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射击]大满贯买一送一》薄荷脑

3、掉马时刻 海舟转角又

　　时间很快来到九月初，街头巷尾的学生们纷纷背起书包回归课堂，包括升入高一的容乔。

　　文老板大手一挥把工资和奖金一次性给了他，足足一千三百块。再加上烧烤城那边的五百块，这样一来，容乔可以顺利交上学费，奶奶也不用再去捡瓶子卖钱了。

　　但是不论容乔怎么计算，交完一年暖气费剩下的钱都不够支撑到寒假。不过，学校会给每个班分一个贫困生名额，每个学年有两千元的补助。

　　容乔利用自己的午休时间足足跑了三天，终于把贫困生所需要的证明材料收集齐全。但是国庆收假后，贫困生公示表里却写着班上另一个人的名字。

　　那个人，此时正在教室后面吹口哨，炫耀自己脚上那双被打造成鞋子模样的人民币。

　　大家都看得出来，班上最应该拿到这笔钱的是容乔，可是那个人是学校政教处主任的儿子。

　　那一刻，源源不断的恨意涌入容乔心中，他恨命运不公，恨自己无能，恨圆圆的地球是一座等级分明的金字塔。

　　恨意迅速被容乔消化成了求生的意志，他开始找新的兼职。

　　容乔看到安州日报上张贴了安州会展中心招聘临时检票员的广告，唯一的要求是必须晚上七点之前到。

　　虽然那个时候他还没下晚自习，但容乔还是毫不犹豫地报名了。

　　看在容乔初升高的成绩优异，家境又实在困难的份上，老师们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作不知道抱着书包上厕所的容乔到底去了哪儿。

　　10月17日这天，容乔也是像往常一样下课铃还没打就溜出去。

　　而这天晚上，会展中心举办的演出是克莱德曼的钢琴演奏会。这位钢琴家时隔多年再一次来到辽东省，一票难求，很多人还从外地赶来安州就为了听这场演奏会。

　　容乔一眼望向排着队的人山人海，男男女女们全身着套装礼裙，端庄优雅无一例外。

　　队伍散去之后，容乔不由自主地回想着刚刚队伍里的一个男孩。他比容乔还要矮半截身子，却穿得优雅庄重，甚至会像英国绅士那样弯腰向自己表达感谢。

　　容乔走神的时候，一个男人不紧不慢地走到检票口。容乔立即鞠躬，用培训过的话术说：

　　“不好意思先生，这场演奏会已经开场十分钟了，您只能在中场休息时才能入场。那边是等候区，您可以稍作休息。”

　　海舟没什么反应，“哦”了一声就去坐在等候区摩挲着那张票。

　　票是师母特意送来的，为了让他转移注意力。但是焦虑症的药效太强，海舟一不小心就睡过了头，想着反正也会迟到，干脆慢悠悠地来。

　　于是海舟就开始在这儿等待着这场不认识演奏者、也没听过他任何一首曲子的演奏会。

　　会展中心的大厅宽敞通透，凉风飕飕之下，海舟的药效逐渐消散，他此时才猛然发现检票口坐着的少年是那个维护自己的超级粉丝。

　　海舟突然觉得命运挺滑稽的，他根本就不需要特意去找这位“正性强化”，反正到哪儿都能碰上，就像是整个安州的兼职都被他包圆了似的。

　　容乔就着昏暗的灯光写作业，每每透进一阵风，他就会被冻得直往手上哈气。

　　写累的话，他会从小塑料袋里拿出撕成小块的馒头塞进嘴里，喝一口水壶的凉白开。

　　海舟在容乔这个年纪的时候已经进国家队了，除了拿金牌以外什么都不用担心，也从来没有体会过生计艰难的滋味。

　　而他的周围也全是家境不错、足以托举他们到达精英阶层的选手，他也从来没有接触过穷成这样儿的孩子。

　　“你多大了？”海舟冷不丁问。

　　容乔看了看周围，确认对面那男的是在跟自己说话才回答：“先生您放心，我满16岁了不是童工。”

　　容乔的话让海舟觉得很有趣，这孩子的回答总是这么出其不意。

　　海舟闲着没事，继续问：“你小小年纪打这么多份工，是很缺钱吗？”

　　容乔仔细打量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他，在俱乐部对海舟出言不逊的人。

　　今天他换掉了那套全黑的休闲套装，穿上了一身深蓝色西装，如果他不开口容乔是肯定认不出来的。

　　“这好像跟您没有什么关系吧？”容乔平平的语气瞬间变得尖锐。

　　海舟无视了容乔的不耐烦和敌意，继续说自己想说的话：“你这个年纪应该好好读书，赚钱的事交给大人做。”

