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指上的戒指》南渡江寒

2、无声的誓言

　　我竟然被释放了，多么可笑，对于我的指控是错的，错的……

　　我没有包庇我的妻子，因为她承认了我所有错误的思想都是她灌入的，哈！亲爱的琳！你忘了我们第一次见面，你完全不做人的事了吗？！寒冬腊月，你将我一脚踢进冰河中，要不是我死死拽住你的衣角，将你也拖下冰河，我早就死了！你有什么正确的思想？！视人命如草芥吗？！

　　我站在劳改营的外面，不敢相信我就这么出来了。
　　而我的妻子被判十年流放，还是轻判，可她什么也没做！

　　我想要找她，我找到曾经的战友，他现在在内务部里任了职，他让我别再追问她的下落，如果我不想再被关进去，又或者被一枪了结性命。

　　“活着，是最重要的。”
　　“如果你还想见她。”
　　亚历山大重重拍了拍我的肩膀。

　　这是我和他最后一次见面，后来，我知道他死在了基辅，我第一反应是羡慕，羡慕他光荣地死在战场，而不是死于自己人的手里。

　　我知道他说的是对的。

　　但我想她，每时每刻，每分每秒。

　　时间来到1941年。

　　战争来了。

　　我是如此高兴。

　　我的思想已经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我渴望获得功勋，我想要见到我的妻子。

　　而我的敌人也不再是我的同胞了，而是德国人，他们侵略我们，用德语哭喊，我的每一发子弹打中他们都不会有愧疚感。

　　我是那样迫切地提出申请，上前线去，到明斯克、基辅、斯大林格勒……任何需要我流血、牺牲的地方去，然而，没有人来征召我，孩子、女人都被征召了，只剩下我，因为我是敌人。
　　多么可笑，他们连流氓罪犯都释放了！唯独剩下我这一类的“□□”！

　　……

　　我还是上了前线，也许是因为我寄出的一封封信，也许是因为战争的激烈程度已经远超想象。

　　卫国战争史上最著名的第227号命令发布了，人民的父亲、英明的导师、天才的领袖……以前所未有的严厉口吻告诉我们，苏联已经失去七千万的人口，粮食、资源同样面临枯竭，而德军正在逼近。
　　退却意味着苏联的灭亡，意味着新生政权苏维埃的覆灭。

　　我不需要这些激励，但我承认，在听到广播里宣读的第227号命令时，我还是流泪了。
　　苏维埃，苏维埃，我最亲爱的苏维埃。

　　……

　　卡车颠簸，一路驶过我和琳一起走过的街道、田野，我们曾在这条路上遇见过一个老妇人，她说她要去找自己的儿子，是在瓦图加、科利马还是马加丹的集中营？总之是在北极圈附近，那样远的距离，我们都不知道怎么去，但她是那样坚定地说，她要去找她的儿子，不管是死是活，她总要见他一面。
　　我们问了一句她的儿子是怎么被判入狱的，她说是因为他在食品厂工作，离开时被检查的人发生身上沾了些生面粉。
　　她的儿子被判了十年。

　　我说这是特殊时期，事实上，我也不知道怎么说。
　　琳一路沉默着，和我一起走完那样一条漫长的道路。

　　我本该辩解的。
　　我可以辩解的。
　　不通过一些特殊手段，我们怎么能在五年内从农业国转变为工业强国？
　　我们的工业产值从1913年世界的4%到了1937年世界的10%！我们还建立了完整的工业体系！

　　只是当琳的眼睛看向我的时候，我什么话也说不出了。

　　她最初对我的敌意，来自国内的饥荒。

　　她亲眼看到借宿的一家人因为私藏种子粮被打死。

　　她一直不能释怀，直到她知道我们在全国范围内征集种子粮，是怕饿疯的人们真的把种子粮都吃了，来年无法播种，死亡的人数将不是七百万而是七千万。

　　在后来的很多事上，她不再片面地判断对错，只是，她也越来越沉默。
　　大家的想法都没有错，想活着，想更多的人活着。

　　能怪谁呢？

　　我不知道，我是否站在了历史错误的一方。

　　卡车将我们卸在了一片废墟中，武器只有军刀和步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