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故梦冷[民国]》安安桂桂

3、第二回

　　“我叫你偷懒，我叫你个贱货偷懒！”鞋庄的老板娘拿着手中对折的皮尺狠狠的抽打着顾晓冉，顾晓冉咬牙抱着头护住自己的脸倔强的挨着她的打，精瘦的老板娘力气却是十分大，扬起手又是狠狠一鞭打在晓冉的背上，她自然也是知道不能打在鞋店招牌的脸上，只在看不见的地方下着狠心的抽打。

　　楼上下来的赵老板跑过来踮着脚抓住老板娘手中的皮尺嬉笑着说：“打得这么狠干什么？打坏了谁来看着店面？再说气坏了身子也划不来的。”

　　赵老板矮矮墩墩的，比老板娘胖得多，穿着印有铜钱的深蓝色袍子挡在顾晓冉面前谄媚的对老板娘笑着让她消消气。

　　老板娘脸上还是气得很，赵老板转过脸对顾晓冉使着眼色说：“还不去把柜台上那双鞋送到主顾家去，别人四天前就定了，怎么还磨蹭着不送去？”

　　顾晓冉偷偷望了老板娘一眼，眼里写着不甘与恨意，她走到柜台边拿起柜台上黄色油纸包好的一双新皮鞋，面无表情的走向门口，并不像是挨过一顿毒打。

　　行至门口，老板娘转过身朝着站在写有“赵氏鞋庄”布帘下的顾晓冉喊道：“顾丫头，别给老娘在外面磨磨蹭蹭的，送过去就回来！”

　　老板摆手说：“快去吧，蒲石路黄山公寓124号，别搞错了。”晓冉点着头出去了，心里难免担心起那位躲在后院水缸里的年轻人。

　　蒲石路一带多有杂志社与报馆，这里不属于租界，反倒冷清一些，都是一些老式的石库门里弄，沿街的一排店面挂着布帘的招牌，王记裁缝铺，李记布庄，民泰茶馆，春天里正是忙的时候，茶馆里没有什么闲客。

　　顾晓冉穿着水红色破旧的布鞋踏在发黑的水泥路面上，望见前面国光电影院旁边就是黄山公寓，她故意放慢了步子，她才不愿意早点回鞋庄里去。

　　黄山公寓124号的暗红色木漆门里正是一片欢声笑语，十几个年轻的男男女女围在一张大长桌边互相对笑着都是满脸的兴奋，身穿银色西装的俞文轩从桌上堆得整整齐齐的一摞书上拿起一本，封面上是“半山诗社”四个楷体字，他无不激动的说：“各位，我们的半山诗社终于在这个秘密基地成立了，这是我们的第一本诗集，我们每个人都在上面写下自己的名字吧。”
　　“好啊，让我最先来。”一身黑色中山学生装的董世杰欣喜的答道。

　　烫着短短的卷头发的李月华比划着说：“不行不行，怎么能让你先来。应该让景祁先来，这个地方是他找的，连半山诗社这个名字也是他取的，他是名誉上的社长，让他来最合适。”

　　其他的女生也起哄者让孟景祁先来，孟景祁笑着不好推脱，俞文轩这位社长好像心里有丁点不舒服，他说道：“那就让景祁先来吧，让市长大人的四公子给我们的诗集开封，以后我们的诗社一定会越来越好。”

　　俞文轩是副市长的三儿子，说这句话也是心里有些芥蒂。

　　“那我可真写了。”孟景祁接过董世杰递给他的毛笔，轻舞飞扬的在诗集的第一页上写上自己的名字“孟景祁”，然后将笔和书递到下一个人的手中。

　　待到大家都写完了，董世杰提议道：“我们来跳舞庆祝吧，刚好这里有留声机。”

　　“好啊。”李月华拍手叫道，她旁边的吴大小姐嘻嘻的笑着说：“你就这么等不及想跳舞，是不是想同你中意的人一起跳啊？”说着拿眼睛偷偷瞟了孟景祁一眼，李月华红着脸对吴小姐说了声“讨厌”。孟景祁正顾着弄他的老式相机，也没有注意到李月华的表情。

　　董世杰跑到墙边的高脚红木旧桌边，挑一张黑胶唱片放在留声机上，一圈一圈的针脚下面很快飘出了缠绵的乐曲，依依呀呀细水长流，笼着厚厚的忧愁与陈旧。

　　大家已经开始起舞了，俞文轩邀请了李月华做舞伴，李月华拿眼睛瞄一眼孟景祁，他正在给社友们拍照，忙得不亦乐乎，李月华只好笑着接受了俞文轩的邀请。

　　董世杰从留声机边走过来，女孩子们都被人邀请了，本来诗社的女孩就少，一说开始跳舞男孩子们都是先下手为强，剩下董世杰和孟景祁落了单，但是孟景祁本来就是担当者摄影师的责任，董世杰就是生生的被晾在一边的。

　　“这帮人怎么这样？我为他们放音乐，也不给我留个舞伴。”董世杰对孟景祁一脸无奈的抱怨道，孟景祁将手搭在他肩上笑说：“要是董少爷不嫌弃的话就让我做你的舞伴吧。”

　　“行了吧，我才不像那些女孩子那样稀罕你孟四少。”董世杰笑着推开孟景祁的手说。

　　门外突然响起了敲门声，声音并不重。沉浸在舞曲中的人并未曾听到，孟景祁与董世杰没有人伴舞听见了门上响声，俞文轩离门口近也听见了，他最先走过去将门打开了，孟景祁与董世杰也跟着去门口看是不是哪个没有到的重要人物。

