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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鸠酒 “娘娘,臣 ...

  •   那日京城落了一场极大的雪,纷纷扬扬的雪花将朱红宫墙与碧绿琉璃瓦衬得愈发鲜艳夺目。
      朱砂殿内,往日的热闹早已消散,唯余上官雁一袭华服长跪案前。她脊背挺得笔直,宛若一枝宁折不弯的傲梅。

      “原以为交了兵符,入了宫门,陛下便会放过我。”她望着案上那盏泛着冷光的鸩酒,唇角牵起一抹苦笑,“不想终究逃不过这杯酒。”

      殿门轻响,秦伊踏着满地碎雪而来。宫人们将鸩酒奉上后便躬身退去,偌大的殿内只余这对宿敌相对。

      “娘娘,臣妾来送您最后一程。”秦伊立在案前,声音出奇地柔和。她望着这个与自己斗了半生的女子,眼底竟流露出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

      殿外风雪呜咽,似在诉说上官家满门忠烈的往事。那年匈奴铁骑南下,上官老将军与两位公子血染疆场。

      后来敌军再犯,正是眼前这个女子披甲执剑,守住了万里河山。

      后来,身为帝王的郑琰以凤印相许,要的不过是将门虎女手中的半枚兵符。

      她解甲入宫时,朱砂殿前落满海棠,殊不知那殷红花瓣下埋的都是算计。

      帝王冷眼瞧着她执凤印行雷霆手段,纵她将那些妃嫔一个个得罪透,落下了善妒的名声。

      椒房殿的夜烛映着她日渐凌厉的眉眼,而帝王唇边的笑意愈深——直到今日这盏鸩酒呈上,她才惊觉,自己不过是帝王手中最锋利的那把刀。

      不过,起码她这一生,活得轰轰烈烈。

      闺阁时是名动京城的明珠,战场上是令匈奴闻风丧胆的女将,入主中宫后更是执掌凤印的六宫之主。如今饮下这杯鸩酒,虽有不甘,却也无甚悲戚。

      若说真有什么遗憾——大抵除了西北那场败仗,便只有那个人了。

      秦曦本是金榜题名的状元郎,却甘愿弃了锦绣前程,随她远赴西北边关,只做她帐下一名医官。

      后来她凤冠加身入主中宫,他亦重归朝堂,一路青云直上,终成当朝宰辅。

      雪映朱墙,她九凤衔珠的冠冕垂落金流苏,正红翟衣上鸾凤交颈;他腰间玉带钩映着雪光,绛色官袍绣着比目云纹。两人错身而过时,衣袂翻飞间,竟似婚仪上的一对璧人。

      “秦大人近日可好?”

      秦伊是秦曦的妹妹。上官雁说话时平心静气和,像是和好友唠起了家常。

      殿外积雪压折枯枝的脆响,衬得这一问愈发稀松平常。

      秦伊顿了顿,眼里上过一闪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凉,却错开话题:“娘娘先前...是个很好的人。”

      上官雁微微眯起眼睛,凤冠的珠帘在她眼前轻轻晃动,却怎么也看不清眼前人的神色。

      秦伊自打进宫以来就很得宠。无论是春天会随风变化颜色的纸鸢,夏天掺着冰珠的荷露,秋天题着诗句的红枫,还是冬夜眼睛泛着萤茧微光的雪人,她总有数不清的手段争宠。

      可偏偏是这样一个人,得了盛宠却不骄矜,位份渐高却不结党。此刻她站在将死的皇后面前,眼底竟带着几分......是怜悯吗?

      上官雁忽然想笑。她征战半生,到头来竟要被一个怜悯自己的对手送上路。

      她执起金樽,自斟一杯鸩酒。佳酿的醇香在喉间散开,转瞬却化作穿肠毒药,在唇齿间蔓延开蚀骨的苦。

      上官雁忽然觉得,自己竟是佩服秦伊的。

      这深宫里的泼天富贵、无上荣宠,最是惑人心智。饶是她与郑琰从一开始就同床异梦,偶尔也会为那几分虚情假意的温存晃神。

      可眼前这人不同。她曾暗中观察过秦伊待君的模样——面上虽是春光融融的暖笑,眼底却始终凝着一泓秋水般的清明。

      仿佛这富贵宠爱之于她,只是戏台上一折《游园惊梦》。

      上官雁欲起身,可此时恰巧毒发,竟呕出一口鲜血,重重地摔回了桌案前。

      秦伊下意识上前搀扶,广袖带起一阵旃檀香风。却见那只染血的手缓缓抬起,摆了摆。

      “劳烦......再添盏灯。”她的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却仍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这屋子,太暗了。”

      秦伊闻言,指尖轻轻一顿。她转身时裙裾拂过满地碎光,像春风掠过湖面般温柔。

      案头的青瓷灯盏将将燃尽,她取来一支素银簪子,小心拨弄灯芯。

      新烛点燃的瞬间,暖黄的光晕在殿内缓缓漫开,为上官雁苍白的唇镀上一层浅淡的金色。

      烛火摇曳间,上官雁忽然想起那个露深雾重的秋夜。

      彼时她刚与郑琰争执,独自提着裙裾疾行在漆黑宫道上。夜风卷着残叶刮过脸颊,连月色都被云翳吞尽。

      拐角处却忽有人执灯而立——是值夜的秦曦。

      青玉灯罩上映着疏疏落落的竹影,将他修长的手指映得如同暖玉。

      他什么也没问,只是将灯柄轻轻调转,递到她触手可及的位置:“娘娘,石阶生了青苔。”

