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睡觉了》到处是野草

23、夜路 备赛的

　　备赛的时间像被按下了快进键，唰地一下，一个礼拜就溜走了。
　　作为“尖刀班”的尖子生，钟扬和陆洵被寄予厚望，名字赫然列在参赛名单的最前面。接到通知以来的日子，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每一天都充斥着刷不完的真题、讨论不完的难点和写满又废弃的草稿纸。
　　教室、图书馆、宿舍，甚至食堂的角落，都成了备考的据点。空气里弥漫着油墨、咖啡提神以及少年人特有的、不服输的紧绷感。
　　老高给他们批的教室环境不错，很安静，不受打扰，窗外的老梧桐树叶子都快掉光了，枝桠清晰地分割着冬日灰白的天空。
　　这一个星期，大部分课余时间他们都泡在这里。空气里弥漫着旧书本、粉笔灰，还有某种心照不宣的、黏稠又躁动的气息。
　　刷题、讲题、争论、总结。节奏快得像打仗。陆洵绷得很紧，眉头时常蹙着，笔尖划过纸张的速度又快又稳，偶尔遇到极其晦涩难懂的东西，会无意识地用虎牙轻轻磕着下唇，留下一点浅浅的印子。
　　钟扬则负责在他过于沉浸时，强行把他从知识的海里拽出来。
　　“喂，陆老师，歇会儿，脑子要烧坏了。”钟扬往往会在这个时候，把自己冰凉的指尖突然贴到陆洵的后颈上。
　　“！”陆洵每次都会被冰得一个激灵，缩着脖子躲开，带着点被打断思路的薄怒回头瞪他，“钟扬！”
　　“在呢在呢。”始作俑者笑嘻嘻地，非但不收敛，反而得寸进尺地伸手去捏他绷紧的后颈肉，“肌肉都僵了，给你松松。”
　　陆洵起初还会脸红耳赤地拍开他的手，低声斥责“别闹”、“做题呢”。但钟扬这家伙脸皮厚度与日俱增，被凶了就用那双黑亮的眼睛无辜地看着他，仿佛被嫌弃了的大型犬，嘴里还振振有词：“劳逸结合懂不懂？老高说了，状态很重要。”
　　几次三番下来，陆洵似乎……有点免疫了。
　　比如现在，钟扬的手又不老实地伸过来，不是玩他的笔就是碰他的头发，或者干脆把下巴搁在他摊开的练习册边缘，仰着头看他，呼吸都快喷到他脸上了。
　　陆洵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伸出手，精准地捏住了钟扬的脸颊，往外轻轻一扯，语气带着点罕见的、近乎调侃的意味：“钟扬同学，你的心思根本没在题目上。再走神，我就告诉高老师，说你干扰备赛。”
　　钟扬：“！！！”
　　他被捏得愣了一下，随即眼里爆发出巨大的惊喜，嗷嗷叫唤：“哎哟疼疼疼……陆洵你学坏了！”他嘴上喊着疼，却笑得见牙不见眼，反而就着这个姿势往陆洵身上蹭。
　　陆洵像是被烫到一样飞快松开手，强装镇定地推了推他：“坐好！还有一套卷子没做完。”
　　但微微发红的耳廓还是出卖了他。钟扬心满意足地坐直了，觉得这一下挨得值。
　　放学铃声响起，宣告着周末的到来，也意味着这段高强度、高密度的独处备赛暂告一段落。
　　陆洵收拾书包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些，眉宇间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连续一周的脑力透支和压力，让他的脸色看起来有些苍白，眼下也泛着淡淡的青黑。
　　钟扬看着心疼，一把抓过他的书包甩到自己肩上，连同自己那个沉甸甸的，一左一右背着。
　　“走吧。”他碰碰陆洵的胳膊。
　　陆洵没跟他争，默默跟在他身后。
　　走出教学楼，冷风一吹，陆洵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钟扬很自然地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不由分说地套在他脖子上，绕了两圈，遮住大半张脸，就剩下一双清澈的眼睛露在外面。
　　“我不冷……”陆洵闷闷的声音在围巾里响起
　　“我热，行了吧？”钟扬打断他，仔细帮他整理好围巾，指尖不经意擦过他微凉的脸颊，“哎，跟你商量个事儿。”
　　“嗯？”
　　“下周开始，到晚自习结束，咱俩走读吧？就住我家。”钟扬说得尽量随意，“你看啊，这竞赛没多长时间了，时间紧任务重。晚上回宿舍吧，崔赫他们虽然不闹了，但总归没那么安静，而且跑来跑去也浪费时间。我家……反正我爸妈又出差了，就我一人儿。”钟扬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纯粹是为了学习，“要不，接下来这几天，你跟我回家住算了？就走读几天。书房安静，资料也全，饿了我还能给你煮个夜宵，怎么样？”
