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雪落》唐十三思

3、再遇 岁

　　岁穷月尽，家家户户贴上了年红，四角挂着红灯笼，此时明府厅堂亦张罗得体，红绸高挂，透着年节喜气。

　　桌案上佳肴罗列，蒸腾的热气氤氲着烛火的光晕，几盘摆着的蜜饯攒盘尤为精致，令人食欲大开。

　　明毓蓝与舅舅和舅母林晗同桌而坐，乳娘正端着糖水碗伺候着一个三岁的小团子，明毓蓝瞥着眼看过去，这只小团子穿着一身红锻小锦袍，坐在高椅上两只小脚悬空，不安分地晃来晃去。

　　“毓蓝，这是朗之，你应当前些日子见过的。”舅母林晗笑着道，一旁的团子也跟着母亲的视线向明毓蓝望过来，眼睛扑闪扑闪着，但因有些怕生整个团子却不可察觉般地朝相反方向挪了挪。

　　她想起之前初次去拜见舅母之时就见着一看上去不过三岁的小孩躲在乳娘身后，粉雕玉琢，不敢近人只能偷偷地从远处看她。

　　明毓蓝目光落在他身上，烛火的映照下更显得她眉目柔和，从袖中掏出了个早就准备好的小荷包，递到团子眼前，语声俏皮：“这是姐姐给你的压岁钱。”

　　团子炸了眨眼，先是有些犹豫，肉嘟嘟的小手紧紧攥着乳娘的衣袍，直到林晗笑吟吟地开口鼓励道：“朗之，还不谢谢姐姐。”

　　小团子这才鼓起勇气，伸手接过荷包，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谢谢姐姐。”

　　桌上人当即哈哈笑了起来，明毓蓝没忍住伸出手轻轻捏了把团子的脸。

　　年夜饭渐入尾声，明金清早早地便放下酒盏离去，据言明日一大早便是元正宫宴，礼部还有宴仪档案需核对，待明金清离开不久后，林晗便也带着团子明朗之离席。

　　厅堂间的暖意顿时少了几分，余下的只有炉火噼啪燃烧声。

　　她便也回了自己居住的内院，偌大的院子中如今安静得只余风声，今日除夕，她早给院中下人放了一日假。

　　明毓蓝回到房中，随手抽了一本书架上的书摊开在桌上，目光却未停留在书页之上。

　　听闻当今鸿轩帝与元昭皇后琴瑟和鸣，堪称佳话，每逢除夕之时，元昭皇后的娘家祁家的直系均会受邀在宫中与皇家宗室一同守岁，是乃殊荣。

　　烛火微微晃动，窗户上蓦地闪过一个人影，随后屋内烛火晃了晃，灭了。

　　朦胧月色之下，一个黑色身影飞快地跃过青堂瓦舍，像是对京都地形十分熟悉。

　　明毓蓝径自跳下一处明亮宽敞的院落，小心地贴着墙略过侍卫缓缓前进。待走到庭院尽头之时，看到一处楼阁，楼阁大门处落着大锁，旁边还守着两名侍卫。

　　门楣牌匾之上落着祁府库房四字，明毓蓝心知这便是要找的地方，但从大门强行进入定是不行。

　　双眼向上扫视一圈，明毓蓝瞬间无声跃上二楼窗户处，翻身进入。

　　落脚是一片柔软的地毯，皎洁月光从窗外照入二楼，入眼处是各式各样的金银财宝，右边是一排红木柜子。

　　明毓蓝擦亮火折子，快速上前一个个抽屉拉开翻找着。这一整排柜子都已被她搜查过，没有找到她想要的东西，她眉间蹙起，心知此事急不了，随后翻窗离开库房。

　　她原路贴墙返回，心里却另有一番沉思，入神之际，忽听身后传来细微的脚步声，心下猛然一惊便屏息绕于树后，从腰部缓缓抽出匕首握于手中。

　　从右侧传来微响，她手中匕首立刻毫不犹豫地向对方刺去，对方反应也十分敏捷地避开。

　　明毓蓝此时才看清对方的相貌，一袭云锻锦袍，清澈月光映着湛玄俊朗的轮廓，半明半晦，却仍能看出他容貌俊逸，气宇不凡。

　　竟是前些日子在茗香楼遇见的东景太子——湛玄，当初进城之时也遇到过他！这究竟是什么孽缘。

　　不过明毓蓝此时没有闲情逸致去欣赏湛玄的容貌，她大脑思考着该如何脱身，从刚才湛玄那一避可见他有功夫底子，只是她有些不解，如此高贵的太子殿下怎会在除夕夜之时身处祁府？

