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许墨言那声 ...

  •   许墨言那声嘶哑又崩溃的质问,像一颗滚烫的子弹,瞬间击穿了整个角落凝固的空气,也狠狠钉穿了我脸上那张摇摇欲坠的假面。周围那些前一秒还在幸灾乐祸的脸孔,瞬间被惊愕、茫然和难以置信所取代,所有的目光都像探照灯一样聚焦在我身上,刺得皮肤生疼。

      腹腔深处那阵翻江倒海的绞痛还在持续,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滴进眼睛里,带来一阵酸涩的刺痛。口腔里的铁锈味浓得化不开。可这些生理上的痛苦,在许墨言那双死死攫住我的、如同烧红烙铁般的目光面前,都显得微不足道了。

      那目光里有什么?震惊?痛苦?愤怒?还是……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惧?太复杂了,复杂得像一团缠绕着荆棘的乱麻,狠狠扎进我的眼底。

      “什……什么?” “癌症晚期?真的假的?”
      “我的天……这……”

      细碎的、难以置信的抽气声和低语在死寂后零星响起,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一圈圈涟漪。

      我猛地低下头,避开那几乎要将我灼穿的目光。胸腔里那颗疯狂擂动的心脏,此刻却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跳得沉重又艰难。屈辱、难堪、被当众撕开最不堪伤口的剧痛……无数种情绪混杂着绞痛,几乎要将我彻底淹没。

      不能倒在这里。绝对不能!

      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我猛地伸出手,不是去擦溅在制服上的酒渍,而是死死地攥住了许墨言紧握着药瓶的手腕!他的手腕很硬,带着灼人的温度,青筋在皮肤下微微跳动。

      “还给我!” 我的声音从紧咬的牙关里挤出来,带着一种濒临破碎边缘的嘶哑和不容置疑的强硬。指尖冰冷,用力得指节都泛了白。

      许墨言似乎被我这个突如其来的、带着攻击性的动作惊住了。他瞳孔猛地一缩,握着药瓶的手指下意识地松了一瞬。

      就是现在!

      我一把夺回那个小小的棕色药瓶,冰冷的塑料瓶身硌着掌心。没有丝毫犹豫,我猛地从冰冷的地毯上站了起来。膝盖处撞击的痛楚和腹部的绞痛同时袭来,眼前又是一阵发黑,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但我硬生生地挺住了。

      “对不起许总,打搅了各位贵宾的雅兴。” 我甚至扯动嘴角,试图再次挂上那个该死的职业微笑,但脸上的肌肉僵硬得像冻住的水泥,那笑容扭曲得比哭还难看。声音颤抖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在砂纸上磨过,“我……我这就去为您拿干净的毛巾和新的酒水。”

      说完,我甚至不敢再看许墨言一眼,也完全无视了周围那些震惊、探究、甚至夹杂着些许怜悯的目光。攥紧那个救命的药瓶,像是攥着最后一块浮木,我几乎是踉跄着,用最快的速度、最狼狈的姿态,逃离了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高跟鞋踩在厚地毯上,深一脚浅一脚,每一步都虚浮得像踩在云端,随时可能坠落。

      身后,是一片更加死寂的沉默。仿佛连空气都凝滞了。

      许墨言保持着那个弯腰欲捡的姿势,僵在原地。他的目光死死地追随着那个仓惶逃离的、穿着不合身制服、脊背却挺得异常笔直的背影,直到她踉跄着消失在通往后台员工通道的厚重门帘之后。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直起身。

      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态和震惊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的、令人心悸的冰冷。那冰冷像是从骨缝里渗出来的,瞬间冻结了他脸上所有细微的表情,只余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关节因为刚才的用力而泛着青白,此刻正微微地、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许……许总?”旁边一个察言观色已久的男人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开口,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尴尬,“您看这……要不让酒店经理过来处理一下?这服务员也太不像话了……”

