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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魔界 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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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界。永夜之土。
这里的月光不是明亮清辉的白色,而是凝固的、粘稠的血色,泼洒在嶙峋狰狞的黑色山峦与流淌着硫磺气息的河流上。仿佛整个魔域都被浸泡在污浊的血池里。
记忆碎片
五百岁的少年叶瑄 ,他独自站在魔宫最高的黑曜石塔尖上。罡风猎猎,卷起他墨色的衣袍。他仰着头,血月映在他幽深的瞳孔里。
塔下,一个浑身裹在厚重黑袍中的魔使,如同最卑微的蝼蚁,深深跪伏在冰冷的黑曜石地面上,连头都不敢抬起。
后来……叶瑄似乎走了很久很久的路。脚下的路崎岖、冰冷、陌生,每一步都耗尽全身力气。
而体内的魔力像是被无形的枷锁禁锢,在血脉深处凝滞、沉寂,无法调动分毫。疲惫如同跗骨之蛆,啃噬着他的意志。眼前只有一片混沌的黑暗,看不到尽头……
突然!刺目的白光毫无预兆地炸开!驱散了所有的血色与黑暗,也撕裂了他的混沌!
柴房,现实。
叶瑄猛然睁开双眼!
剧烈的喘息卡在喉咙里,瞳孔因骤然接触光线而急剧收缩。模糊的视野里,首先映入的,不是魔界的血月,而是一双眼睛。
一双居高临下、带着探究、戏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怒的眼睛。
景曦不知何时站在了他面前。她微微俯身,身上昂贵的熏香与柴房的腐朽气息格格不入。
她伸出玉指,带着一种近乎羞辱的轻佻,挑起他冰冷的下巴。
红唇轻启,吐出的字句却带着冰冷的嘲讽:“白天在万福寺外,还有力气拦本宫的车驾,不是很威风吗?怎么,才几个时辰不见,就变成这副要死不活的德性了?”
“咔!”
一声脆响几乎在景曦话音落下的瞬间爆发!
叶瑄毫无征兆的暴起!如同被触及逆鳞的凶兽!他滚烫得吓人的手掌快如闪电,带着千钧之力,狠狠扣住了景曦那只挑着他下巴的手腕!
“啊……!”
剧痛如电流般瞬间蹿遍景曦全身!景曦猝不及防,痛呼声尖锐地划破了柴房的死寂!她感觉自己的腕骨几乎要被捏碎,精致描画的五官因痛苦而扭曲。
同时景曦腕间玉镯“铮”地撞上叶瑄的手腕,一抹幽蓝微光闪过,绑在叶瑄手上的麻绳应声而断。
“啊,公主,怎么办。”景曦身后青杏看到此番情景刚想要上前帮景曦,却看到景曦手腕处发出一抹蓝光然后束缚那乞丐的绳索竟然就断了。
她吓坏了,愣在原地一瞬后她又向着景曦和叶瑄这边跑过来,嘴里还大声喊着,“来……。”她本想喊来进门前被景曦吩咐在远处的侍卫,但刚发出一个“来”就被景曦打断。
“闭嘴。”景曦听到青杏要喊来侍卫时严厉斥责道。因为她不想让更多人知道手镯的异常。
这时叶瑄混沌失焦的眼神在景曦痛呼声及束缚手腕的绳索突然断裂下骤然变得清明!
他看清了眼前人是谁。那股狂暴的力量瞬间从他指间抽离,紧箍的力道立刻松了大半。
然而,他的手掌依旧保持着禁锢的姿态,滚烫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烙印在景曦冰凉的肌肤上,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强势。
“放…放肆!”景曦疼得眼眶瞬间充满了泪水,声音也因剧痛和极度的愤怒而变得颤抖变调,她拼命想抽回手,“你这该死的贱民!还不给本宫放手!”
身后青杏几乎要哭出声来,但紧紧忍住了。
叶瑄依景曦言松开了手。脸上薄唇紧抿,眼神盯着自己的手腕处变得古怪。
景曦踉跄着后退一步,另一只手紧紧护住被捏得通红、隐隐显出指痕的手腕,那痛让她心有余悸。
她瞪着叶瑄,眸中的怒火几乎要化为实质,烧穿眼前这个胆大包天、反复无常的乞丐。
但此时叶瑄的神情丝毫没有因为景曦的怒火而产生什么反应,而是充满对什么东西感到好奇的古怪神情。
她向下望去,此时她才意识到那人腕间的绳索已然断开,松松垮垮地垂在身侧。景曦瞳孔微缩,这绳索是宫中特制,怎会...…
柴房内空气凝滞如冰。景曦的目光死死地锁在叶瑄松弛的手腕上。
“放肆!”景曦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淬着深深的寒意,“你这乞丐做了什么?那绳索怎么会……”
“公主不是亲眼所见?”叶瑄终于开口说话,声音低沉微哑,却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与他破烂的穿着和凌乱的头发格格不入。
他活动着手腕,眼神平静无波地迎上景曦的怒视。
这近乎漠视的态度彻底点燃了景曦的怒火。身为金枝玉叶,何曾有人敢如此轻慢?
