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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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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壁的骄阳映着墙上的凌霄花,微风里枝影摇曳簌簌的声响,远处隐隐约约里是嬉笑欢颂的人声夹杂着西洋乐队的吹奏。正是姹紫嫣红的季节,孟公馆里娶着亲,新娶的五姨太太也唤作嫣红。
大厅里热闹非凡,婚礼的舞会开始不久,白俄人的乐队绵长流畅的音乐里商界与政界的高官们同社交名媛一起面带微笑的翩翩起舞,高阔的洋房顶上垂着奢华仿古的枝形吊灯,白天里也亮着温润剔透的光与轻阳一样洒在下面人的身上。
端着高脚酒杯穿旗袍的女人妩媚妖娆的站姿同一旁的年轻军官笑盈盈的开着玩笑,身着马甲的侍者盘中盛着空酒杯从一边走过,几位浓妆艳抹看不出年纪的社会名流的太太在摆着水果糕点葡萄酒的长桌边,伴着背景音乐的舞曲优雅的聊着天。
“哎哟,胡太太你不晓得吧,孟市长的这位五姨太,原来可是芳华园大戏院里的名角,和那位四姨太比起来不知道要漂亮多少。”陆军总司令太太压低着声音又想让身旁的人都听见她的话。
胡太太本是那位四姨太的远房表亲,听了此话脸上挂不住,只得唏嘘一句:“这是个什么世道?人说婊子无情戏子无义,男人们啊都爱把舞女戏子领回家里做姨太太,我们这些名门闺秀反倒不如人了。”
秘书长的太太是个显胖的女人,她一笑起来脸就绯红,这会儿正掩着嘴笑着说:“胡太太算好福气,你们家参议员都不爱玩,整日的守着你一个,在家里对你低眉顺眼的不是?”
军务司长的太太更是笑得不得了:“参议员在外面可是脾气大得很,怎么在妹妹面前服服帖帖的?莫不是怕了岳父大人撤他的官职?”
“去去去,怎么说起来便是他?”胡太太有些不乐意的用手帕扫在司长太太身上,男人靠着女人往上爬多少让这女人在别的女人面前有些寒碜。
女人们关心的无非就这点事情,谁的男人爱在外头玩,谁家新娶的姨太太长得漂亮,其他的事情与她门无关,对哪个上台了哪个又下野了不甚感兴趣,只要她们的男人还带着她们在外头风光无限就行。这个时代,本来就是太多的变数。
大厅边上正在盛酒的年轻人,虽是一身侍者装扮,长相却分外俊朗,眉宇间凛然的英气又像是带着些许的忧愁。他抬头看厅前乐队旁铺着红毡的舞台,眼神冷峻而锐利,台上一位身穿月白色连衣裙的女孩弹着钢琴。
“准备好了吗?”另一名侍者从他身旁走过低沉着声音微微侧脸问他,眼神四下瞟着,充满了警觉。
俊朗的年轻人点头,同样是小声说:“快了。”
悠扬的乐声还在厅内流淌着,男欢女笑的轻快揉在空气里,沿着欧式的楼梯又回旋过来。
身穿黑色中山装的秘书长周振韬走上台,他带着金丝眼镜,四十多岁的样子,脸上慈眉善目似笑非笑。周振韬做了个手势,音乐声渐停,台下跳舞的人也渐渐停了下来。
胡太太捏了周太太结实圆浑的手臂一把,向台上扬了扬下巴说:“哎,你们家老周那身衣服料子看起来不错,哪里做的?”
周太太撇了撇嘴说:“还不是霞飞路那间洋人开的裁衣店。”
台下人都微笑看着台上的周振韬,周振韬不温不火的声音说:“今天感谢大家前来孟公馆恭贺孟市长新娶纳妾,下面有请孟市长与新姨太上台。”他说完带头鼓起了掌。
下面响起不甚整齐的掌声,在掌声中身着蓝袍黑褂的孟尔渊市长与着红色软缎旗袍年轻貌美的五姨太走上台去,新娘一脸的幸福娇羞,为这一生找到可靠的依附窃喜不以,身旁的孟市长依旧面色平常,五十岁左右的光景,一双精明的眼睛炯炯有神十分精神,依稀可见少年时俊秀的容貌。
周振韬最后一个停止了鼓掌,微笑着说:“新人吉时都已到,下面我们有请证婚人上海浦东商会会长兼国泰银行行长吴启雄先生为我们致辞。”周振韬此话说出台下又是一阵雷鸣的掌声。
吴启雄身穿蓝色长衫从后面走上台前,他身材发福,一副深藏不露的嘴脸,下巴上一颗黑痣随着他的笑微微抖动。
身着黑色侍者服的年轻人混在人群里慢慢向台上靠近,他眼里已经升出腾腾的杀气。
吴启雄走到发音器前浑厚的声音讲道:“吴某不才,今天有幸为孟市长担此重任。新郎孟尔渊为国民政府上海市政府市长,为余旧友,与余有世谊,今日在孟公馆娶亲,而余为证婚人,其乐何如!”
