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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周阿姨那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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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阿姨那句“流了好多血”和“费用”两个字,像两把烧红的铁钳,狠狠夹住了我的心脏!瞬间的窒息感排山倒海般袭来,眼前猛地一黑,手机几乎要从冰冷麻木的指间滑落!
“妈……妈妈……” 破碎的音节从喉咙里挤出,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和恐慌。胸腔里那颗本就虚弱的心脏,此刻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疯狂地、不规则地擂动,撞击着脆弱的肋骨,带来一阵尖锐的闷痛和强烈的眩晕。腹部的钝痛在这突如其来的巨大打击下,瞬间变得微不足道。
“小林?小林你说话啊!你……你现在能过来吗?医生这边等着签字呢!你妈这样子……我……” 周阿姨的声音在电话那头越发焦急,带着哭腔。
过去?怎么过去?!
我挣扎着,试图从病床上撑起来,可身体软得像一滩烂泥。埋着留置针的手背因为用力牵扯传来尖锐的刺痛,输液管哗啦作响。眼前金星乱冒,天旋地转,每一次微小的动作都耗尽残存的力气,更遑论下床走路?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头顶。
“我……” 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砂砾里滚过,“我在医院……我动不了……周阿姨……钱……钱……” 那个字眼像烧红的烙铁,烫得我喉咙发紧,屈辱和巨大的无助感如同毒藤般死死缠绕上来,“钱……我马上想办法……求求你……先让医生处理……签字……我……我签……”
语无伦次。巨大的恐慌攫住了我。妈妈的伤情,疗养院的费用,还有我自己这具破败不堪的身体……所有冰冷的现实如同沉重的枷锁,在这一刻同时收紧,勒得我几乎要粉身碎骨!
“你在医院?!你也……哎呀!这可怎么办!” 周阿姨的声音充满了无措和同情,“小林你别急!别急啊!我先去跟医生说说好话!救人要紧!钱……钱的事……我们尽量帮你缓缓……你……你先顾好自己!有消息我再打给你!”
电话被匆匆挂断。
“嘟…嘟…嘟…” 忙音如同丧钟,在死寂的病房里空洞地回响。
手机从彻底脱力的指间滑落,掉在冰冷的被子上,屏幕暗了下去。
世界彻底失去了声音,也失去了颜色。
我僵在病床上,维持着一个想要起身却徒劳无功的、扭曲又无力的姿势。身体深处那持续不断的钝痛,和周阿姨描述妈妈头上“流了好多血”的画面交织在一起,如同最残忍的酷刑,反复凌迟着早已破碎的神经。巨大的、冰冷的绝望如同实质的冰水,从头顶浇下,瞬间浸透了四肢百骸。
钱……
这个字眼像毒蛇一样钻进脑海,疯狂噬咬。
化疗的巨额账单还悬在头顶,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疗养院每个月的费用像沉重的磨盘。现在,妈妈又出事了,检查费、治疗费、可能需要的额外护理费……一个又一个冰冷的数字,带着尖锐的棱角,在眼前飞速旋转、叠加,最终汇成一个庞大到足以将人压垮、碾碎的黑色深渊!
怎么办?
我能怎么办?!
一股无法抑制的、冰冷的战栗从脊椎骨窜起,瞬间蔓延至全身。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身体因为极致的恐慌和无助而剧烈地颤抖起来,带动着身下的病床都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冷汗如同开了闸的洪水,瞬间浸透了病号服的后背,黏腻冰冷地贴在皮肤上。
视线彻底模糊了。不是泪水,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被绝望吞噬的黑暗。眼前惨白的病房墙壁、冰冷的仪器、悬挂的输液袋……所有的一切都在剧烈地晃动、旋转、扭曲变形,最终坍缩成一个令人窒息的漩涡。
“呃……”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濒死小兽般的呜咽,终于从紧咬的牙关里溢了出来。那声音破碎不堪,带着深入骨髓的痛苦和绝望。
我猛地抬起没有被输液管束缚的那只手,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嘴!指甲深深陷进脸颊的皮肉里,试图堵住那即将冲破喉咙的、崩溃的嚎啕!
不能哭!不能倒下!妈妈还在等着!她还在流血!她需要我!
可是……我动不了……我没有钱……
巨大的无力感和自我厌弃如同沉重的铅块,狠狠砸在心上!为什么是我?为什么要把妈妈也拖进这无边的地狱?!为什么我这么没用?!
“啊——!!!” 一声短促的、被手掌死死捂住、却依旧泄露了万分之一的、如同灵魂被撕裂般的尖叫,终于还是冲破了封锁!
