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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心墙崩塌与无声的告白 聚焦于萧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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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只剩下冰冷雨声敲击耳膜的嗡鸣,和怀中这具骤然失去所有力量、冰冷而柔软的躯体。
“墨墨……跟姐姐回家……”
那句话,像一枚精准的延时炸弹,在沈墨冻结的脑海深处轰然引爆。不是剧本台词,不是顾微的戏,那是萧绮……是那个五年前狠心逃离、又在此刻被逼到绝境的萧绮,在意识模糊之际,最原始、最不加掩饰的……呼唤?
姐姐?
她竟然还敢……她怎么敢……用这个称呼?!
一股极其猛烈的、混杂着滔天怒意和被戳破伪装的恐慌的洪流,瞬间冲垮了沈墨的震惊。她几乎想立刻摇醒怀里的人,掐着她的肩膀质问她到底在玩什么把戏!是想用这种方式求饶吗?还是又一种更高明的、针对她弱点的逃离手段?!
“卡!怎么回事?!”
“快!医生!”
“萧绮晕倒了!”
现场瞬间乱作一团。工作人员的惊呼,导演焦急的喊声,杂乱的脚步声,像隔着水幕般模糊地传来。刺眼的灯光晃动着,将雨丝照得如同银针,扎在沈墨僵硬的脸颊上。
她猛地回过神,低头看向怀里的萧绮。那张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湿透的黑发黏在额角和脸颊,长睫毛上挂着冰冷的雨珠,如同折断翅膀的蝶翼,脆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碎裂消失。她的身体很冷,冷得透过湿透的戏服,都能感受到那股令人心惊的寒意。
所有的愤怒和猜疑,在这一刻,被一种更原始、更尖锐的情绪取代——恐惧。
五年前那个发现萧绮消失的清晨的恐慌,那个在医院醒来却看不到她的绝望,如同梦魇般再次攫住了沈墨的心脏!
“滚开!”她猛地挥开试图上前帮忙的工作人员的手臂,声音嘶哑得吓人。她一把将萧绮打横抱起(出乎意料的轻),踉跄了一下,随即死死稳住,用一种近乎凶狠的眼神扫视周围,“车!我的车在哪?!”
她抱着萧绮,无视所有人的目光,深一脚浅一脚地冲开雨幕,朝着保姆车的方向狂奔。冰冷的雨水砸在她脸上,和某种滚烫的液体混合在一起,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怀里的重量那么轻,又那么重,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只有一个念头在脑海里疯狂叫嚣:不能有事!她绝对不能有事!
医院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冰冷刺鼻。
萧绮被推进了急诊室检查。沈墨浑身湿透地站在门外,昂贵的戏服上沾着泥泞,头发凌乱,妆容花掉,显得前所未有的狼狈。赵强匆匆赶来,试图给她披上干毛巾,被她一把推开。
“她怎么样?”沈墨的声音紧绷得像一根随时会断裂的弦。
“初步检查是体力透支、低温加上情绪激动引起的晕厥,有些低烧,需要留院观察。”赵强快速说道,看着沈墨从未有过的失态模样,眼神复杂,“墨墨,你先回去换身衣服,这里我……”
“我就在这。”沈墨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她走到走廊边的长椅坐下,背脊挺得笔直,目光死死盯着急诊室那盏亮着的灯,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像。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走廊里安静得可怕。
沈墨的脑海里却如同沸反盈天。萧绮昏迷前那张脆弱的脸,那句无意识的“回家”,不断地与记忆中的画面交织重叠——是曼谷狭小公寓里,萧绮熬夜打工回来后疲惫却温柔的侧脸;是她笨拙地给自己煮糊粥时认真的模样;是那个雨夜她紧紧抱住自己说“姐姐在”时坚定的眼神;也是五年前她决绝离开后,空荡房间里令人窒息的死寂……
恨吗?
恨。
恨她的不告而别,恨她的残忍逃避,恨她用五年的空白和每月冰冷的生活费来定义她们之间的一切。
可为什么……当看到她晕倒在自己怀里,听到她用那种依赖又无助的语气喊出“墨墨”时,那颗被恨意包裹的、坚冰般的心脏,会传来如此剧烈的、几乎要让她崩溃的疼痛?
她不是应该感到快意吗?不是应该享受这场报复的成果吗?
急诊室的灯灭了。医生走出来说了些什么,沈墨只模糊听到“没什么大碍”、“需要静养”、“情绪不宜再受刺激”几个词。她机械地点头,跟着护士走进病房。
萧绮已经换上了病号服,躺在白色的病床上,正在打点滴。脸色依旧苍白,呼吸微弱,看起来小小的一只,陷在巨大的病床里,仿佛随时会被吞噬。
沈墨站在床尾,远远地看着。那一刻,所有精心构筑的仇恨堡垒,所有用来武装自己的尖刺,似乎都在那片纯白和脆弱面前,变得摇摇欲坠,不堪一击。
她输了。
在这场她自以为掌控一切的报复游戏里,最先溃不成军的,竟然是她自己。
萧绮在医院住了一晚。沈墨就在病房外的沙发上守了一夜,未曾合眼。
第二天,医生确认无大碍后,沈墨一言不发地办理了出院手续,亲自开车将萧绮接回了那所豪华的“牢笼”公寓。
气氛变得诡异而沉默。
沈墨不再像之前那样言语尖刻,步步紧逼。她甚至有些……无所适从。她会刻意避开与萧绮的眼神接触,但萧绮偶尔咳嗽一声,她端着水杯的手会微微收紧;吃饭时,她会沉默地将清淡的菜推到萧绮面前;晚上,她会在主卧室门口徘徊片刻,最终却只是冷冷丢下一句“晚上不舒服打电话”,然后重重关上门。
那种沉默的、别扭的、甚至带着点笨拙的关注,比之前的直接攻击更让萧绮感到不安和困惑。她看不懂沈墨了。这场报复,到底要走向何方?