　　容乔忍不住嗤笑：“先生，您可以在休闲时间拿着闲钱来这么漂亮的地方消遣，但我跟您不一样，我们家里只有我和奶奶两个人，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奶奶为我操劳吧。”

　　海舟被这番话震惊到，突然对容乔起了同情之心，不过刚要开口就被容乔堵住。

　　“您千万不要可怜我啊，我有手有脚，可以凭我的努力过得很好。倒是有的人，吃穿不愁却丧失斗志、浪费生命，应该被可怜的是他们。”

　　海舟若有所思地注视着容乔在灯下的侧影。

　　十月的安州，气温只有15摄氏度，容乔却还在穿夏天的短袖校服，应该是没钱置办秋冬款的校服。

　　那件衬衫被洗得干干净净，头发是仔细修剪过的，暗黄的灯光下，他望向海舟的眼神里是超乎年龄的坚毅。

　　容乔全身上下缺的只有钱而已，他也压根不觉得自己的底色比别人灰暗悲凉，一切都是海舟这个局外人在无礼地揣测。

　　“还在上学吗？”海舟又问。

　　容乔低头继续写自己的作业，说着：“当然。高考是我唯一可以翻身的机会，我要给命运来一次漂亮的反击，告诉那些抛弃我、欺负我和把我踩在脚底的人我也可以赢——

　　就像海舟那样。”

　　海舟深深注视着把自己的每一言每一行奉为圭臬的容乔，乱糟糟的思绪顿时变得空旷整洁，“正性强化”的效果确实是药物没办法带来的。

　　海舟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他可以给艰难行进的孩子带来巨大的能量，原来他的成绩不是只对国家和自己有意义，原来真的会有人抱着真诚的期待和纯粹的信任，等着他重回顶峰。

　　海舟还想说些什么，容乔就腾地站起来，伸手示意他可以入场了，海舟也没有留下来继续交谈的理由，系上西装扣子不紧不慢地入场。

　　后半场的演奏是非常温柔细腻的曲子，可悠扬优美的旋律到了海舟的耳朵里却过滤成了容乔掷地有声的话音，克莱德曼的脸也逐渐变成容乔斗志昂扬的模样。

　　勇气是少年人最不缺的东西，曾几何时，海舟也这样一往无前。

　　但是，长大后的他拥有得越来越多，恐惧的东西也越来越多。恐惧伤痛，恐惧比赛，恐惧失望的眼神，甚至连活着都恐惧。

　　「要是他知道我现在是一个不能射击的废人，他应该会很失望吧。」海舟心想。

　　如果可以，他真想让容乔永远都不知道。

　　10月22日。

　　海舟抬起表看了看，现在是周六晚上十点，故意等到了俱乐部快打烊的时间，馆里的灯还亮着，不知道连跑四天以后今晚还会不会落空。

　　海舟悄悄推开门，他的“正性强化”果然在兴奋地射击中。

　　虽然他的姿势有点别扭，一点也不标准，但拿到枪的他很快乐，也很享受。

　　连续打出五发9环和四发10环的容乔得意地在原地转了几个圈，仿佛已经拿到了金牌了一般，还握住拳头假装自己在接受采访。

　　“咳咳，大家好，我是中国气手枪射击运动员，海舟。
　　谢谢全国人民的支持，谢谢几位教练的指导，也谢谢队友们的帮助，今天能拿到这枚金牌靠的是大家的托举。
　　我会继续努力，为中国射击奉献余生。

　　谢谢！”

　　八百年前的采访台词也能背下来吗？

　　海舟嘴角微微抽搐，他见过不少自称他粉丝的人，但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容乔这样的，不管是金句还是银句全都背得滚瓜烂熟。

　　容乔满意地哈哈大笑，根本没发现他身后站着一个男人。

　　“打得不错。”

　　这句话着实把容乔吓了一跳，他猛然回头，看到了正戴着口罩走进靶场的海舟。

　　人尴尬的时候手脚都会很忙碌，容乔慌里慌张地收起手枪，说：“那个……不好意思，我们已经打烊了，请您明天再来。”

　　“你这么喜欢射击，为什么不进射击队？”

　　容乔下意识回复：“难道每个喜欢射击的人，都必须要进射击队吗？”

　　“在射击队你可以得到最好的训练，不仅可以想打多久就打多久，还有专业的教练指导你。你想去的话，我可以帮你推荐。”海舟真诚地对着容乔说。

　　容乔的双眼短暂亮了一下，但又迅速熄灭，他低头躲开了海舟的眼神道：“谢谢，但是我不会去的。”