      许墨言像是根本没听见他的话。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地上那片狼藉的酒渍,破碎的玻璃碎片折射着冰冷的光,也映照着他眼底那片化不开的阴霾。最后,他的视线定格在自己深灰色西装袖口上——那里,也溅上了一小片暗红的酒渍,像一块刺眼的污迹。

      “呵。” 一声极低、极冷的嗤笑,毫无预兆地从他薄唇间逸出。

      这笑声太过突兀,太过冰冷,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意味。周围几个还想开口打圆场的男人瞬间噤若寒蝉,面面相觑,大气都不敢出。

      许墨言抬起手,慢条斯理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掸了掸袖口上那点微不足道的酒渍。动作优雅,却带着一种无形的、令人胆寒的压力。

      “处理?”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低沉平缓,听不出丝毫情绪,却让周围的温度骤然又下降了几度,“是该好好处理了。”

      他不再看任何人,径直迈步,朝着林晚消失的那扇员工通道门帘走去。深灰色的挺拔背影,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凛冽煞气,每一步都踩在众人紧绷的神经上。

      ---

      员工通道狭窄、幽暗,弥漫着清洁剂和食物残渣混合的、不那么好闻的气味。与外面宴会厅的奢华明亮相比,这里像是被遗忘的另一个世界。冰冷的瓷砖墙壁贴着各种规章制度和排班表,头顶的白炽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光线惨白。

      我几乎是撞开那扇沉重的门帘冲进来的。背脊重重地撞在冰凉的瓷砖墙面上,才勉强支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隔绝了外面那些刺人的目光和令人窒息的气氛,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松懈,带来的不是轻松,而是排山倒海的虚弱和眩晕。

      “呃……”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苦呻吟终于从喉咙深处溢了出来。腹腔里那几把烧红的钝刀仿佛拧成了一股绳,疯狂地绞动着,痛得我眼前发黑,五脏六腑都像是要被搅碎扯烂。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制服布料,黏腻冰冷地贴在皮肤上。

      颤抖的手几乎握不住那个小小的药瓶。我哆嗦着,用牙齿费力地拧开瓶盖——指尖的麻木和颤抖让这个简单的动作变得异常艰难。倒出两粒白色的药片,看也没看,直接塞进嘴里,干咽了下去。药片刮过干涩疼痛的喉咙,留下粗糙的异物感。

      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像一条濒死的鱼。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腹腔的剧痛。冰冷的瓷砖透过薄薄的制服传来寒意,却奇异地稍稍缓解了那阵灼热的绞痛。我闭上眼,试图将外面发生的一切,将许墨言那张震惊又冰冷的脸,从他方才那声嘶哑的质问……统统从脑海里驱逐出去。

      “林晚?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一个同样穿着制服的女同事小跑着过来,手里还拿着清洁工具,看到我靠在墙上,脸色惨白如纸,满头冷汗,吓了一跳,“刚才外面怎么了?我好像听到……”

      “没事……”我虚弱地打断她,勉强睁开眼,声音沙哑得厉害,“不小心……打翻了酒水,有点不舒服,缓缓就好。”

      女同事狐疑地看着我,显然不信:“打翻酒水?我刚才好像听见有人喊……什么癌症?”她压低声音,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探询和同情。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我猛地攥紧了口袋里那个小小的药瓶,塑料瓶身硌得掌心生疼。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连嘴唇都在微微颤抖。

      “你看错了,听错了。”我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封感,甚至有些尖利,“我很好。麻烦你……帮我拿块干净毛巾和新的酒水送到七号桌,就说……就说我身体不适,换人了。”

      女同事被我骤然转变的态度和冰冷语气吓了一跳,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我惨白的脸和眼底那层几乎要碎裂的冰壳,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点点头,担忧地看了我一眼,转身快步去准备了。

