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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医官 无论如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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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风卷着雪粒拍打帐帘,炭盆里的火光将众将的影子投在帐布上,明明灭灭。
上官雁半倚在榻上,胸口处的刀伤裹着厚厚绷带,仍洇出一片暗红。她苍白的手指划过军报,突然冷笑一声。
“都说匈奴三王子是个草包。”她将战报掷于案上,“陈叔,你与他交手时,可看出什么门道?”
陈铁山抱拳出列,右手按在刀柄上:“那小子用兵虽不如大王子狠辣,但极其谨慎。”
“前日末将率轻骑突袭,他竟在谷口提前埋了铁蒺藜——像是早料到我们会从那里进攻。”
陆昭单膝跪地,冻裂的手背还在渗血:“末将今晨佯败诱敌,他却按兵不动,反倒派侦卒绕到我军后方......”
上官雁眼中精光一闪。是了,前世她昏迷十日,醒来后只听说三王子用兵保守,却不知竟谨慎至此。
大王子鲁莽,三王子谨慎——这兄弟二人,倒是互补。
她撑起身子,裘衣滑落时露出腰间那柄斩过匈奴大王子的短刀。
“传令。”染血的指尖重重点在地图某处,“过几日,大军后撤三十里——就撤到‘埋骨峡’。”
帐中哗然!老参军杜川胡子直抖:“那可是绝地啊!三面峭壁......”
“正因为是绝地。”上官雁打断道,“三王子用兵谨慎,见我军退入绝境,必以为我等穷途末路。”
她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届时,我要他亲眼看看——什么叫置之死地而后生。”
帐中烛火摇曳,众将抱拳告退的身影在帐布上投下晃动的剪影。
秦曦掀开帐帘时,刻意在帐外抖落了斗篷上的积雪。饶是如此,挟裹而入的寒气仍令案头灯焰猛地一颤。
上官雁单手撑在桌案边缘,胸前素白绷带沁出的血痕已凝成暗红,却仍用朱砂笔在羊皮地图上勾画着明日伏兵的路线。
“郡主,该换药了。”秦曦将药箱搁在矮几上,取出艾绒放进铜熏炉。
苦涩的药香很快弥漫开来——这是军中医帐特制的止血香。
上官雁笔尖未停:“把药交给兰草就行。”
这几日伤兵营里事务繁重,上官雁并不想耽误秦曦的时辰。
“郡主,兰草虽细心,却不通云门穴的肌理走向。”秦曦指节轻叩药箱。
他温声向她继续解释:“今日醒来后,您握笔时是否觉肩胛滞涩?——绷带若压错经脉,表面无碍,实则淤血内积。”
上官雁笔尖微顿,羊皮地图上洇开一粒朱砂。
他取出冰裂纹瓷瓶,霜色药膏在烛下泛着珍珠光泽:“此药需沿经络推化,力道差一分,则药效弱三分。”素纱手套抚过瓶身,“兰草姑娘的手,稳不住。”
帐外忽一阵疾风,吹得灯焰低伏。
她倏地轻笑:“秦大人倒是笃定。”指尖刚触及衣襟便是一颤,额角沁出细密冷汗。
素白中衣下,层层纱布早已被新鲜血渍浸透,在锁骨下方洇开一片暗色。
秦曦眸光骤紧,药匙在瓷碗边缘磕出一声清响。
“郡主连笔都握不稳了。”他声音沉了几分,“还要强撑到几时?”
帐内炭火噼啪一响。
好在伤口在锁骨下三寸,位置并不算尴尬。
她终于松开攥紧案角的手,任他解开染血的绷带。“那就有劳秦大人了。”上官雁轻声说。
兰草垂首退至灯影之外,连呼吸都放轻了。
药膏触及伤口的刹那,她呼吸一滞,却听见秦曦低声道:“有些疼,忍一下。”
温热掌心已稳稳托住她后颈,力道恰好够她借力,又不至牵动伤处。
剧痛让上官雁眼前骤然发白,齿间溢出一声闷哼。她正欲开口说些什么分散注意,却觉绷带忽地一紧。
“好了。”秦曦已退后一步,染血的纱布在他手中团成规矩的方形。
从药膏化开到包扎完毕,竟不过三次呼吸的时间——快得连案头烛焰都没来得及淌下半滴蜡泪。
她低头看去,新换的素绫绷带平整如雪原,连打结处都藏在肩后看不见的位置。
唯有锁骨下残留的一丝药香,证明方才的疼痛并非幻觉。
“秦大人的手...”上官雁指尖轻抚过绷带边缘,“倒比我的剑还快三分。”
