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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远望酒店(4) ...


  •   安德鲁与罗斯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彼此眼底的凝重如同凝结的冰霜。

      走廊惨淡的灯光下,安德鲁那张漂亮得过分的脸愈发显得苍白阴沉,声音却带着一种斩断退路的决绝:“走,我们去看看。”

      他们循着残留的尖叫声和越发浓重的铁锈味前行。转过一个拐角,地狱般的景象猝然撞入眼帘——

      昏黄的廊灯下,大片粘稠、暗红的血迹如同泼洒的油漆,在陈旧的地毯上蜿蜒爬行,勾勒出一条狰狞的“血河”。

      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腥甜气味霸道地塞满鼻腔,直冲脑髓,而这条血路的尽头,是艾伦扭曲趴伏的躯体。他的手边,一把凝结血浆的斧子斜倚着墙壁,斧刃在灯光下反射着冰冷、油腻的寒光。

      这样严重的失血量已经宣告了最残酷的事实:艾伦死了,毫无征兆的,且死状可怖。

      尸体旁唯一的活物是安妮·布朗。那个金发碧眼、笑容甜美的女孩,此刻瘫软地靠在一扇门板上,像被抽去了骨头。

      她大口喘着粗气,眼泪混着鼻涕糊了满脸,胸腔剧烈起伏,却发不出像样的哭喊,只有破碎的呜咽。

      安德鲁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这一切,仿佛一尊冰冷的玉雕。但只有紧贴在他身侧的罗斯能感觉到,少年掩在袖中的指尖正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

      浓重的血腥味如同无数细针,狠狠刺扎着他因休息不足而本就脆弱的神经,太阳穴突突直跳,冰冷的寒意从四肢百骸蔓延开来,头痛如同潜伏的恶兽再次苏醒。

      “咚咚咚——”沉重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死寂,等其余人被惊醒后仓惶赶来,他们只来得及见证这凝固的惨剧。

      “Oh God! NO!” 朱莉·格林只看了一眼,便猛地捂住嘴,胃液翻涌的恶心感让她弯下了腰。

      而布莱恩·贝克的恐惧被滔天的怒火压了过去,他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双眼瞪向离尸体最近的安妮,“安妮!说!你都看见什么了?!是谁干的?!”

      被吼声惊得一哆嗦,安妮的呜咽变成了剧烈的抽泣,她语无伦次,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我不知道……我只是想下去拿点酒……然后听见一阵像砍骨头的声音,我想上来看看结果……” 巨大的恐惧扼住了她的喉咙,让她再也无法说出完整的句子。

      布莱恩烦躁地一拳砸在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随即他布满血丝的眼睛转向一直保持着距离、显得过分冷静的安德鲁和罗斯。

      他那被橄榄球和荷尔蒙占据的大脑此刻正费力地思考一切——安德鲁单独住在管理员房间,又只有艾伦知道位置……难道……

      安德鲁几乎能听见对方那简单粗暴的脑回路里蹦出的荒谬结论。他苍白的唇角刚勾起一丝冰冷的嘲弄,正准备用刻薄话刺穿这愚蠢的指控——

      一道高大如山峦的身影毫无预兆地横移半步,精准地切断了布莱恩投向安德鲁的视线。

      是罗斯。

      他沉默地挡在了安德鲁身前,如同最坚固的人形盾牌。

      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直刺布莱恩。那近两米的身躯散发着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仿佛一头在雪线之上锁定猎物的凶兽,只要猎物稍有异动,便会扑杀而出,用利齿瞬间咬断对方的脖颈。

      布莱恩被这突如其来的、充满原始威胁的注视惊得本能后退一步,后背渗出一层冷汗,但随即涌上的是被挑衅的屈辱和愤怒。

      他看向被罗斯护在身后的安德鲁,眼神充满了鄙夷。

      这个只会躲在金钱、权势和保镖阴影下的病秧子,算什么男人!还有那个罗斯,又是亲又是睡在一起的……他们之间绝对不清白!说不定艾伦就是被俩人联手害死的!