　　他难道不应该此刻在宫中好好待着守岁吗？

　　有点麻烦，明毓蓝皱起了眉头。

　　“如今居然还有小贼敢深夜闯入祁府库房偷东西，胆子确实很大啊。”湛玄悠悠道，含着似笑非笑的调子，“大半夜不在府中过节，偏偏来了祁府，阁下可真是兴致不凡。”

　　明毓蓝不说话，默默握紧了手中匕首。

　　“你打不过我的，不如现在直接交出赃物然后跟我走。”湛玄声音清冽，如同美酒一般让人沉醉，吸引着人听从他的话语。

　　打不过？明毓蓝眼中讥讽，冷笑一声直接左腿屈膝向前横扫，同时右手匕首迅如闪电直接刺向湛玄。

　　湛玄没料到这个黑衣人反应突然这么大，堪堪避开后神色玩味，眼前这个小贼武功不错，倒是可以练几招。

　　两人出招迅猛，有来有回，明毓蓝手中匕首在空中划过一道道白色残影，湛玄没有武器，只能用手肘卡住明毓蓝一次次向他攻击的手腕，一时间俩人居然分不出上下。

　　明毓蓝额头沁了薄薄的一层汗，心想再这么跟他耗下去不值得，于是向后略退一步，出手速度逐渐变慢。

　　湛玄以为眼前人已然体力不佳，收回了攻势，双目灼灼：“收手吧，你再这么打下去只会平白耗费体力。”

　　明毓蓝亦是停下了手中动作，当即袖中暗扣一枚暗器，两人视线在半空交锋，寂静的空气里，杀机暗涌。

　　下一瞬，身形一错。

　　明毓蓝手中断刃寒光乍现，只取湛玄要害，湛玄却似早有预料，侧身避过，月白衣袖卷起轻风，反手逼近，招招之间，皆不出全力，却处处险象环生。

　　不愧是东景的太子殿下，一身功夫真是不凡，再在此处耗下去只怕对她不利。

　　明毓蓝袖中甩出几枚银器后便猛然转身欲退，却在一个闪身间，斗篷一角被湛玄扯住，她心头一紧，正要反击，湛玄眉毛微微一挑，早就预料到了她的动作，眼疾手快地直接反手扣住了她的手腕。

　　她的身子被钳制住不得动弹，后背紧紧贴在少年的胸膛之上，整个人像是如待宰羔羊一般只能任人宰割。

　　“你好像很喜欢用暗器。”少年慢条斯理地在她耳后开口，炙热的呼吸洒在她的脖颈上，让她觉得有些痒，“现在可不能用了。”

　　明毓蓝眼底锋芒一闪，却瞬间扬起一抹笑意，“我可不是只会暗器。”

　　她左脚便作势上扬要直奔他双腿而去，湛玄猛地退开，皱了皱眉，却好似并未生气，只是站于屋檐之上，“深更半夜造访祁府是为何事呢，李夫人。”

　　同样的暗器招数，同样的身形气息，他已料定眼前此人便是一月前在京都城外遇见的女子。

　　明毓蓝眸光微顿，旋即轻笑，“公子真是好记性。”

　　“不及你好身法。”湛玄神色温润如旧，语气却藏锋。

　　二人目光在半空交汇，气息僵持，宛若棋盘上落子，每一步都暗藏深意。

　　湛玄的耐心已经几乎要告罄，他淡淡开口：“李夫人还不打算束手就擒吗，你打不过我。”

　　这已经是他今晚第二次说这句话了，听得明毓蓝有些微微恼火。

　　明毓蓝忽然轻哼一声，收起匕首，双手拱手行礼，姿态娇蛮，“小女子不敌公子，自当心服口服。”

　　湛玄却并未放松警惕，而是紧紧盯着她的一举一动，明毓蓝微微向前走了两步，看湛玄神态紧绷，眉眼弯弯，“公子何必这么紧张，小女子又不会跑。”

　　话虽如此说，明毓蓝却突然从右手中扬出一把白色粉末。

　　这些白色粉末无毒无味，却能眩晕人的心志，使人在短时间内无法集中注意力。

　　湛玄一惊，心中暗道不好，迅速向后退开，口鼻却已被这些粉末呛得直咳嗽，眼前泛晕。

　　粉末散开之后，男子定睛一看，刚才此处哪还有那小贼的身影，早已跑的无影无踪，了无踪迹。

　　跑的真快，湛玄冷啧一声，方才空中的白色粉末仿佛并未对他造成什么不适，他轻声开口：“澄远。”

