的事，便神经大条的拍着胸脯炫耀道：”是吧！我妈妈世间顶好，包的饺子可好吃了。“
　　不过还没等我说完，他就莫名其妙地哭了。苍白的脸上，眼眶泛红格外明显，我将脸凑近，手足无措地望着他，着急忙慌地安慰道：”嘘嘘……别哭，过年哭会尿裤子哒。“
　　他背过身子，匆忙解释道：”我才没有哭，是屋子里太暖和了，眼睛就流汗了。“
　　那天以后，我就知道了，李青荷没有妈妈。
　　我习以为常的幸福，却是他终其一生的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