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亚运征途（二） 恭喜中国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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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白色的顶灯无声无息地洒在射击场馆内的每个人身上，以及，那些被高高举起又缓缓放下的得分武器。
蒋逸没有戴耳塞，因为他觉得耳朵里有东西会导致全身都不舒服。直到他不得不和来自别国观众的呐喊进行对抗时，他才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不收下容乔递来的那对耳塞。
青田复司在10.2环之后又打出了一个10.6环，再次掀起一波观众欢呼的浪潮，这当然让在他后面击发的蒋逸很有压力。
「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不能连个牌都没拿到就回国吧。」
蒋逸眨了眨因为这几天用眼过度而出现红血丝的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他不知道为什么，在这种时刻，居然下意识地转了眼珠，瞥向最左边那道和他穿着同色队服的身影。
不久前，海舟还是他的教练时，只是见第一面就发现了他的问题。
“你今天的60发质量很高，为什么冠军赛上的决赛会发挥失常？是因为对手吗？”
蒋逸停顿了半晌后，在心里感慨：「不愧是海舟，一针见血。」
他坦诚，容乔的确是导致他失常的原因之一，只是因为他太想证明自己比他强。但是他没有说出他想证明自己的根源——他觉得他比容乔更有资格成为海舟的学员。
海舟并不认为这样把对手看得太重是一种错误，他反而说：“如果容乔会影响你的状态，那你就踩着他的影子走好了。”
“……什么意思？”蒋逸霎时变了脸色呆愣住反问道，还以为海舟这句话是在阴阳怪气。
“既然短期内克服不了这种影响，那就放大。”海舟抱着胳膊，朝向一队的方向看去，“如果他很稳，那你就跟着他稳下来。如果他的击发开始急躁，那你就更可以稳住了，因为，急躁的他赢不了你。”
蒋逸怔怔地注视着海舟一本正经地说着这些看似离经叛道，从海舟嘴里说出来却有着别样含义的话，有些犹豫地问：“这真的可以吗？”
“先试试看。”海舟拿起蒋逸的Steyr，交给他手上，挑挑眉道：“容乔也是这么训练的，但我希望你比他强。”
被拿捏心理的蒋逸丝毫没有怀疑海舟这句话的真实性，开始探索这个方法的可行性。
在别的教练都在告诉自己学员要专注自身的时候，海舟则大大方方地放任蒋逸观察训练中的容乔，甚至，他自己也偶尔瞟两眼。
没想到，跟在对手身后调整状态还真有点儿用。选拔赛上蒋逸只是瞥了眼容乔的侧影，就仿佛能瞬间被容乔身上那股沉稳冷静的气场给感染到，随后，他那原本浮躁的心情也神奇地平静了不少。
现在，雅加达的射击场上，那个始终被他视为唯一假想敌的少年——也是唯一和他来自同一个国家的少年，正在稳稳地举着他的手枪，似乎毫不畏惧青田复司的强势。
蒋逸再次感受到一股纯净无暇的能量，它热腾腾、亮澄澄，仿佛可以令人放下迷茫与困惑。他一气呵成把铅弹装入枪膛，微仰着头，瞄准击发。
「Yes！10.3环！」蒋逸对自己无声地肯定道。
另一边，韩国选手姜熙武和印度选手汉斯·辛格也完成了本轮的第二发射击。他们的两次击发分别是10+9.9环，和9.5+9.7环。
观众席上，海嵩也聚精会神地观赛着，偶尔，也会对场上的选手们发表一些见解。
“蒋逸这小子可以啊，抗压能力挺强，被印度和韩国两边夹击施压都能打出10环和10.3环。”海嵩说。
他扭头，看向海舟：“容乔在这段时间集训以后也比以前稳了很多，你说，我们今年有没有可能一金一银？”
“容乔应该赢不了青田复司。”海舟直勾勾地盯着A靶位上的少年低声说。
海嵩听这话反而有点儿不高兴了，无语道：“哪儿有你这样儿说话的？你就这么不看好你徒弟？”
海舟看着举着枪迟迟没有击发的容乔，不禁蹙起眉。
不是他不看好，只是因为，他太懂“越是想赢越难赢”的感觉了，此时的容乔也一定这么觉得。不然，一向向往“慢射快枪”的容乔不可能据枪这么久。
青田复司还是和以前一样，枪下的分数就像他本人，克制有礼、不卑不亢，但却有着可以将对手压制得无法呼吸的能力。
面对着这样的对手，容乔第一发那已经算得上不错的10.2环根本对他造成不了任何威胁。