　　少顷原地多了名身穿黑衣的侍卫，面目恭顺，“属下在。”

　　“去查查京都内所有镖局，看有没有姓李的女镖师。”湛玄淡淡吩咐。

　　“是。”澄远应下。

　　空中似乎有抹淡淡幽香悄然散去，夜晚寒风凛冽，原地空无一人，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全然是场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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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曦方透，红泥炉里升起温热的香气，袅袅青烟氤氲其间。

　　“小姐昨夜可是没睡好么？”青云拿起脂粉遮住明毓蓝眼下的点点青色，“今日可是要跟随老爷入宫参加朝宴的。”

　　明毓蓝垂着眼眸，没有回答，心中却想着昨夜三更半夜才回府自然是没睡好。

　　半晌青云将梳子放下，温声开口，语气中止不住的赞扬：“小姐生的真是花容月貌。”

　　明毓蓝这才抬起了头，望向镜中人，只见一头青丝被青云的巧手绾作了随云髻，又簪上一支赤金镶玉的步摇，垂下来的流苏随着明毓蓝起身的动作微微颤动，宛若星辰。

　　“这还是小姐来京都第一次盛装打扮呢，府上老爷和大夫人看了定会觉得很惊喜。”青云笑着将披风从椸枷取下，轻轻为她披上。

　　脂粉轻点，红唇浅抹，原本灵动的容颜添了三分娇媚，换上一袭湖蓝织锦绣罗裙，外披蜀绣金纹披风，举手投足间顿添雍容。

　　“小姐，该出门了。”侍女的声音响起。

　　明毓蓝点了点头，微微抬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发饰。

　　待到行至门前，林晗的马车已在明府牌匾前等待，只见雪中两道人影越来越近，马车旁的小厮们纷纷行礼，“大小姐。”

　　林晗掀了门帘，便见着明毓蓝含着浅笑上了马车，她朝林晗点了点头，“舅母，贺岁辞旧，新年顺遂。”

　　“新年顺遂。”林晗同样笑着回了她一句元正祝福，随后真心实意夸赞道，“毓蓝，你今日真是漂亮，我初见你时便知你是个美人坯子，你这个年纪就该多打扮打扮，不可浪费了你这好颜色。”

　　这孩子自幼长在凉州，浑身上下却不失京都贵女气度。

　　明毓蓝微怔，脸上像是带了点少女般的娇羞，“谢谢舅母。”

　　“你可别当我是胡说的，我自幼便长在京都，见过不少京都闺秀，如你这般生得肤白的可不多，今日元正佳节，宫宴上必会有不少世家公子，你定会让那一众公子心折。”林晗说的这是句实在话，看着明毓蓝这张脸，心中却开始遗憾没能见过她母亲明三娘一面。

　　其女生得如此秀美，想来她的亲生娘亲容貌定然也不凡。

　　可惜她在京都与明金清成婚之时，明三娘身在凉州并未来吃她们的婚席，此后便是传来她身殒的消息，林晗自然便也无缘得见明三娘一面。

　　如今看着眼前这张少女的脸庞，年纪小小父母便双双离去，只觉心中也有些发酸。

　　“舅母，舅舅是先去宫里了吗？”明毓蓝见前往皇宫的马车只有一辆，便开口询问道。

　　“是，你舅舅一大早便去了礼部，说是宫中还有事。”林晗回想着，想着明毓蓝身在凉州从未参加过这等宴事，便温声道，“这等元正宫宴算是重大礼仪盛典之一，这等典礼通常由礼部负责，你舅舅身为礼部侍郎需提前到场。”

　　林晗又思索了一会，“昨晚听你舅舅说要核对今日宴席的档案，想来今早需提前做些文书工作吧。”

　　明毓蓝坐在一旁摇了摇头，“那应当是六品官的职责。”

　　“六品官？”林晗略微一愣，她向来不懂朝中事，也甚少过问明金清的公务，如今一时间却没想起是哪个官职。

　　“唔，我也忘了，之前在凉州时读过东景朝科方面的书。”明毓蓝似是随口一提，随后又想起家中的团子，“朗之不用去参加宫宴吗？”

　　“朗之还小，便让他由乳娘带着在家里待着了，怕冲撞了贵人，毕竟宫中不比外面。”

　　明毓蓝点点头，表示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