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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欺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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灶膛里那点可怜的火苗终究没能撑过半夜,在黎明前最黑暗、最寒冷的时刻,不甘心地熄灭了。最后一点余温被冰冷的空气贪婪地吸走,土房里瞬间跌回刺骨的阴寒。顾惜被冻得牙齿打颤,把自己缩得更紧,单薄的夹袄根本挡不住从四面八方渗进来的寒意。她无比怀念前公司那台噪音巨大但至少能吹热风的破空调,怀念那床虽然薄但好歹是羽绒的被子……怀念一切能带来温暖的东西。
“死丫头,冻僵了?起来!” 天刚蒙蒙亮,奶奶刻薄的声音就像冰锥一样扎破了寂静。她动作麻利地重新生起一小簇火——用的柴火比昨晚更少、更细,仿佛每一根都珍贵无比。“今天不进山了,” 奶奶的语气带着一种烦躁的认命,“去村口老槐树底下,把昨天落下的柴刀捡回来!再去溪边打桶水!再敢磨蹭,早饭就别想了!”
顾惜一个激灵。村口老槐树?!就是昨天看到黑影的地方!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板窜到天灵盖,比这屋里的冷空气更甚。
“奶…奶奶…能不能…不去…” 她抱着膝盖,声音带着哭腔和恐惧的颤抖,这回不是演的。
“不去?” 奶奶猛地回头,蜡黄的脸在微弱的晨光中显得格外狰狞,“柴刀不要了?水不喝了?你想渴死还是想今晚继续冻着?小蹄子,别以为昨天那点小聪明就能偷懒!快去!” 她抄起一根细柴火棍,作势要抽。
顾惜吓得一缩脖子,认命地爬起来。恐惧归恐惧,但“渴死”和“冻死”这两个选项更现实、更可怕。她磨磨蹭蹭地挪到门边,小手搭在冰冷的门闩上,感觉像要推开地狱之门。
“等等!” 奶奶突然叫住她,声音有点怪。顾惜回头,只见奶奶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她,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有烦躁,有警告,似乎还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她嘴唇嗫嚅了几下,最终只挤出一句更凶的话:“记住我的话!少看!少听!少管闲事!打完水就滚回来!要是敢招惹什么不该招惹的……” 她没说完,只是用力挥了挥手里的柴火棍,意思不言而喻。
顾惜心里咯噔一下。奶奶这反应,简直是在她本就沉重的恐惧上又压了一块大石。这村口,绝对有问题!她深吸一口带着霉味和寒意的空气,用尽全身力气拉开了门闩。
清晨的村子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雾气中,比昨天更冷,更死寂。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路上一个人影都没有,只有寒风卷着枯叶在地上打着旋儿,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低语。那股凉飕飕的诡异气息无处不在,紧紧缠绕着她。
她几乎是踮着脚尖,一步三回头地挪向村口。每一步都像踩在薄冰上,生怕惊动了什么。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在雾气中若隐若现,扭曲的枝干如同鬼爪伸向灰白的天空。
离老槐树还有十几步远,顾惜猛地停住了脚步,心脏差点跳出嗓子眼!
不是黑影。
树下有人!
准确地说,是几个半大的孩子,正围着一个蜷缩在地上的身影拳打脚踢。被围殴的那个孩子,瘦小得可怜,穿着一身比顾惜好不了多少的破烂单衣,像只被丢弃的小猫,死死抱着头,一声不吭地承受着雨点般的踢打。
“打!打死这个野种!”
“丧门星!晦气玩意儿!滚出我们村!”
“就是!上次王二傻就是追着他跑才傻的!肯定是他招来的邪祟!”
“看他那眼睛!黑得吓人!肯定不是人!”
孩子们一边打一边骂,带着一种愚昧而残忍的兴奋。
顾惜僵在原地。恐惧让她想立刻掉头就跑,跑回那个虽然嘴毒但至少有道破门的土房。奶奶的警告在耳边炸响:“少管闲事!” 摸鱼手册第一条也金光闪闪:远离一切麻烦!
可是……
那个被打的孩子,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个活物。他甚至没有像昨天顾惜假哭那样发出一点声音,只是死死地蜷缩着,像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这种死寂,比哭喊更让人心里发毛。
顾惜的社畜DNA,那点被KPI压榨得所剩无几、但偶尔还会诈尸的多管闲事因子,不合时宜地冒了个泡。她脑子里闪过昨天那部烂片里被霸凌的小妖怪,闪过自己前世在职场被甩锅时的憋屈……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邪火“噌”地就窜了上来。
她攥紧了小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摸鱼?咸鱼?
去他喵的!老娘上辈子忍够了!这辈子穿成小屁孩,还要看着更小的屁孩被群殴?这鱼摸得也太憋屈了!
就在一个高个子男孩狞笑着抬起脚,准备狠狠踹向地上孩子后心的时候——
“喂!你们几个!” 顾惜猛地跳了出来,叉着腰(虽然没什么气势),用尽全身力气吼出她最熟悉的、能穿透甲方电话线的烟嗓气势(可惜出口还是软糯童音),“KPI达标了吗就在这儿摸鱼打架?!工位不想要了?年终奖准备捐了?!”
这石破天惊的一嗓子,带着前社畜的灵魂咆哮和完全不符合场景的“职场黑话”,瞬间把几个施暴的孩子吼懵了。他们停下动作,齐刷刷地看向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比他们矮半个头的小丫头,脸上写满了“这货在说啥?”的茫然。
地上蜷缩的孩子似乎也微微动了一下,抱着头的手臂缝隙里,露出一只眼睛。
那是一只怎样的眼睛啊!
纯粹的黑,深邃得像没有星光的子夜,又像最上等的墨玉,冰冷、沉寂,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死寂和漠然。但此刻,那漠然深处,似乎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置信的微光,如同死水中投入了一颗极小的石子。
顾惜被那双眼睛看得心头一悸,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她硬着头皮,指着地上孩子,继续用她那毫无威慑力的童音吼(试图模仿奶奶的刻薄):“他…他是我家新来的!打狗还得看主人呢!再敢动他,我…我让我奶拿笤帚疙瘩抽你们!把你们抽得屁股开花,让你们爹娘扣光你们的零花钱!让你们过年穿不上新衣裳!”
这番威胁,前半截模仿奶奶失败,后半截“扣零花钱”、“穿不上新衣裳”倒是精准地戳中了乡下熊孩子的痛点。几个孩子面面相觑,脸上露出犹豫和一丝惧意。顾惜的奶奶在村里是出了名的泼辣不好惹。
“哼!算你走运!” 领头的高个男孩悻悻地啐了一口,大概是觉得为了个“野种”惹上那个凶神恶煞的老太婆不划算,“我们走!离这丧门星远点!” 他一挥手,几个孩子骂骂咧咧地跑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