“啪!”一颗子弹十步开外越过众人头顶毫厘不差正中吴启雄眉心,吴启雄的笑还凝在脸上,顿时血肉模糊一命呜呼。
会场顷刻间撕碎了梦生醉死的平和陷入一片混乱,女人的尖叫男人的推搡,四处逃窜的人躲在桌下呼救的人,打破杯盏推翻桌椅紊乱的现场不见了优雅与绅士,个人顾着自己身家的性命。
周振韬扶住死不瞑目的吴启雄拍打摇晃,可惜他已没了活气,身边站着的市长新太太早已是吓得脸色苍白,血溅在她脸上也是惶恐的不敢擦去。
孟尔渊市长临危不乱,只是一瞬间的工夫,他从衣中掏出匣子枪向人群中正收枪向外逃的黑衣年轻人开枪,一边勃然大喊着:“快把他抓住!别让他跑了!”
一队的头戴大檐帽身穿警服踏着皮靴的巡捕持着枪已经追了出去,另外十几名身着短打黑裤的帮会模样的人也很快的追了出去,一阵阵放空的枪声“啪啪”的打在映画玻璃上和象牙色白漆拉门上,混乱的脚步声夹杂粗声的大喊:“别让他跑了!”
开枪射杀吴启雄的是冷天佑,他风驰电掣的从天井里跑过来,和他接应的赵四龙已是开枪打死了天井里守卫的几名短打,四龙胸旁中枪血流不止,仍是推了天佑一把蹲在地上喊道:“天哥快跑!”
冷天佑面露为难之色,四龙一枪打在自己的腿上喊道:“快跑啊!”冷天佑无奈踏在四龙的背上纵身一跃翻过两人多高的里墙,后面大群的人追得紧,乱枪之中一颗子弹打在他的手臂上,这样的关头连痛也不打紧,咬牙跳下十尺来高的里墙。
孟公馆正楼旁是一幢三层小洋楼,大花园的白色雏菊樱花树下窸窸窣窣,不多时一位少年的脸从树下的狗洞里露出来,二十岁的光景,眉清目秀,脸上还沾着几瓣樱花,他双手撑在地上使劲从墙内扭动身体整个的钻了出来,拍拍浅灰色西装上的花瓣杂草,脸上自顾的得意。
“四爷,您这样不好吧,老爷今天娶亲啊,您就这么跑了。”墙那边声色卑戚的男下人王吉说道。
这边的孟景祁不耐烦的说道:“有什么不好的?父亲每年都要娶亲的,可是俞文轩的诗社是好不容易才办成,我这个领头的人怎么可以在诗社成立之日缺席呢?快点快点别罗嗦了,把我的相机递过来。”孟景祁蹲下来向那边挥着手。
王吉递着相机的手突然停了下来,竖着耳朵听了会儿说:“四爷,您没听到什么声儿吗?”孟景祁伸长手一把抢过他的黑白胶片老式相机说道:“还有什么声?不就是结婚场上的吵吵闹闹。”说完从小洋楼的侧门鬼鬼祟祟的跑了出去。
碎阳照在弄堂里,贴着斑驳门神画的老旧的后院木门被打开,门口是十八九岁的少女顾晓冉,额前的垂丝刘海在光亮下闪着淡金色的柔光,明眸皓齿年华正好,她手中端着竹编的簸箕里方方正正摆着几双鞋面。
顾晓冉一边翻弄着鞋面儿,一遍嘴里哼着小时候就会唱的一首童谣。
此时太阳正好,她要把这些鞋面拿到弄堂口去晒一晒。
弄堂入口的冷天佑按着肩上的枪伤生怕血迹暴露了行踪,跌跌撞撞的走在一条破旧的巷子里,突然听到有人在唱歌,仿佛是一首童谣。
那熟悉的音调,隐隐约约听到的歌词。
“晚风吹,夜儿凉,看花灯,照天明,谁人花灯入梦里……”歌声宛转悠扬,娓娓动听。
听到这歌声冷天佑心中一惊,那是幼年时母亲为哄他入睡常常唱的歌,那是一首母亲自创的童谣,母亲曾告诉他这世上除了她没有人会唱这首歌。
自从六七岁光景被拐骗带到上海,这么多年他都在寻找他的母亲,他再也没有见过母亲,也在没有在任何地方听过任何一个人唱起这首童谣。