　　“看是谁迟到了，给他拍一张证据照。”孟景祁拿起相机说。

　　“你是？”俞文轩堵在门口对门外穿着土气但是相貌十分美丽的顾晓冉面带微笑的问道。

　　顾晓冉看了看手中的皮鞋说：“先生，住在这里的王老板在我们鞋庄定做了一双皮鞋，我给他送来了。”

　　俞文轩有点莫名其妙，想了想说：“你弄错了，住这里的人一个星期前就搬走了。”

　　“弄错了？”顾晓冉像是问自己一样不太相信的说，偏着头向房间里张望，正好看见孟景祁拿起相机对着门口“咔嚓”按下快门，从未见过的闪光灯的晃眼让顾晓冉本能的用手挡住了眼睛。

　　她慢慢的将手放下时，孟景祁也已经意识到镜头中是一位年轻的女孩，他放下相机，正对望着顾晓冉的眼睛，那一瞬间的对视，仿佛似曾相识的感觉，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顾晓冉望着眼前手拿相机的年轻少爷，他俊秀的面容也像是曾经谋面过，但而后她就觉得嘲讽，自己怎么会见过这样贵气十足的纨绔少爷？兴许只不过见过某个与他像的人罢了。

　　顾晓冉微微欠身说：“对不起，兴许是我弄错了，我再回去问问地址。”她说完抱着鞋转身在走廊上行至远处。

　　“哎，等等。”俞文轩突然想起什么几步跑了出去，顾晓冉转过身来，一双水灵的大眼睛望着他问道：“先生，有什么事吗？”

　　俞文轩匆匆几眼打量了她说道：“你是卖鞋的？你能不能帮我们一个忙。”

　　“什么忙？”她带着些许警觉的问。

　　俞文轩摸一摸下巴说：“当然是容易的事情，与鞋有关的。你要是帮好了，我可以在你这里定五十双皮鞋。”

　　“五十双皮鞋？”顾晓冉睁大眼睛说，她在鞋庄里一个月卖出去的皮鞋也不会有五十双，如果多卖掉五十双皮鞋她欠老板娘的钱就可以提前一年还清，那么她就能提前一年结束帮佣的困苦生活，她不禁有些心动了，问道：“你说的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俞文轩弯着嘴角的笑容里带着轻微的讽刺说：“我为什么要骗你？难不成我连五十双皮鞋的钱都没有么？”

　　这倒是的，顾晓冉想到，这些穿着洋化摩登的少爷们都是留洋归来，家里不是名门望族就是家财万贯，当然不会少她五十双皮鞋的价钱，即是与鞋有关的容易的事情，帮一帮也没有什么，她随即点头：“如果真的是容易的忙，我可以帮一帮。”

　　俞文轩即刻将顾晓冉带进了屋内，孟景祁在门口看着她，她微低着头，抬眼也望了他一眼，孟景祁脸上有略微的担心，他当然是了解俞文轩这个人，素来是爱捉弄人，虽然没有恶意，但却常会弄得人难堪。

　　顾晓冉进了房间才看见是一群小姐少爷在跳舞，每个人都很高兴，似乎在庆祝这什么。周遭的窗上是扣纱的窗帘，平绒带流苏的厚窗幔束起，留声机里唱的是百乐门歌舞厅里流行的歌曲，打了蜡的地板上映出自己的影子，让顾晓冉觉得更加的局促，不禁后悔进了这与她格格不入的世界。

　　俞文轩让顾晓冉将手中的鞋放在门边的柜子上，拍拍手让大家停下来：“大家暂停一下，看看我带谁来了。”

　　年轻的女孩男孩们都停了下来，看着站在俞文轩身旁穿着寒酸的顾晓冉埋着头，她身上的短袄补丁连着补丁，青色的中裤也是旧得看不出年月，脚上那双绣花布鞋前面露出尴尬的苍白的大拇指。大家面面相觑的不知道俞文轩要搞什么名堂。

　　“董世杰，你不是没有舞伴吗？我可是请这位卖鞋的小姐特地来做你的舞伴的。”俞文轩不无得意的说。顾晓冉听了微侧脸看他一眼，他努了努嘴说：“跳舞难道和足无关吗？与足有关的自然与鞋有关了。”顾晓冉的脸因为生气与恼羞红了起来。

　　“和她跳？”董世杰指着顾晓冉有些尴尬的说，顾晓冉的样子一看便知道是完全不会跳舞的，何况她又是这样一身装束，本来董世杰的舞技就是众位当中水平最差的，俞文轩的话说出口房间里的其他人也轻轻笑了起来，无论是善意还是恶意的轻笑，在顾晓冉听取来却是分外的刺耳，她抬起头来看房间里的众人一眼，转身踩着实木的地板跑了出去。

　　“喂。”孟景祁在后面喊了一句顾晓冉没有理会，他转过身瞪着一脸扫兴表情的俞文轩斥责道：“你太过分了！怎么可以这样捉弄别人？”

　　俞文轩本来对孟景祁就有些不满，今天这样的日子孟景祁为了一个不相干的女孩当着众人的面斥责他，他脸上自然是挂不住，脸色阴沉下来说道：“不就是个卖鞋的吗，有什么大不了的。你倒是善心大，那满街的穷人你有本事都去救济啊。”

　　孟景祁再看他一眼，眼里写着七分责怪三分鄙夷，他放下手中的相机追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