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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旧识 让我为你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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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狱西南角,弑生林深处。
密室石桌上堆满晦涩古卷,一头红发的恶魔正埋首其中。
“该死。”他低咒一声,稍一用力,掌心的魂珠应声碎裂。
忽然,他感应到什么,抬起头。
不多时,一名恶魔探子来报。
“哦?”红发恶魔饶有兴致地挑眉,将失败的灵魂碎片抛给下属,“时空裂隙……似乎出了什么有趣的事。”
他咧嘴一笑,从不收敛的獠牙闪着寒光。
“亚兹拉尔……呵,哈哈哈哈——”
别墅里,公主躺在床上,毫无睡意。
即便亚兹拉尔暂时没有杀意,行为也未逾矩,自己也绝不能掉以轻心。
她有些苦恼地揉了揉眉心。关于自己的一切,她什么都不记得。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思考的能力还在。她在脑中搜寻关于上帝与恶魔的传说,除了零星耳熟的故事,再无线索。
手指无意识地攥紧被褥,捏成拳。
次卧内,亚兹拉尔同样未眠。恶魔本不需睡眠,但这一夜,他确实心烦意乱。
他记得自己是地狱之王,记得堕落的过往,记得杀伐纵横,记得与天堂的恩怨,也记得梅菲斯特一行部下……似乎所有重要的事,他都未曾遗忘。
唯独关于这座时空裂隙中的别墅,以及这个人类,他毫无头绪。
通过契约,灵魂碎片已轻易取回。至于记忆——他本该认为那无关紧要,甚至可能是上帝的圈套。
可他却莫名在意。
这很反常。
眼下还有个麻烦:路西法。
那个曾与他一同反叛天堂、野心勃勃又喋喋不休的堕天使。路西法一直在暗中谋划所谓的“新天堂”,动作不少,也曾极力拉他入伙,却遭他拒绝。
拒绝的具体原因,亚兹拉尔也有些模糊了。总之,路西法无关紧要。
但在这个节骨眼上,对方突然到访,还找到了时空裂隙……显然心怀鬼胎。亚兹拉尔仍答应了见面——或许能从这家伙嘴里,撬出点有用的信息。
一夜无眠。
第二天一早,公主便听见楼下传来的脚步声。
她立刻屏息,将耳朵轻轻贴向床面,仔细聆听。恶魔或许仍在监视,动作不能太明显。
次卧方向没有传来开门声。公主猜测,亚兹拉尔并未亲自迎客,只是隔空打开了门。
看来,这位恶魔对谁都是这副傲慢姿态。那么……访客会不会是人类?公主心底生出一丝微弱的期盼。
她静静等待着。亚兹拉尔说过,要她一同“迎客”。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透过窗幔缝隙,能看见天色渐亮。
终于,房门被叩响。
“公主。”亚兹拉尔的声音听起来很平淡,没了昨夜的恶劣与嘲讽,“客人到了,起身吧。”
声音不低,一楼的路西法必然也听得清楚。
公主迟疑一瞬,应声开门。门外,那双血红色的眼睛依旧冰冷。她什么也没问。
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给我十分钟收拾。你先下楼,可以吗?”她语气平静。
亚兹拉尔挑眉让开,却没离开,“当然可以。”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他跟在公主身后,斜倚在浴室门边,“你猜……今天的客人是谁?”
“我不知道。”
“最好如此。”他冷笑,“若是旧识,那就有趣了。”
路西法手下耳目众多,各界消息灵通。亚兹拉尔笃定,如果眼前人与天堂有关,路西法一定知道些什么。
又是听不懂的话。公主不再回应,迅速洗漱。
“我好了,走吧。”她擦干脸,抬头看向亚兹拉尔。
后者歪了歪头,轻哼一声:“见客,就穿成这样?”