他正收拾药箱的手微微一顿,素纱手套上还沾着一点朱砂色的药渍:“郡主过誉。”
铜锁扣合时的轻响,恰到好处地盖住了后半句几不可闻的补充:“...只是不愿您多疼一刻。”
帐内烛火摇曳,秦曦修长的手指轻轻搭在上官雁的腕间。
他的指尖微凉,隔着素纱,仍能感受到她肌肤下跳动的脉搏。
起初,他只是例行诊察伤情,神色沉静如水。
然而随着三指在太渊、内关等穴位间游移,他的眉头渐渐蹙起。
“郡主...”他声音微沉,抬眸望向她,“伤口引动的内热还未散。”
指下的脉象浮数如珠走盘,肌肤温度明显灼于常人。他不动声色地加重了几分力道,确认这不是因帐内炭火所致的暂时升温。
她的呼吸略促,眼尾泛着不自然的薄红,种种迹象都指向一个事实——她仍在发热。
这个认知让秦曦心头一紧。伤口发热最易引发变症,更何况是在这苦寒的西北军营。
他收回手时,指尖不自觉地在她腕间多停留了一瞬,仿佛这样就能多汲取一分诊断的把握。
“热度虽不甚高,但需及时压制。”他边说边打开药箱,取出一包桑皮纸包裹着的药粉交给兰草。
他仔细嘱咐兰草:“这药需与治伤的药同服,若明日辰时仍发热,便再煎一剂。”
指尖在药包上轻轻一捻,桑皮纸发出细碎的声响,“若热退...”话未说完,帐外已传来伤兵的呻吟。
他朝上官雁匆匆一揖,起身时广袖带起一阵清苦的药香,帐帘垂落的瞬间,他随手掩好了门隙。
帐内炭火将熄,天光未明。
上官雁被伤口的钝痛惊醒,额角冷汗未消,却见案头一盏青瓷药茶仍氤氲着热气。
茶盏下压着一张月白桑皮纸,墨迹清瘦如刀裁:「辰时三刻,热退即弃。」
——是秦曦的字,连笔锋都带着医者的克制。
她冷笑一声,指尖捻起纸条欲毁,却忽觉纸面微糙——细看竟是桑皮未去尽的叶脉纹路,在晨光中如经络般清晰。
茶盏忽地一晃。:盏底发出细碎的声响,竟沉着三颗蜜渍梅子。
上官雁指尖微顿——他做事向来如此。
她将药茶一饮而尽,蜜渍梅子的余味尚在唇齿间,人已披甲出了帅帐。
帐外天色仍是浓稠的墨蓝,唯有东边天际透出一线极淡的鱼肚白。
忽然,远处传来三急两缓的梆子声——“卯时正刻,三军造饭!”
沉寂的军营顿时活了过来。
灶膛里柴火噼啪炸响,铁锅碰撞声此起彼伏;值夜的士卒打着哈欠交班,冻硬的铠甲随着走动发出咔咔的脆响;马厩里战马不耐烦地刨着前蹄,喷出的白气在寒风中凝成一道道短促的烟柱。
上官雁深吸一口凛冽的晨气,胸前的伤处仍隐隐作痛,却比昨夜松快了许多。
上官雁沿着营垒缓步而行,冻土在军靴下发出熟悉的脆响。
——这声音,隔了一世黄泉,竟分毫未变。
灶膛边,几个火头军正用冻红的手搓着黍米,见她经过慌忙跪倒,一粒黍子从指缝漏下,滚进雪里。
她俯身拾起,指尖捻开谷壳,露出里头未熟的青芯。前世城破那日,最后炊的就是这种生黍...
“末将参见郡主!”
一声中气十足的问候截断思绪。抬头见是陈铁山,正领着弓弩营晨操。
那些少年拉弦的姿势,与记忆中阵亡的老弩手们重叠又分开——他们此刻还不知,三年后会有多少人的名字刻在英烈碑的阴面。
马厩传来嘶鸣。她伸手抚上一匹小驹的鼻梁,它立即亲昵地蹭来。
这是...踏雪的孙辈?前世那匹陪她战到最后的老马,眼角也有同样的星状斑纹。
上官雁的指尖停在白驹的星状斑纹上,那温热的触感让她有一瞬恍惚——前世踏雪咽气时,也是这样用最后的力气蹭了蹭她的掌心。
晨光中,少年弩手们的呼喝声、火头军淘洗黍米的沙沙声、战马喷吐的白雾,忽然都变得无比清晰。
“这一世……”
她缓缓收拢五指,将掌心的黍粒攥得生疼。
——这些晨操的少年,不会再白白牺牲。
——这些生涩的黍米,终要熟透成饭。
——这匹带着踏雪血脉的白驹,定会寿终正寝。
“郡主,该用药了。”
兰草的声音轻轻传来,上官雁这才回神,掌心的黍米已被指尖捻出几道细痕。
药汤腾着热气,在晨光中氤氲开一片朦胧。她仰首饮尽,苦涩霎时漫过喉间,远处恰在此时传来陶器相碰的清脆声响。
抬眸望去,秦曦正在伤兵营前分药。晨雾缭绕间,他的身影若隐若现,素色衣袖随着动作微微起伏。
她忽然想起——
前世误他半生,她以为他放下了,可是秦伊说……
“还有你……”她在心底默念,“无论如何,这一世我要你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