容乔深吸一口气，使出浑身解数维持着他那已经摇摇欲坠的心流状态。他绷直着手臂，让手枪稳稳落在他练习过无数遍的高度。
在极致的紧张中，全身的细胞都会无法控制地被放大。只是心脏的一次跳动而已，容乔却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照门和准星也在跟着这个节奏跳动。
世界随着心跳而震荡的同时，容乔的脑海忽然接入了来自呼吸、心跳和呐喊之外的声音。
“哦，你也想练‘慢射快枪’？”
两年前，容乔刚开始和海舟学习射击时便提出了想练习“慢射快枪”的请求。
不过，海舟当下却并没有马上答应，“可是，‘慢射快枪’不是适合所有人的方法。”
他深思熟虑之后，看着容乔亮晶晶的双眸说道：“如果有人来问我‘慢射快枪’怎样才可以练成，那么我会说：我大多数时候是凭直觉打出去的，如果有一瞬间我觉得可以扣动扳机了，那么我就会果断地把子弹打出去，并没有什么特别。
但是如果问出这个问题的人是你，那么我会告诉你：击发前你能做的事情其实有很多。
首先，你可以极尽所能地去控制你的呼吸、你的心率；然后，你可以通过回忆一些令你放松的事情控制你的神经；最后，你可以依靠极致的专注力和恰好舒适的肌肉，从心率的间隙中寻找稳定击发的时机。”
“听着好像挺复杂的，那怎么在大赛现场控制这些东西呢？”容乔坐在墙边歪着头问道。
那是一个十一月的傍晚，安州的寒风已经开始从射击场的窗缝中溜进来。容乔回忆里的海舟看不清表情，直觉却告诉他，他当时一定在笑。
他揉了揉容乔的头顶，颇有深意地说：“其实很简单的。比赛时忘记胜负就可以。”
忘记胜负，忘记此时此刻追求的最终目标。
“怎么可能？”容乔脱口而出道。
「对啊，怎么可能。」
举着Morini一动不动的容乔，心里也如是附和着。
即使是站上了洲际赛的赛场，容乔的想法也并没有改变，还是和当时刚进市队时的一样。
「走到这里的人都是为了赢的，更何况，现在还只有一步之遥。」
容乔手里的Morini早已就位，可他就是迟迟没有扣下扳机，面对着这0.1环的距离和那个必须打败的对手，他根本找不到海舟说的那个间隙。
据枪太久，容乔的手臂开始吃力，准星和照门也开始和靶心产生偏移。现场已经没有给他太多时间，本次击发只剩下最后20秒。
容乔没有办法，只好放下右手，垂着头大口大口地吸着气。在十秒倒计时的逼迫下，他重新举起了枪，迅速扣下了扳机。
「9.8环。实在不够啊。」容乔垂着眸无力地叹气。
他确实不满意，不过，这也已经是他在倒计时结束前匆匆打出了他能做到的最好一枪。
两发射击结束，本轮射击中B靶位青田复司181.5环，A靶位容乔180.6环，C靶位蒋逸179.9环，D靶位姜熙武179.7环，E靶位汉斯·辛格178.7环。印度选手汉斯·辛格淘汰。
艰难摆脱掉印度选手的蒋逸仿佛在刚刚那一轮击发中找到了什么窍门，指示灯一亮起他就立刻举起了枪，没多费劲就完成了击发——10.4环。蒋逸的下一枪依然手感火热，打出了10.2环的好成绩。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显示器，心里都有点儿悔恨，这么好的手感如果早点儿来，说不定他连银牌都能争一争。
此时，青田复司和容乔的成绩已经有了0.9环的差距，这对容乔是一个不小的挑战。
“那位中国选手连0.1环的差距都追不上，超越0.9环那更是不可能的事。”一个日本观众在海舟身后小声说道。
另一个日本观众也应和道：“是这样，青田先生的经验比那位后辈丰富太多了，肯定会赢的。”
海舟听不懂日语，但他也能从那些零碎词汇和他们的语气中听出，日本人似乎已经默认了这场比赛的结局。
虽然，他不觉得容乔第一次登上亚运会的舞台就可以打破青田复司对这个项目的压制力，但听着容乔像以前的他一样被略带嘲讽地讨论着，心里实在不是滋味。
随着观众席再次响起呼声，可见新一轮击发又迎来了结束。
蒋逸凭借后期稳定的表现保住了他的第三名，与蒋逸只差0.4环的韩国老将则遗憾地停在了第四名的位置，无缘奖牌。
「青田181.5+10+10.2=201.7
容乔180.6+10.1+10.3=201
蒋逸179.9+10.4+10.2=200.5
姜熙武179.7+10.1+10.3=200.1」
海舟写完这些成绩后，便面色铁青地把本子合上了。
“漂亮，蒋逸！”海嵩沉浸其中为蒋逸鼓掌喝彩，余光中身边的海舟却忽地站起身来。他纳闷地问道：“比着赛呢，你要去哪儿？”
“我去透口气。”海舟轻声说着。
现在停留在场上的三名选手，彼此之间都相差不大，但也很难凭借两枪翻转局势。
海舟靠在墙边，远远望着地线内正板着身姿争取打出更多高质量击发拉近差距的容乔，那种对银牌的无奈冲破了时空的阻隔，再次漫上了他的胸口。