      安德鲁因罗斯的动作身形微顿,随即,那抹被挡住的嘲讽笑容在罗斯身后重新绽开,甚至更加艳丽逼人。

      他轻轻抬手,拂开了罗斯坚实的臂膀,如同拂开一片无关紧要的落叶。

      “Mr. Baker,”安德鲁的声音清越如冰珠落盘,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为了防止你那被橄榄球反复撞击过的可怜大脑做出更愚蠢的臆测,我不得不提醒你——我,安德鲁·李,对一群高中生的性命毫无兴趣。”

      他微微扬起下巴,目光扫过众人惊魂未定的脸,如同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我猜你中学的道德课上光顾着练肌肉了?所以才天真地认为,我们当中会有人蠢到在高中还没毕业,就迫不及待地想去监狱里‘深造’?”

      “你——!”布莱恩额角青筋暴起,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够了!都别吵了!”朱莉·格林带着哭腔尖叫起来,恐惧和混乱让她本能地想要维持秩序,“艾伦还躺在那里!吵架能让他活过来吗?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怎么办?!”布莱恩怒吼着,发泄般指向艾伦的残骸,“我兄弟的脑袋都快变成两半了!他死了!死透了!你说怎么办?!”

      “等等——”安德鲁冷静的声音陡然响起,打断了他的咆哮。他眉头紧锁,似乎在急速捕捉脑海中一闪而过的线索。

      “还等?!”布莱恩怒不可遏地瞪向安德鲁,之前所有的敬畏和讨好早已在死亡和愤怒的冲击下彻底不见。

      呵,安德鲁回以一个近乎完美的假笑,刻薄的话语如同淬毒的细针:“看来打断别人说话是你的本能?Mr. America,怎么样?是不是连总统辩论时你也要冲上台抢话筒?”

      没等布莱恩反驳,安德鲁的目光已如探照灯般锐利地扫过剩下的四人,声音清晰地砸在寂静的走廊里:“你们还记得我昨天下午提到的那个‘恶作剧’吗?”

      “你是说……” 一直沉默寡言、存在感极低的汤姆·布莱克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惊骇。

      他显然是所有人中,最快、也最清晰地回忆起了那个关于“字母”的对话。

      安德鲁修长的手指抵在眉心,轻轻按压着刺痛的神经,但声音始终清冽而冷静。

      “有人在我的房间用口红写下了‘REDRUM’。” 他停顿了一秒,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惊惶的脸。

      “现在,你们猜猜看,‘REDRUM’反过来是什么?”

      空气凝固了一瞬。

      “R-e-d……wait!”汤姆猛地睁大双眼,脸色刷地惨白,“Murder?!(谋杀?!)”

      这个词像一颗炸弹,在死寂的走廊里轰然炸开。

      安德鲁的面容在昏黄的灯光下苍白如鬼魅,声音却异常清晰。

      “那个单词下午出现在我的房间,晚上艾伦就被杀了。”

      他缓缓抬起眼,目光锐利如刀。

      “而我们当中,没有一个人具备作案动机和条件。”

      安德鲁之所以敢这么笃定这点,还是因为他记得他们每一个人。

      布莱恩·贝克,橄榄球队的莽夫,头脑简单,拳头比脑子快。
      艾伦·帕克,家境普通但热情开朗,邀请他们来这里的“组织者”。
      朱莉·格林,善良到连蚂蚁都不忍踩死的慈善活动爱好者。
      安妮·布朗,啦啦队的交际花,胆子小得连恐怖片都不敢看。
      汤姆·布莱克和马修·尼尔森,性格内向,撒谎时会结巴到说不出话。

      ——安德鲁甚至不需要刻意记住他们的名字,在他眼里,他们早被贴上了清晰的标签。

      灯光下,每个人的表情都变得晦暗不明。恐惧像瘟疫般蔓延,他们终于意识到那不是恶作剧,而是一场早已开始的杀戮游戏。

      “天呐!”朱莉猛地捂住嘴,声音颤抖,“这里还有别人!一个早就藏在这里的凶手!艾伦是被他杀死的!”

      恐慌瞬间爆发。

      “Fk!他是只杀艾伦,还是要把我们全宰了?!”

      “我们怎么办?等死吗?!”