      她刚离开,那股强撑的力气就像是被瞬间抽空。身体沿着冰冷的瓷砖墙壁缓缓滑落,我抱着膝盖,蜷缩在墙角那片更深的阴影里。冰冷的药力似乎开始缓慢生效,腹部的绞痛从尖锐的撕扯变成了沉重的、绵延不绝的钝痛,像一块巨大的、冰冷的石头压在肚子里。但这并未带来丝毫轻松,反而是一种更深沉的疲惫和绝望,如同潮水般从骨头缝里渗透出来。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我麻木地掏出来,屏幕的光在昏暗的通道里显得格外刺眼。

      不是屏保照片的亮光,而是一条来自医院的短信通知:
      【林晚女士您好,您预约的第三次化疗时间安排在7月20日上午9点,地点:肿瘤中心三楼B区。请提前做好相关准备,按时就诊。费用清单已发送至您邮箱,请及时查缴。祝您早日康复。】

      冰冷的文字,公式化的通知,却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捅进了心脏最深处。每一次化疗,都是对生命和尊严的一次残酷凌迟。而那个后面跟着一长串零的费用数字……更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呵……”一声短促又凄凉的笑声,不受控制地从我干裂的唇间逸出。在空荡冰冷的员工通道里,显得格外清晰,又格外刺耳。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手机屏幕冰冷的蓝光。我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更浓的铁锈味,硬生生将那股汹涌的酸涩和软弱逼了回去。

      哭?没有资格哭。从签下那份“公关服务协议”开始,眼泪就是最廉价的奢侈品。

      我死死攥着手机,指尖因为用力而失去血色。屏幕上的通知文字,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眼底。

      就在这时,一股极具压迫感的阴影毫无预兆地笼罩下来,瞬间吞噬了头顶惨白的灯光。

      我猛地抬头,心脏在胸腔里骤然失重般下沉。

      许墨言。

      他就站在狭窄通道的入口处,高大的身影几乎堵住了唯一的出路。门帘在他身后微微晃动着,隔绝了外面宴会厅隐约的喧嚣。惨白的光线从他头顶打下来,将他深刻的五官切割得更加凌厉,一半在明,一半在暗,如同从地狱走来的审判者。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此刻像淬了寒冰的刀锋,正死死地盯着蜷缩在墙角的我。

      他身上那股昂贵的木质调香水味,混合着宴会厅的雪茄和酒精气息,在这狭小空间里形成一种极具侵略性的存在感,冰冷地碾压过来。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通道里只剩下白炽灯管发出的单调嗡鸣,和我自己因为剧痛和紧张而无法控制的、急促又压抑的喘息声。

      他一步一步地走过来,锃亮的皮鞋踩在冰冷的瓷砖地面上,发出清晰、缓慢、又带着致命节奏的“哒、哒”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我紧绷的神经末梢上。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那目光不再是宴会厅里那种冰冷的审视,而是翻涌着更加复杂、更加暴戾的情绪——震惊被强行压下后残余的痕迹,被欺骗愚弄的狂怒,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眼前这幅景象刺痛的焦灼?

      “身体不适?”他停在我面前,声音低沉得如同冰面下的暗流,每一个字都裹挟着骇人的寒气,砸在空气里,“林晚,告诉我,什么样的‘身体不适’,需要用到那个药?”

      他微微倾身,巨大的阴影彻底将我笼罩。强烈的压迫感让我几乎喘不过气。我下意识地往后缩,脊背更紧地抵住冰冷的墙壁,仿佛想把自己嵌进去。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别开脸,避开他那几乎要刺穿灵魂的目光,声音嘶哑,带着无法控制的颤抖,“许总,这里是员工区域,您……您不该在这里。刚才的事,我很抱歉,酒店会负责您衣物的清洗费用……”

      “清洗费用?”许墨言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嘴角勾起一个冰冷到极致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无尽的嘲讽和怒意,“林晚,十年不见,你跟我谈清洗费用?你的命,就值一件破西装的清洗费?”