夜里,萧绮发起了低烧。伤口感染和淋雨的后果开始显现。她睡得极不安稳,噩梦缠身,浑身滚烫,意识模糊。
沈墨被次卧隐约传来的压抑呻吟声惊醒。她猛地坐起身,侧耳倾听,那声音断断续续,带着痛苦的泣音。
鬼使神差地,她下了床,走到次卧门口。门没有锁,她轻轻推开一条缝。
昏暗的夜灯下,萧绮蜷缩在床上,眉头紧锁,额头布满细密的冷汗,嘴唇干裂,正无意识地呓语着。
“不要……墨墨……快跑……”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别丢下我……妈妈……沈叔叔……”
“……好痛……”
断断续续的词语,破碎的句子,却像一把把钝刀,狠狠剐蹭着沈墨的心脏。那些呓语里,有对她安危的担忧,有深切的愧疚,有被抛弃的恐惧,还有无法言说的痛苦。
沈墨站在门口,手脚冰凉。她从未见过如此脆弱、如此毫无防备、如此……真实的萧绮。那些被她刻意忽略的过往,那些萧绮独自一人背负的重担和痛苦,似乎在这一刻,透过这些高烧中的呓语,赤裸裸地摊开在了她的面前。
她一直以为,只有自己是受害者。可萧绮呢?十八岁失去母亲,被迫承担起抚养“妹妹”的重担,异国他乡艰难求生,最后还要面对自己内心那份“离经叛道”的情感所带来的恐惧和自我厌弃……她的逃离,何尝不是一种崩溃下的自我保护?
沈墨一步步走到床边,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她俯下身,想要听清萧绮在说什么,想要……触碰一下那滚烫的额头。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萧绮皮肤的瞬间,萧绮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别走……”萧绮闭着眼,泪水从眼角滑落,混入冷汗之中,声音带着令人心碎的哀求,“别丢下我一个人……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求求你……”
沈墨浑身剧震,手腕被攥得生疼,但那疼痛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最后一道防线,在这一声绝望的哀求中,彻底土崩瓦解。
所有伪装的冷漠、精心策划的报复、积压五年的恨意……在这一刻,显得如此可笑,如此苍白无力。
她缓缓蹲下身,视线与床上的人平齐。看着萧绮痛苦脆弱的脸庞,看着她因高烧而湿润的睫毛,看着她不断呓语哀求的嘴唇……一种混杂着极致心痛、无法割舍的眷恋和五年漫长等待的委屈,如同海啸般淹没了她。
她低下头,颤抖的、冰冷的唇,轻轻印在萧绮滚烫的额头上。不是一个带着报复意味的吻,而是一个充满了无力、悲伤和某种近乎虔诚的温柔的触碰。
紧接着,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她趴在床边,将脸埋进萧绮颈窝的被子里,压抑了五年的哭声终于冲破禁锢,嘶哑而绝望地爆发出来。
“为什么……为什么要那么对我……”
“你知道我这五年是怎么过的吗……”
“我恨你……我恨死你了萧绮……”
“可是……为什么我还是……”
最后的话语,模糊在哽咽和泪水里,消散在寂静的夜空中。
她哭得像个迷路了很久很久,终于找到归途,却发现自己把钥匙弄丢了的孩子。愤怒、怨恨、委屈、深爱……所有极端的情感在这一刻激烈碰撞、融合,最终都化作了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巨大悲伤和无力。
她不知道哭了多久,直到筋疲力尽,嗓子沙哑。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依旧在昏睡中的萧绮,鬼使神差地,再次低下头。
这一次,她的吻落在了萧绮干裂的唇上。很轻,很小心,带着泪水的咸涩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温柔,像一个无声的、迟到了五年的回应,也像一个迷茫的、不知该如何是好的试探。
一触即分。
如同被这个吻烫到,沈墨猛地惊醒,像是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她惊慌失措地直起身,连连后退,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事情。她看着床上依旧昏睡的萧绮,眼神里充满了自我厌弃和恐慌。
她再一次,在她面前,溃不成军,丢盔弃甲。
她几乎是落荒而逃地冲出了次卧,重重地关上了主卧的门,将自己反锁进去,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后半夜,沈墨在主卧里睁眼到天明。
天刚蒙蒙亮,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站起身。走进厨房,拿出食材,动作甚至带着一种视死如归的笨拙和认真。
她熬了粥。虽然过程依旧磕磕绊绊,但这一次,她小心翼翼地控制着火候,没有让它糊掉。她将粥盛进碗里,看着那碗卖相勉强及格的白色米粥,深吸一口气,仿佛端着的是什么千斤重担。
她走到次卧门口,犹豫了片刻,终于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里面没有回应。
她皱了皱眉,又敲了敲,声音提高了一些:“萧绮?吃早饭了。”
依旧一片死寂。
一种莫名的心慌突然攫住了她。她再也顾不得其他,猛地拧开门把手,推开了房门——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柔和地洒进房间。
床上空空如也。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仿佛从未有人睡过。房间里属于萧绮的那点微不足道的气息,也似乎彻底消散了。
只有床头柜上,放着一张折叠起来的白色便签纸。
沈墨手中的碗,“啪”地一声掉落在昂贵的地毯上,温热的粥溅得到处都是。
她一步一步,如同踩在云端,又如同坠入冰窟,走到床头柜前,颤抖着伸出手,拿起那张纸条。
纸条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是萧绮娟秀却带着一丝虚弱的笔迹:
沈墨死死盯着那行字,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血色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整个世界,仿佛在她眼前轰然倒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