      那盏灯后来被她藏在箱笼最底层,灯罩上的竹影早已褪色。而今夜这簇新燃的烛火里,恍惚又见当年那人眉眼。

      上官雁猛地咳出一口鲜血,那猩红在青玉案上溅开,如同雪地里骤然绽放的红梅。

      五脏六腑仿佛被无形的手狠狠绞紧,她无力地伏在案上,凤冠的珠串垂落,在血泊中浸出暗色的纹路。

      恍惚间,耳边传来秦伊的声音,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娘娘可知...家兄书房里,至今还收着您当年写给他的信。”她指尖抚过灯盏上斑驳的刻痕,“每封都誊抄过三遍——一遍怕损了原迹,一遍随身带着,还有一遍...”

      秦伊本就将声音压得很低,烛火此时恰好爆了个灯花,将后半句话吞没在暖黄的光晕里。

      随后,她隐约听到秦伊说:“兄长他……真的很喜欢你”

      上官雁的意识渐渐模糊,恍惚间,她看见秦伊转身推开沉重的殿门——

      天光倾泻而入,殿外竟是一场新雪。

      满地清白,纤尘不染。风雪卷进几片碎雪,落在金砖地上,顷刻消融。

      上官雁伏在桌案上,隐约能听见外面的响动。

      “秦妃娘娘,里面那位……”她听见老太监片刻之后又听见:“事既已毕,该回去复命了。”

      “再等等。”秦伊似是舍不得。

      “鸩酒入喉,神仙难救,您站这儿也是白费功夫。”

      上官雁的意识在黑暗中漂浮,耳边的说话声渐渐远去。

      忽然,一阵战鼓声由远及近,刀剑碰撞的声响越来越清晰,将她猛地拉回现实。

      “郡主醒了!快去叫秦大人!”

      熟悉的嗓音让她下意识想撑起身子,却突然倒抽一口冷气——胸前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像有把烧红的刀子在伤口里搅动。眼前一黑,她险些又昏过去。

      “别动...”有人轻轻按住她的肩膀。等眼前的黑雾散去,她看清了满脸泪痕的兰草。

      小丫头的手还在发抖,却死死压着她的被角,生怕她再乱动扯到伤口。

      上官雁痛懵了,再没任何动作。

      片刻后,有人匆匆提着药箱,从营帐外进来,带着凉意的手指轻轻扣上她的手腕。

      “发热了——”来人低声道,语气的带着几分凝重。随后又转向兰草:“劳烦姑娘打盆冷水进来。”

      直到冰凉的湿巾贴上滚烫的额头,上官雁混沌的思绪才稍稍清明。

      粗麻帐顶熟悉的纹路最先闯入视线,接着是萦绕在鼻尖的药草与铁锈混合的气味——这是西北大营特有的气息。

      胸前的伤随着心跳传来阵阵钝痛,与方才鸠酒那漫入百骸刺痛截然不同。

      上官雁突然抓住兰草的手腕:“现在是哪一年?”

      上官雁的手指骤然收紧,兰草腕间的温度让她无比真实地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回郡主,现在是元昭八年。”

      这句话像一柄重锤砸在心头。元昭八年,正是她率轻骑深入敌营、斩杀匈奴王子那一战。那一仗虽立下奇功,却也让她胸口留下了伤,险些丧命。

      兰草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僵住,拧到半干的帕子悬在空中,水珠一滴一滴落在锦被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上官雁松开手,指尖还残留着兰草脉搏的跳动。

      帐外传来士兵操练的呼喝声,夹杂着战马嘶鸣——这一切太过熟悉,熟悉得令人心惊。

      前世那场大雪中,就是在这座军帐里,她高烧三日,险些...

      “郡主?”兰草小心翼翼地为她拭去额间冷汗,“可是伤口又疼了?”

      上官雁摇头,目光落在自己胸前的绷带上。那里本该有一道狰狞的旧伤疤,如今却只剩下新伤。她忽然低笑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

      重生?竟真让她遇上了这等玄奇之事。只可惜,老天爷偏偏将她送回最艰难的关头——两军主帅一死一伤,战局胶着,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战报...”她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磨过粗粝的砂石,“现在是谁在主持军务?”

      兰草被她异常锐利的眼神慑住,小声道:“是、是周副将暂代...”

      上官雁闭了闭眼。果然和前世一样,主帅重伤后军中群龙无首。

      “取地图来。”她撑起身子,苍白的手指在案几上叩出三声闷响,“再传令下去——”

      帐外忽有北风呼啸而过,将未说完的话语吹散在漫天飞雪里。

      但这一次,她绝不会再让那场导致三万将士埋骨的大雪崩重演。

      既然重活一世,那些用血换来的教训,终该化作斩向命运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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