      最后那句话,像淬毒的鞭子,狠狠抽在我早已鲜血淋漓的自尊上。

      “我的命……值多少钱,不劳许总费心!”一股被逼到绝境的血气猛地冲上头顶,我猛地转回头,迎上他那双燃烧着怒焰的眼睛,声音因为激动和疼痛而拔高,甚至带上了破音,“我的事,跟你没关系!十年前没关系!现在!更没关系!”

      “没关系?”许墨言的眼神骤然变得更加危险,他猛地俯身,一只冰冷的手如同铁钳般,猝不及防地攫住了我的下巴!力道之大,几乎要将我的骨头捏碎!迫使我不得不仰起脸,直面他眼中翻腾的惊涛骇浪!

      “看着我!”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失控的暴戾,滚烫的气息混杂着威士忌的味道,扑面而来,“林晚!你他妈看着我!告诉我!那个写着‘癌症晚期’的药瓶,跟你没关系?!告诉我,你现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跟我没关系?!”

      下巴被他捏得剧痛,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从眼角飙了出来。屈辱、愤怒、绝望、还有那该死的、无法摆脱的病痛……所有的一切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放开我!”我用尽全身力气挣扎,指甲狠狠划过他钳制我的手背,留下几道刺目的红痕,“许墨言!你混蛋!放开!”

      就在这激烈的撕扯挣扎间,被我死死攥在手里、紧贴着大腿的手机,“啪嗒”一声,掉落在冰冷的瓷砖地面上。

      屏幕朝上。

      那条来自医院的、冰冷刺眼的化疗通知短信,在惨白灯光下,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如同审判——

      【林晚女士您好,您预约的第三次化疗时间安排在7月20日上午9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许墨言钳制着我下巴的动作,骤然僵住。

      他所有的暴怒、质问、失控,在目光接触到手机屏幕上那行字的瞬间,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他眼底翻腾的惊涛骇浪,在看清“化疗”那两个字的刹那,像是遭遇了极寒的暴风雪,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寸寸冻结。

      捏着我下巴的手指,力道在瞬间松懈。那冰冷的、带着薄茧的指尖,甚至不易察觉地……颤抖了一下?

      他死死地盯着地上那方小小的屏幕,仿佛要将那几行字刻进瞳孔深处。脸上的血色,如同退潮般迅速褪去,连嘴唇都失去了颜色。刚才还翻涌着狂怒的眼神,此刻只剩下一种近乎空茫的、巨大的震惊和……一种无法言喻的、令人心悸的恐惧?

      整个狭窄冰冷的员工通道,陷入一片死寂。只有我压抑的啜泣声,和他骤然变得粗重、紊乱的呼吸声,在惨白的灯光下交织回荡。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钳制我的手。动作僵硬得如同生锈的机器。

      然后,他弯下了腰。

      不是刚才在宴会厅那种带着审视和嘲弄的俯视,而是一种……带着某种沉重到无法负荷的东西的、近乎佝偻的姿态。

      他伸出那只骨节分明、戴着昂贵腕表的手,指尖在距离手机屏幕几厘米的地方停顿了一瞬,似乎在确认那冰冷的文字并非幻觉。最终,他还是捡起了那部掉落的手机。

      惨白的灯光下,他高大的身影半跪在冰冷的地砖上,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手机屏幕。那姿态,竟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脆弱?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胶水。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他猛地抬起头。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此刻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像濒临绝境的困兽。他死死地瞪着我,仿佛第一次真正地、认真地看清眼前这个蜷缩在墙角、脸色惨白、浑身狼狈不堪的女人。那目光里,再没有了愤怒,没有了嘲弄,只剩下一种近乎崩溃的、撕心裂肺的质问,和一种……铺天盖地的、令人窒息的绝望。

      他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才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第三次……化疗?”
      “林晚……你他妈……到底瞒了我多久?!”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