她手腕上的玉镯似乎也感应到主人的情绪,那幽蓝的光芒更加强烈地明灭不定地闪烁起来,将两人对峙的面容映照得更加诡异。
青杏不可置信的看着包围着两人的蓝光。
“少在本宫面前故弄玄虚!”景曦挺直脊背,“白日里在景都街道,肯定也是你搞的鬼?这镯子的异状,定与你有关?”她的目光锐利如刀,试图从叶瑄那张被污垢和风雪掩盖的脸上找出破绽。
叶瑄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眼窝处投下淡淡的阴影,遮住了眸底深处一闪而过的探究。
他的视线若有若无地扫过景曦腕间的玉镯,那抹蓝光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吸引力。
“公主的镯子,自是公主的机缘。我一介乞儿,又如何能懂?”他语气平淡,带着一丝疏离感,将问题轻飘飘地还给了景曦。
景曦气结。这乞丐油盐不进,软硬不吃,身上又透着说不出的古怪。她能感觉到,他绝非普通的乞丐。
那眼神,那气度,甚至能在无声无息间挣脱特制绳索……这些都指向一个她暂时无法窥探的谜团。她讨厌这种感觉,讨厌无法掌控的人和事。
“好!好得很!当真是好大的狗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景曦齿缝里挤出来的冰渣,充满滔天的怒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悸。
叶瑄不语,只是缓缓抬起眼帘。那双眼睛清冷。
“青杏!”景曦突然转身。
“奴婢在!”青杏慌忙上前。
“去...”景曦话到嘴边又顿住,最终冷笑一声,“罢了,本宫倒要看看,你能硬气到几时。”
她甩袖离去,柴门重重合上。
门外,景曦疾步走在回廊上,腕间的疼痛与玉镯的微热交织在一起,让她莫名烦躁。
翌日清晨。景曦从凤仪宫请安出来时,雪已经停了。她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婉笑意,那是母亲和宫规最喜欢的模样。
青杏提着羊角灯在前头引路,却见景曦突然转向西偏院的小径。“殿下,回紫宸殿是往这边...…”
青杏话未说完,就听到景曦的声音传来。
“本宫倒要看看,那不知死活的乞丐死了没有。”景曦拢了拢狐裘,语气轻描淡写,然而脚步却加快。
青杏心中立马担忧起来但看着景曦脚步如此坚决又立马快步追上景曦。
快到柴房,柴房外侍卫慌忙行礼,景曦抬手制止了他们出声。推门的瞬间,寒气扑面而来,她下意识的蹙紧了眉。
熹微晨光从破窗斜斜照入,恰好笼住角落里蜷缩的人影。
叶瑄面色潮红地靠在草垛上,额前碎发被冷汗浸透。景曦蹙眉用脚尖碰了碰他的靴子:“喂。”
没有反应,只有那滚烫的呼吸声在死寂中愈发清晰。
她加重力道,又踢了一下,皮革相击发出闷响,那人却只是无意识地皱了皱眉。
景曦的眉头锁得更深。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或许是好奇,或许是那玉镯带来的诡异感驱使,让她鬼使神差地蹲下身。
她伸出手,直接贴上了叶瑄的额头。
“嘶~~”
那灼人的热度烫得她猛地缩回手,指尖仿佛被无形的火焰燎了一下!这温度……绝非寻常风寒!
“殿下!”青杏在她身后发出短促的惊呼,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惶恐,“您千金之躯,怎么能为这种人……”
“闭嘴!”景曦厉声打断她,她突然起身,声音冷冽:“立刻把人抬到栖云馆!现在!”
侍卫长惊愕地瞪大了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殿下!栖云馆?那可是您寝宫附近的偏殿,这……这不合规矩啊!况且这人身份不明……”
“需要本宫说第二遍?”景曦眼风如刀,冷冷扫过侍卫长。
那目光中的威压让侍卫长后背冷汗涔涔。
几个侍卫再不敢多言,慌忙七手八脚地去抬地上昏迷不醒的少年,动作间带着明显的惶恐。
回廊曲折,青杏提着灯跟在景曦身后,三次欲言又止,脸上写满了担忧与不赞同。当行至一处僻静的拐角,景曦终于停下脚步。
“去请周御医。”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反驳的感觉。
“殿下!万万不可啊!”青杏此时终于忍不住了,扑通一声跪下,声音里还带着哭腔。
“栖云馆离您的紫宸殿太近了!若让皇后娘娘知道,若让宫里任何一个人知道您私藏一个陌生男子在寝宫附近……这、这可是滔天大祸!您的清誉……”
景曦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的玉镯。
晨光透过窗棂落在温润的玉质上,那里面絮状的乳白色物质似乎比昨日活跃了许多,正以一种奇异的韵律缓缓流动、凝聚,仿佛在呼应着什么,传递着某种无声的焦灼。
这异象让她心头那点烦躁更甚。
“那就……”她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音,“去太医院,找当值的李医官,就说本宫昨日夜里偶感风寒,取些上好的退热散来。”
她随即转身,目光如冰锥般刺向抬着叶瑄的侍卫和随行的几个小宫女,声音不高,却字字冰冷:“今日之事,若从你们口中传出半个字,仔细你们的皮。”
夜渐深,栖云馆的地龙烧得正旺。景曦坐在前厅的玫瑰椅上,听着里头宫女们忙碌的声响。手里捧着一卷《异闻录》,却半个字也没看进去。
“殿下,药煎好了。”青杏捧着青瓷碗出来,碗沿还冒着热气。
景曦瞥了眼屏风后:“灌下去了?”
“这位公子牙关咬得死紧...”青杏为难道,“洒了大半。”
“废物。”景曦放下书卷,绕到屏风后,正看见小宫女哆哆嗦嗦地给叶瑄擦汗。叶瑄苍白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眉头紧锁。
景曦走上前叫一个宫女捏住他下颌,力道大得迫使薄唇微启,随即命令另一个宫女道:“灌。”
褐色的药汁顺着嘴角滑落,当碗底最后一口药被强灌下去时,叶瑄突然剧烈地呛咳来,长睫颤动似要醒来。
“都退下。”她转身走向窗边,“留两个人在外间候着。”
此刻栖云馆内只剩下景曦和叶瑄两个人。
景曦望着叶瑄恢复平静沉睡着的脸感到无比熟悉,但又实在想不起来到底是什么时候见到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