亚兹拉尔对路西法心存戒备。失忆的他虽不确定自己眼前人类的关系,但她是这别墅的“公主”,不该如此潦草。
若忘了真相,便按常理来。
公主低头看了看身上——白色毛绒睡衣,是昨夜在恶魔“指挥”下,从衣帽间找到的最朴素、最舒适的一套,意外地合身。
听这意思,是要她换衣服?公主迟疑地抬眼。
亚兹拉尔挑眉,指尖微动,一条方领黑丝绒长裙凭空浮现。
“换上。”他低声命令。
公主没多耽搁,快步走进衣帽间更换。门外,亚兹拉尔正对着衣帽间站立等待。门一开,便迎上他上下打量的目光。
“这才勉强够格。”语气仍冷,嘴角却几不可察地扬了扬。
裙子是他方才从衣帽间的华服中感知挑选的,穿在她身上……不算难看。
“那么,去见见我们的客人。”他后退半步,微微欠身,掌心朝上递到她面前,“公主。”声音比方才抬高了些。
公主蹙眉,不明白他又在演哪一出。
亚兹拉尔早料到她这反应,轻嗤一声,直接拉过她的手挽在自己臂弯。公主浑身一僵,愣在原地。
“人类不是最擅长演戏?”他带着她往楼梯走去,声音压得极低,“聪明点,我知道你能配合好。”
公主步伐僵硬,但听懂了他的意思——楼下的不是客,说是敌也不为过。
不过……他的敌人,会不会是她的机会?
“别动不该动的念头,”亚兹拉尔阴沉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也最好别让我知道。”
“……哦。”公主回过神,故作温顺地点头。
走下楼梯,便看见一个红发男人翘腿坐在对面沙发正中,身旁还坐着四名随从。路西法见到二人,立刻绅士地起身,上扬的嘴角露出非人的獠牙。
“亚兹拉尔,好久不见。”他话虽对着亚兹拉尔,视线却牢牢锁在公主身上,“还有……公主。”
公主心下一沉。
“路西法。”亚兹拉尔夹紧她的手臂,带她在路西法对面坐下,慵懒地靠向沙发背,“今日前来,有何贵干?”
公主紧挨着他坐定,维持面色平静,暗中观察这位“客人”。
亚兹拉尔的冷淡并未浇灭对方的热情。路西法旁若无人地坐下,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逡巡,忽然双眸一亮:
“公主,你想不想知道自己的过去?”
空气骤然安静。
公主与亚兹拉尔同时被这句话攫住注意力。
提问者身体前倾,得意地扬了扬眉。
前日时空裂隙的波动,他第一时间便感知到了——亚兹拉尔的力量他再熟悉不过。但这次,还掺杂着某种格外“有趣”的东西。能牵动这位旧识的,从来只有一人。
路西法的视线粘在公主身上。那不是亚兹拉尔那种冰冷的审视,而是带着赤裸的贪婪与进攻性。公主心中警铃大作。
他的“新天堂”需要亚兹拉尔的协助,更需要至纯的灵魂作为引子。眼下,正是抛出诱饵的时机。
“哦?”未等公主反应,亚兹拉尔已玩味地勾起嘴角,“路西法,说来听听?”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轻响。
正合他意。
公主也悄然竖起耳朵。
路西法并未察觉亚兹拉尔同样失忆,只将那玩味的询问视为压抑的怒意与威胁。但他从不在意亚兹拉尔的脸色。目光在二人之间又扫视片刻,最终牢牢盯住公主:
“你……”
尽管公主面色未改,微微放大的瞳孔却泄露了她的期待。
路西法欣赏着她的细微变化。
果然,她果然失忆了。
凡人之躯承载过度力量,失忆已是最好的结果。
“你本是上帝最宠爱的天使……”他故作神秘地开口。
对面两人同时一顿。
“后来啊……”他故意拉长尾音,“你因触怒上帝,变成了亚兹拉尔的——”
话语戛然而止。
若说出那个词,这两位会是什么表情?他顶着腮后仰,玩味地将视线移向亚兹拉尔。
“够了,”亚兹拉尔同时停下敲击的手指。
“路西法。”他神色晦暗不明,余光扫过身侧的公主,“你最好真有什么要事,而不是来空口谈判的。”
亚兹拉尔的确不希望路西法是来谈判的。
他了解路西法的为人——若非笃定所言能构成威胁,对方绝不会凭空编造。这戛然而止的叙述,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宣告,一枚抛出的筹码。
信息开始串联:
契约上那股与她灵魂同源的温热气息,
别墅里过分舒适、甚至称得上“家”的布置,
衣帽间里尺寸刚好的衣裙还有浴室里残留的、此刻正萦绕在她发间的玫瑰荔枝香……
这些碎片之前只是让他觉得不对劲,像一幅拼图放错了地方。可现在,路西法那句话,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把它们硬生生推到了一起。
图案开始显现,指向一个让他极其不舒服的方向。
如果……她不止是颗棋子呢?