好像不论怎么努力，总是差一点儿。
但是，这样的结局比远远达不到更让人难受。
海舟耳边又传来一阵欢呼，那个黑曜石般的日本选手在10.2环之后又打出了10.5环的高分，这跟把金牌提前揣进兜里没有区别。
转观容乔，他据枪的时间越来越长，就连放铅弹的动作都慢了很多。
「你在犹豫？还是在硬撑？你屈服强劲的对手了吗？」
海舟深深地望着容乔的后背，他微仰着头深吸一口气，举起了他手中的枪，完成了本轮的第二次击发——10.6环。
加上他第一发的10环，这轮无疑是一次很好的发挥，观众席上所有的中国人都在不由自主地鼓掌欢呼，但大家的掌声或多或少都夹杂着已知结局后的遗憾和不甘。
「你呢？你也已经提前接受了这个结果吗？」海舟甚至都有些不忍再看下去。
B靶位青田复司222.4环，A靶位容乔221.6环，C靶位蒋逸220.7环，此刻，蒋逸凭借最后两发10.1环圆满结束了亚运会的征程。
蒋逸放下自己的枪，从地线内退下，挂着满脸的笑容走向程晋，为他第一次参加亚运会就拿下铜牌而互相祝贺。
“今天表现不错！”程晋夸赞道。
“唉，有点儿可惜，状态提升得太晚了。”
程晋摆摆手，否定了蒋逸的说法，“不可惜，只要突破了零那就是好事儿！”
在比赛即将结束之际，海舟已经缓缓走下台阶，提前到达了地线外。
“恭喜。”海舟对着蒋逸说。
“谢谢教练。”蒋逸抿着嘴笑了笑，随后他又转头看向站在赛场上用最后一轮完美的10环和10.4环夺下冠军的青田复司。
青田复司跟其他的选手不太一样，明明已经获知了金牌的归属，不仅没有立刻离开射击台，也没有转身向观众席欢笑着致意，只是静静地等着旁边的容乔，等他完成这场比赛。
10环和10.2环，这是容乔在本届亚运会的最后一舞。很标准的成绩，但在这里，只是标准的成绩显然不够。
蒋逸笑容逐渐消失，苦涩地看着容乔落寞的背影，“我和容乔约定好要一起击败青田复司为海舟教练报仇的，却没想到，我们俩一个都没有做到。”
“报仇？这是亚运会不是武林大会，你俩金庸小说看多了吧！”程晋好笑地说。
蒋逸不好意思地扯了扯嘴角，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裁判长的没有感情的号令给打断。
“RESULTS ARE FINAL.（决赛成绩确认）”裁判长宣布比赛结束后，播报员开始进行成绩播报。
“本届亚运会的男子10米气手枪射击决赛中，青田复司以242.8的成绩夺得冠军，容乔以241.8的成绩夺得亚军，蒋逸以220.7的成绩夺得季军。”
比赛刚结束，就有媒体围在了地线外开始朝场内拍照。毕竟，能同时在场内看到青田复司和海舟两个人的机会可实在不多。
在播报完成绩后又过了一会儿，容乔缓缓摘下自己的遮挡镜，转身离开那个奋斗了半个多小时的A号靶位。
「只差一点儿，就可以赢了。」
容乔远远地望了一眼地线外的海舟。发现对方也在看着自己时，容乔又不敢直视那道滚烫的眼神了。
“恭喜。”
青田复司那充满日式腔调的声音从容乔身后传来，“不过在中文的语境里，我是不是说‘承让’更合适？”
容乔攥着拳头，深吸一口气，缓缓转了方向朝着声音的源头看去。他心里不爽，但想到不能破坏两国和平于是勉强地笑了笑，冷声对青田复司说道：“谢谢您的恭喜，也恭喜您，又添一枚金牌。”
容乔抬脚想走，却又听见青田复司在他耳边轻声低语道：“容乔先生，我看了新闻，知道了海舟先生是您的教练。”
听到海舟的名字被青田复司直接说出口，容乔有些气急败坏地连连质问道：“对，他是我的教练，所以呢？你想说什么？”
“我……”
容乔像一颗突然被点燃的炮仗，一步步靠近着青田复司，咬着后槽牙说道：“你是觉得，他打败不了你，他教的徒弟也打败不了你，所以他这辈子都比不过你了是吗？”
青田复司迅速在脑子里理解着容乔这段又长又快的话，涨红了脸解释道：“完全不是这个意思，您误会了！我只是想斗胆请您帮个忙。”
“居然还有我一个手下败将可以帮到的事情？”容乔挑眉，自嘲道。
“当然，容乔先生。”
容乔有点儿受不了日本人那层层叠叠又阴阳怪气的用语习惯，想着赶紧结束这个话题，便说：“那您请说吧，我得看看能不能帮上。”
“您肯定能帮上的。”青田复司双手交叠在身前，明明被误解和讽刺，却一点儿愤怒的情绪都没有，甚至还带着充满希冀和真诚的微笑。
“前几日，我在酒店大堂遇见了海舟先生，我向他表达了敬意以及能够与他交手的期待，但是，他说他不会再回来比赛了。”
青田复司说到这儿，居然直接向一个比他小了六岁的容乔鞠了个九十度的躬，“所以，您可不可以，帮我劝他回来比赛？”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