难道这是一个梦?这歌声只是在梦境里吗?但是这歌声明明如此真真切切,他寻着这歌声,想要找到唱歌的人。
顾晓冉端着簸箕踏出院门转身拉上吱呀响的门,回过身来被眼前的景象吓到无意识的惊叫起来,手中的簸箕掉在地上。
面前突然出现的是一位浑身鲜血年轻人,血迹斑驳的脸上仍然可见几分清俊,他白色的衬衣上大片大片的染红,手臂上缠着一件撕破的衣服不让血流在地上,在顾晓冉叫出的第一声里冷天佑很快的伸手捂在她的嘴上将她按在门边的灰色青砖墙上。
他的手因为失血过多在微微颤抖,他脸上沁着汗珠嘴唇苍白的嘶哑着声音对满眼惊恐的顾晓冉说:“这首童谣……”
顾晓冉听到不远处有很多杂乱的追跑声,有人凶神恶煞高声喊着:“妈的,到那边去看看。”眼前的男人眼神祈求的看着她,他浓浓的眉毛轻微的蹙着,兴许是忍著剧痛,他脸上并没有坏人的凶狠,眼神是清澈而善意的。顾晓冉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向他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他不要出声。
“你跟我来。”顾晓冉一把拉住冷天佑的手带他进了院子,他感触着她柔软的手,那只手分明也是握不紧的颤抖着。
顾晓冉四处张望紧张中盯见了院墙边一口空水缸,她扶他到水缸边让他钻进去。
冷天佑捂着伤口艰难的爬进了水缸中,他抬眼迎着光看着少女清秀淡雅的面容,她挡住了一抹春阳,周遭有淡淡的光晕,像是在梦里一般,他费劲的挤出一句:“多谢……你。”
顾晓冉还未来得及盖上水缸的木盖,门外已经响起了“咚咚咚”的敲门声,她迅速的盖上木盖,定了定神吸了一口气,用院子里凉着的破布擦干净脸上隐约的血迹,匆忙慌张的跑过去打开门。
“有没有看见一个二十三四岁的年轻人,身上有伤的。”领头的身穿对襟短打卷袖开怀的壮汉问道。
顾晓冉心里慌得不得了,暗自掐着自己的手故作镇静,操着一口苏州白话说道:“没有看到。”
“什么?”壮汉听不懂苏州白话,粗声粗气的问道。顾晓冉一边摇着头一边说:“没看到啊,什么人也没看到。”
壮汉听她的吴侬软语有些不耐烦,一把推开她带着众位手下闯进院子,站在院内扫了几眼,院外一位腰里系黑带的手下叫道:“八哥,那边街上有人跑。”
“追过去!”外号八哥的壮汉喊道,十几名手下都跟着跑了出去。顾晓冉绷着的脸才渐渐显出了紧张的不安,双腿抖着有些站不稳,等那帮人走远了她双手放在胸口后怕不已,跑到门口将地上几双鞋面捡起来进了院子慌忙的关好门。
顾晓冉走到水缸边打开盖子,迎着散光的年轻男人脸上闭着眼睛,他像是已经晕了过去,柔长的睫毛投下淡淡的阴影在脸上,脸上仍是带着痛苦的表情。
“喂喂,喂。”顾晓冉轻轻的摇着蜷在水缸中的冷天佑,他并没有什么反应。
院前头店面里的老板娘又在发着脾气大声叫嚷着:“你死在后院里了吗?短命的死丫头,又在偷懒!还不过来帮忙!”
“哦,来了。”晓冉向着前面店里答应一声,看着缸里的男子昏沉着也只有听他由命了,她盖着缸盖留出宽宽的一条缝,端起鞋面向前面店里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