　　陆洵的脚步慢了下来，似乎在犹豫。宿舍的环境确实不利于最后冲刺阶段的休息，而且青松公寓只有他一个人，冷清得让人心慌。钟扬的提议……很诱人。
　　“不会太麻烦吗？”他轻声问。
　　“麻烦什么？客房现成的，钟点工阿姨每天会来打扫做饭。你就当给我做个伴，不然我一个人住那么大房子，怪害怕的。”钟扬故意说得可怜兮兮。
　　陆洵抬眼看了看他，明明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他知道这是钟扬的借口，但那份细心和体贴是真的。
　　他沉默了几秒，终于轻轻点了点头：“……好。”
　　“那就这么说定了！”钟扬瞬间眉开眼笑，要不是背着两个大书包，简直想原地蹦两下。
　　决定了这件事，陆洵的心情似乎也轻快了些。回钟扬家不用坐车，就几站路的距离，两人决定慢慢走回去。
　　陆洵走在前面，脚步比平时稍快，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雀跃，像是暂时卸下了一点重担。钟扬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背着两个鼓鼓囊囊的书包，像个任劳任怨的苦力，但看着前面那人清瘦的背影，心里却甜丝丝的。
　　“喂，陆洵同学，你能不能有点同情心？”钟扬在后面假装吭哧吭哧地抱怨，“看看你可怜的男朋友，负重前行啊！”
　　陆洵回头瞥了他一眼，昏黄的光线下，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罕见的狡黠：“能者多劳……对吧？我亲爱的……男朋友”说完，还故意加快了点脚步。
　　“嘿！你真是……”钟扬哭笑不得，认命地加快步子跟上。
　　经过一家24小时便利店时，明亮的灯光和玻璃窗里琳琅满目的商品显得格外温暖。陆洵的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目光往里瞟了瞟。
　　就这零点几秒的停顿，立刻被身后的钟扬捕捉到了。
　　“饿了？”钟扬快走两步，和他并肩，歪头问他，“晚上食堂没吃饱？想买点吃的？”
　　陆洵像是被看穿了心思，有点不好意思，却没否认，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然后脚步一拐，就推开了便利店的门，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谢谢。”
　　冷热交替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关东煮和烤肠的香气。
　　钟扬失笑，认命地跟了进去。五分钟后，他手里除了两个书包，又多了一个塞得满满当当的透明购物袋——里面是各种口味的薯片、巧克力威化、果冻、还有两盒陆洵常喝的牌子的牛奶。
　　“买这么多，你是打算今晚通宵？”钟扬掂了掂手里的重量，哭笑不得。很难想象陆洵这么清瘦的人，对零食会有这么大的热情。
　　陆洵已经拿了一盒牛奶插上吸管，小口地喝着，闻言瞥了他一眼，理直气壮：“备赛消耗大。”
　　“是是是，您说得对。”钟扬笑着摇头，心甘情愿地当他的移动货架。
　　两人继续往家走。陆洵一手捧着牛奶，一手悠闲地插在外套口袋里，偶尔踢开路边的小石子。钟扬负重前行，看着他难得放松的背影，觉得再多背几个书包也值。
　　走着走着，陆洵拿出手机似乎想看看时间，按了几下屏幕却没亮。
　　“没电了。”他晃了晃黑屏的手机。
　　“哦，没事，快到了。”钟扬没在意。
　　陆洵很自然地把自己的手机塞回口袋，然后朝钟扬伸出手：“你手机借我玩一下。”
　　“干嘛？查岗啊？”钟扬嘴上调侃，还是侧过身，方便他从自己裤袋里掏手机。
　　陆洵没理他的贫嘴，熟练地摸出他的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直接解锁了。
　　钟扬一开始没反应过来，走了几步，突然觉得哪里不对。
　　他猛地停下脚步，懵逼地看向旁边正低头戳着手机屏幕，不知道在玩什么小游戏的陆洵。
　　“等、等等！”钟扬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陆洵！你……你怎么知道我手机密码？！”