如果这些“不对劲”,不是陷阱的伪装,而是一段被强行抹去的……共存呢?
“变成了亚兹拉尔的”——
后面跟着的,会是什么?
这个念头冒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
亚兹拉尔面上不显。
这副高高挂起、波澜不惊的模样最让路西法厌恶,他阴鸷地盯着,又看向一脸茫然的公主,忽然话锋一转:
“当然不是……我只是怕公主忘了我,特来重新交个朋友。”
他起身理了理衣领,朝公主欠身伸手。
太过突然。公主本就因那番话一头雾水,这举动更让她措手不及。
她本能地想后退,却想起亚兹拉尔要她“配合”。握手不过是表面礼仪……应该需要做吧。
她站起身,将手递了过去。
亚兹拉尔眉梢不悦地微蹙,却未发作。
路西法手劲极大,似在故意施力,面上却仍维持绅士姿态:“公主,我们也是旧识了。可别再‘不小心’忘了我……”
“不小心”三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若有需要我相助之处,随时欢迎。我的地方……”他忽然凑近公主耳畔,獠牙若有似无地擦过她耳廓。
话音未落,亚兹拉尔猛地拽住公主手腕,将她狠狠向后一拉——
公主跌进他怀里。
“!”她心中惊呼,抬眼看到亚兹拉尔绷紧的下颌。
“啧啧,”路西法挑衅般耸肩,继续说完,“公主,只要你想,随时能找到我。”
“路西法!”亚兹拉尔环住的手臂收紧,脸色难看,“这些事,轮不到你插手。”
公主僵在他怀中。眼前两个恶魔都不是善类,她只恨不得立刻逃离。
“亚兹拉尔,我只是和公主重新交个朋友。”路西法瞥了眼他紧扣公主的手,“朋友之间互帮互助,不是应该的么,公主?”他笑着倾身。
公主几不可察地蹙眉,含糊应声:“……嗯。”
“今日到此为止,不送。”亚兹拉尔沉着脸打断,搂住公主的腰便往楼梯走去。公主被他半揽着往前,强压下心头不适。
路西法恶劣的笑声从身后传来:
“公主……再会啊。”
刚走进楼梯拐角,公主便挣开亚兹拉尔的手,后退两步拉开距离。她不明白这场戏究竟要怎么演,更不懂为何演着演着便动了手。
未等她质问,亚兹拉尔先冷声开口:
“你就这么想和他交朋友?”
公主一怔。
“这只是表面礼仪,不是你让我配合吗?”
“我让你配合,没让你同他握手!”亚兹拉尔声音骤厉,周身黑雾翻涌,向她缠来。
“你在生气什么?”公主也恼了,“我已尽力按你的意思来,握个手而已,你又损失了什么?”
“放开我!”她眉头紧锁,厌恶地挥开黑雾,“还有,你刚才为什么动手动脚?”
“因为你是我的——”亚兹拉尔看着她眼中的怒火,心头更躁,险些将那个荒谬的推测脱口而出。
公主冷冷瞪着他。
“我的囚犯。”他改口,深吸一口气,敛去缠绕她的黑雾,“仅此而已。”
“哈?”公主气极反笑。若非实力悬殊,她真想一巴掌甩过去。“从今往后,我不会再陪你见任何‘客人’。我们的交易,仅限于替你找回线索、归还所谓我‘偷’的东西。”
她厌恶地甩开手,提起裙摆转身上楼。
“你也不要再做任何越界的事。”
楼梯拐角静了下来,只有亚兹拉尔的呼吸声,和空气中还未散尽的、属于她的淡淡香气。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刚才搂住她的那只手。
不是出于算计,不是出于表演。那一下将她拽回来的动作,快得根本没有经过思考。
……因为路西法的靠近?还是因为那半句没说完的话,像根针,扎了一下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某处?
他皱了皱眉,说不清的烦躁又涌了上来。
如果……
如果那个荒谬的猜想有万分之一的可能……
他转身走出别墅,血色眼底晦暗不明。
那这场游戏,就必须换个玩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