身体因为极致的痛苦和绝望而蜷缩起来,像一只被沸水烫熟的虾米。指甲在脸颊上划出深深的血痕,混合着汹涌而出的、滚烫的泪水,流进指缝,留下灼痛的痕迹。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声在死寂的病房里回荡,伴随着身体无法控制的剧烈颤抖和抽噎,如同濒死前的哀鸣。
“妈……对不起……妈妈……对不起……” 破碎的、带着浓重血腥味的字眼,从指缝间艰难地、一遍遍地挤出。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反复捅进自己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不该放弃的……
如果……如果我继续化疗……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只要能多活一天……只要能多赚一天的钱……妈妈就不会……就不会……
可是……化疗太疼了……真的太疼了……我撑不住了……我真的撑不住了……
巨大的悔恨和自我厌弃如同硫酸,腐蚀着残存的理智。两种截然相反的、同样致命的念头在脑海里疯狂撕扯——为了妈妈,应该像许墨言说的那样,不顾一切地抓住任何可能的治疗,哪怕被化疗折磨到不成人形!可身体对化疗深入骨髓的恐惧和排斥,那种生不如死的痛苦记忆,又让她本能地退缩,只想求得片刻安宁……
剧烈的冲突和极致的绝望,如同两股狂暴的飓风,在狭窄的病房里肆虐冲撞,最终彻底摧毁了那根早已绷紧到极限的神经。
我猛地松开捂住嘴的手,沾满泪水和血痕的手掌无力地垂落在冰冷的被子上。
头重重地向后仰去,撞在同样冰冷的枕头上。
空洞的、失去所有焦距的眼睛,直直地望着惨白的天花板。嘴唇微微张着,发出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断断续续的、如同破旧风箱般的抽气声。身体停止了剧烈的颤抖,只剩下一种无法抑制的、细微的、持续不断的战栗。像是被抽掉了所有骨头,只剩下一具被绝望彻底掏空的躯壳。
泪水无声地、汹涌地从空洞的眼眶里滑落,浸湿了鬓角,在惨白的枕套上洇开深色的、绝望的痕迹。
世界一片灰白。
只剩下心电监护仪那冰冷、单调、如同丧钟般的“滴滴”声,在无边无际的绝望深渊里,一下,又一下,敲打着生命流逝的倒计时。
……
病房门外。
许墨言并没有离开。
他高大的身体如同被钉死在原地,背脊僵硬地抵着冰凉的门板。门板隔绝了视线,却隔绝不了声音。
里面传出的,那一声短促到极致、却又蕴含着滔天痛苦的尖叫,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刺穿了他的耳膜,直抵心脏最深处!紧接着,是那压抑的、破碎的呜咽,是身体撞击病床的细微声响,是那一声声如同泣血般绝望的“对不起”……
每一个音节,都像带着倒钩的鞭子,狠狠抽打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他放在身侧的手,早已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留下深刻的血痕,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意识,都被门内那个濒临崩溃的、绝望到极致的女人死死攫住。
当周阿姨那句焦急的“你妈妈她……摔下来了!流了好多血!”透过并不完全隔音的门板,清晰地钻进他耳朵里时,许墨言的身体猛地一震!瞳孔骤然收缩!
妈妈?疗养院?摔伤?流血?
这些信息碎片如同惊雷,瞬间在他混乱的脑海中炸开!他猛地想起十年前,林晚那个总是温婉笑着的母亲……她……她在疗养院?她怎么了?!
然后,是林晚那语无伦次、带着哭腔的“我在医院……我动不了……钱……我马上想办法……求求你……签字……我签……”
钱!
又是钱!
这个字眼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神经末梢!原来如此……原来这就是她放弃治疗的原因?不只是因为化疗的痛苦……更是因为……钱?因为她还要负担疗养院里母亲的费用?!
巨大的震惊和一种迟来的、撕心裂肺的顿悟,如同冰冷的铁锤,狠狠砸在他的天灵盖上!砸得他头晕目眩,灵魂都在震颤!
他以为她放弃是懦弱,是绝望……却从未想过,这绝望背后,还背负着如此沉重的、足以压垮任何人的负担!她独自一人,拖着这样一副病入膏肓的身体,不仅要面对死亡的步步紧逼,还要支撑着疗养院里的母亲?!
而他……他刚才在做什么?
他在她最痛苦、最无助的时候,像个高高在上的暴君,用钱砸她,质问她为什么不治了?!他像个瞎了眼的疯子,只看到她表面的平静和拒绝,却对她身后那万丈深渊般的苦难视而不见!
“呃……”一声痛苦到极致的闷哼,不受控制地从许墨言紧咬的牙关里溢出。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再用力拧转!剧烈的、从未有过的痛楚和铺天盖地的悔恨,如同海啸般瞬间将他吞没!
他高大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佝偻起来,额头重重地抵在冰凉的门板上。紧闭的双眼因为巨大的痛苦而剧烈地颤抖着,眼角有滚烫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渗出。
晚了……
他来得太晚了……
他错过了十年,错过了她所有的苦难和挣扎,错过了她独自扛起这一切的孤独和绝望。他像个彻头彻尾的、被蒙蔽了双眼的蠢货!当他终于找到她时,看到的却是她跪在尘埃里,被病痛和生活的重担碾碎成泥的样子!而他还愚蠢地、自以为是地想要用钱去“拯救”她,却不知自己所谓的“拯救”,在她早已被苦难磨砺得只剩下最后一点尊严的眼里,是多么残忍的施舍和羞辱!
门内,那压抑的呜咽声渐渐微弱下去,只剩下心电监护仪冰冷单调的“滴滴”声,如同丧钟,一下,又一下,敲打在他濒临崩溃的灵魂上。
许墨言死死地抵着门板,高大的身影在惨白灯光下拉出沉重的阴影,微微颤抖。紧闭的眼睑下,滚烫的液体汹涌而出,无声地滑过他紧绷的下颌线,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迟来的痛楚和悔恨,如同无数只啃噬骨髓的毒虫,在这一刻,将他彻底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