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不掉》小小周树人

10、第 10 章 洪水漫过第

　　洪水漫过第三道圩田那晚，戚光蹲在河堤残段上抽了整夜烟。烟蒂在泥泞里堆成小丘，火星明灭间，能看见远处漂浮的稻垛 —— 那些本要用来抵租的新粮，此刻像泡胀的尸体，在浊流里打转。隔壁县是跟这两个受灾县的河堤一块建的，甚至还多花了钱，人家的没决堤，怎么这两个发大水了呢，挖矿的机器早被淹了，兼并土地的文契在县衙后院泡成纸浆。官场上的人都知道，这盘棋漏得像筛子，其中漏洞很大，官方便以河堤的质量问题为由。
　　三日后，城门口的布告栏换了新纸。两个受灾县的县长、杭州县长，连同那个管账的会计，名字都被红笔圈了，罪名是 “河工失察”。处决那天，雨又下了起来，刑场的黄土被踩成黑泥，围观的人里，有人认出会计怀里还揣着没烧完的借据。
　　南京临时政府的电报来得比丧钟还快。专员带着卫队住进巡抚衙门，红木桌上摊着浸了水的卷宗。“上面都清楚。” 专员呷了口冷茶，茶杯沿的茶渍像道没愈合的疤，“但国库的窟窿总得填，政策还得往下推。”
　　胡宪站在廊下，听着屋里的话，后背的冷汗把官服浸出深色。他的省级行政长官头衔被摘了，换成 “海防督办” 的腰牌 —— 戴罪立功，守好东南沿海，别让帝国主义和日本人钻了空子。国防预算的数字在电报末尾闪着光，比去年多了三成。
　　“谢专员。” 他弯腰接牌时，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终于不用再管那些只会磕头的下属了 —— 他们把 “执行命令” 四个字刻在脑门上，见了上司就把脊梁骨折成九十度，却连河堤的石头够不够硬都分不清。先前推不掉这担子，是怕乱了阵脚，如今倒像是松了绑。
　　海风从东边漫过来时，胡宪正在炮台上调试望远镜。镜片里，浪涛拍打着礁石，碎成雪白的沫子。他摸了摸腰间的新牌，铁的凉意透过绸缎渗进来，倒比揣着布政使大印时踏实得多。
　　远处的货轮鸣了声笛，惊飞了礁石上的海鸥。他知道，往后的日子，要防的不只是洪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