　　他手机锁屏可是设了密码的！六位数！虽然不算多复杂，但也不是随便就能猜中的吧？
　　陆洵闻言，终于从屏幕上抬起头。路灯的光线落在他脸上，映得他表情格外淡定，甚至那双浅褐色的瞳孔里，还带着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小得意和小傲娇。
　　他瞥了目瞪口呆的钟扬一眼，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密码是我生日。我知道，难道不是很正常吗？”
　　钟扬：“…………………………”
　　他张着嘴，愣在原地，脑子里像是有无数个惊叹号炸开！
　　对啊！他手机密码就是陆洵的生日！他早就偷偷改了啊！这难道不是他一个人知道的、暗搓搓表达心意的小秘密吗？！为什么陆洵会知道？！还知道得这么理所当然理直气壮？！
　　“不、不是……”钟扬试图找回自己的声音，舌头有点打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怎么知道的？”
　　陆洵低下头，继续戳手机屏幕，嘴角却控制不住地微微向上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语气依旧平淡：“就上次……你让我帮你回崔赫消息的时候，我输了一次，就试出来了。”
　　钟扬想起来了！是有那么一次！他打球手脏，让陆洵帮他回个消息！可他当时以为陆洵会问他密码！他连“你猜猜”这种油腻的台词都准备好了！结果陆洵居然直接就解锁了！他还以为是自己之前不小心没锁屏！
　　搞了半天，人家那时候就知道了！还一直不动声色！
　　陆洵玩了一会儿，大概是觉得没意思，或者说电量告急的手机玩起来不顺手，又把手机塞回钟扬口袋里。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自然无比。
　　钟扬还处在巨大的震惊和一种奇特的“小秘密被发现了”的羞耻感中，呆呆地看着陆洵。
　　陆洵看着他一副被雷劈中的傻样，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弯起一个极小的、得意的弧度，又把注意力放回了手机屏幕上，轻飘飘地丢下一句：“大惊小怪。”
　　钟扬站在原地，看着前面那个轻松惬意、甚至还哼起了不成调小曲儿的背影，再看看自己这一身的“负重”
　　他憋了半天，最终所有复杂的情绪只化作一声混合着无奈、好笑、挫败和浓浓宠溺的叹息：
　　“……你赢了。”
　　真的，彻彻底底地赢了。他这辈子，算是被这个看起来清清冷冷、实则心里门儿清、偶尔还会露出小獠牙的陆老师，拿捏得死死的了。
　　陆洵走出去两步，发现他没跟上，回过头。灯光下，他看着钟扬那副傻乎乎的样子，终于忍不住，很轻地笑了一声，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
　　“走了。”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再发呆零食没收。”
　　钟扬这才如梦初醒，看着陆洵转过身继续往前走的轻快背影，心里像是被羽毛轻轻搔过，又痒又软，最后所有的情绪都化作了一声无奈又宠溺的叹息，嘴角却疯狂上扬。
　　“陆洵同学，”他一本正经地说，“我发现你最近，真是越来越……嗯，‘出息’了。”
　　陆洵没回头，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个轻飘飘的：“哼。”
　　语气里那点小得意，藏都藏不住。精准的击中了钟扬
　　“……”男朋友好看不自知，撩人于无形怎么办？
　　钟扬笑起来，空着的那只手伸过去，准确无误地抓住他插在口袋里的手，紧紧握住。
　　陆洵的手指在他掌心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挣脱。
　　冬夜的街道安静而漫长，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清冷的气息，却丝毫无法冷却彼此交握的掌心传来的，源源不断的温暖。
　　钟扬想，密码被知道了就被知道了吧。
　　反正，他整个人，早就是他的了。
　　希望陆老师到家以后也能这么硬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