      “如果那混蛋敢来,老子先拧掉他的头!”布莱恩怒吼着,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安德鲁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头痛像锯齿般切割着他的理智。他知道事情绝没有这么简单,但现在不是推理的时候,他得稳住这群吓破胆的高中生。

      “冷静。”

      他的声音并不大,却像一盆冰水浇下,让所有人瞬间噤声。

      奇怪了,这个平日里刻薄傲慢的富家少爷,此刻竟成了他们唯一的安全感来源。

      安德鲁的目光冷静而锐利,声音沉稳:“听着,我们还活着,没必要自乱阵脚。”

      “凶手能杀死艾伦,说明他至少比我们更熟悉这座酒店,甚至可能已经在这里潜伏了很久。”

      众人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仿佛已经看到了绝望的结局。

      但安德鲁的下一句话,却让他们的心脏猛地一紧——

      “但这不意味着我们毫无胜算。”

      他微微眯起眼,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 “如果他想杀光我们,完全可以等更好的时机。”

      “但他没有。”

      “所以,要么他的计划失败了,要么……他的目标根本不是我们所有人。”

      布莱恩听得心绪翻涌,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那你说怎么办?杀回去?跟他拼了?”

      安德鲁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薄唇轻启,吐出最理智却也最令人意外的答案——

      “不。”

      “我们尽快下山,报警。”

      众人:“……?”

      空气凝固了一秒。

      搞了半天,结论就是“快跑”?

      几人的表情瞬间精彩纷呈,但安德鲁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冷峻。

      因为这本就是最正常的做法,活着的人,没必要和疯子玩命。

      –

      决定下山的那一刻,所有人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艾伦已经死了,但他们还活着,一群手无寸铁的高中生,至少得逃出去几个。

      他们攥着从酒店里搜罗来的“武器”,消防斧、高尔夫球杆、甚至沉重的铜制台灯,各式各样,像一群惊弓之鸟,屏住呼吸,一寸寸向大门挪动。

      穿过走廊,路过电梯,下楼,逼近正门。

      曾经令人舒适放松的环境变得诡异无声,他们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每一声细微的响动都让他们的心脏骤停,但每多走一步,回去的希望就多一分。

      直到大门顺利打开,没有杀人魔,没有斧头,只有扑面而来的凛冽寒风。

      “我们……成功了?”有人小声呢喃,声音里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

      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有人甚至差点哭出来。冰冷的空气灌入肺里,冻得他们直打哆嗦,但没人抱怨,毕竟自由就在眼前。

      直到手电筒的光束刺破黑暗,照亮了前路。

      然后,他们凝固在了原地。

      雪。

      是无边无际的雪。

      短短几个小时,暴风雪吞噬了整个世界。厚厚的雪层像从天空倾泻而下的铅云,淹没了道路、草坪、甚至车子的大半轮胎。

      看来大自然给了他们最残酷的玩笑。

      “Sh*t!”布莱恩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

      绝望像潮水般瞬间淹没所有人。

      “怎么办?我们……走不了了?”安妮的声音带着哭腔,牙齿咯咯打战。

      雪层太厚,车根本开不出去。强行上路,只会让轮胎打滑,坠入山谷。

      安德鲁站在风雪中,单薄的身影仿佛随时会被寒风撕碎。但他的声音却和罗斯重叠在了一起,冷静得可怕:

      “先检查车子。”

      罗斯沉默地看向安德鲁,随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那辆被积雪半埋的加长豪车,此时它不再是身份的象征,而是唯一的生路。

      其余人跟在后面,像一群迷失在极地的旅人。

      “车就在那儿!”朱莉指着朦胧灯光下露出的车身,声音里带着最后的希冀。

      罗斯快速弯腰检查,手指拂过轮胎、引擎盖、线路……

      然后,他的动作顿住了。

      “被人为破坏过。”他抬起头,声音低沉得可怕,“轮胎被扎,发动机进水,线路也被剪断了。”

      “什么?!”

      有人崩溃地踹了一脚车轮,骂声被风雪吞没。

      安德鲁的表情依旧平静,但指节已经攥得发白。

      冰天雪地。

      身前是废铁般的豪车,身后是藏着杀人魔的酒店。

      所以希望破灭,他们被彻底围困住了。

      没有出路。

      没有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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