　　“为什么？”

　　海舟的世界观里实在无法理解为什么会有人明明喜欢体育却要放弃，明明找到自己喜欢的事物是一件多么幸运的事情。

　　“耽误学习，也耽误赚钱。”容乔回答得十分理所当然。

　　海舟继续问：“你难道没想过像海舟一样站在领奖台上吗？”

　　容乔笑着把海舟之前的话还回去：“先生，不是您说的吗，我不会瞄准，扣扳机手法不对，臂力也不够，我想进也进不了啊。”

　　海舟听出了对方的反讽之意，但他根本不介意，而是正色道：“你是有那些问题，但那些问题都是可以通过训练解决的。

　　你有天赋，可以偶然打出五个10环，但是射击比赛比的不是五个10环，而是让自己连续几年都可以打出10环和好10环。

　　我相信，如果你经过了系统的训练，绝对会成为一个优秀的运动员。”

　　“先生，您既然这么专业，那肯定是专门学过的咯？可以示范一下吗？”容乔随意一问。

　　「示范……？」

　　海舟刘海下的双眼低垂，目光躲闪，喉结上下滚动却不发一语。在市队时的狼狈和耻辱还历历在目，他当然不想在容乔面前出糗。

　　容乔环抱手臂，靠在墙壁上说道：“我起初还以为您是个专业人士，现在看来，您完全就是个不懂射击还对射击充满偏见、只靠嘴皮子胡乱给人评价的人嘛。”

　　“您比海舟可差远了。”

　　这句话简直像一道惊雷，正正地劈在海舟脑袋上。

　　海舟低垂着眼，默默承接了容乔毒辣的抨击。他的双拳慢慢握紧，心底油然生出了愤怒。

　　凭什么？

　　凭什么现在的海舟就要被以前的海舟踩在脚底？

　　海舟突然深呼吸一口气，愤怒和不甘达到了顶点，什么心悸，什么呼吸，什么晕眩，什么避开应激源，现在全都顾不上了。

　　莫名其妙的冲动第一次战胜了理智，他从射击台上拿过那把气手枪，装入铅弹，迅速举起左臂。

　　“看好了。”

　　可能是因为“正性强化”在默默发力吧。虽然他现在气性十足，但他的心境却是出乎意料的风平浪静。

　　“我只示范一次。”他轻声说。

　　在心悸和痉挛到达海舟的身体之前，他凭借肌肉记忆据枪、瞄准再击发，全套动作只用了三秒钟，快到海舟自己和容乔都没反应过来。

　　很快，射击台的电子靶上显示出了海舟的成绩，10.7环。

　　这是海舟停训以来，第一次完整的击发。没有坠枪，没有脱靶，没有噩梦中的那个数字，一切都是那么完美，完美到不真实。

　　海舟深呼吸一口气。

　　在子弹冲出枪口的一瞬间，他其实有点儿后悔。他害怕自己再次狼狈失败，害怕自己因为一时冲动连最后一个支持者也失去。

　　不过，这次居然成功了。

　　也还好成功了。

　　这回换作是容乔的手止不住地颤抖，他站在射击台旁边，满脸通红，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容乔觉得被射向靶子的不是小小子弹，而是自己这颗几欲跳出胸腔的心脏。

　　那人用左手击发，与海嵩如出一辙的“慢射快枪”，还有那拥有一个据枪时右手会用大拇指勾住裤兜的习惯。

　　这些天的记忆像海潮一般涌入容乔的大脑，他忽然就意识到，这个男人身上那些熟悉的感觉从何而来了。

　　容乔耳根通红，额头上都开始冒汗，“你……不会是海舟吧？”

　　海舟放下枪，转过身来轻声反问道：“你说呢？”

　　此时，这个传奇射击选手距离容乔只有不到半米，他以前幻想过所有想跟海舟说的话，现在一个字竟然都说不出来。

　　遇到偶像这件事儿不说热血沸腾，起码也得体体面面儿的吧，怎么轮到他身上就是一个这么令人尴尬的剧情。

　　空气沉默的一分钟里，海舟一直在等对方回应，可容乔只要一回忆起之前对海舟说的那些话就想拿块板砖拍死自己，更别说思考应该开口说哪些不让自己更丢脸的话。

　　看到容乔迟迟不出声，于是海舟决定自己先迈出这一步。

　　“既然已经认出来了，那我们就来好好认识一下。”

　　“认识……啥？”容乔全身发热，不仅感觉自己智商突然下降了，甚至感觉自己已经连听力都下降一万倍了。

　　海舟拿射击台的毛巾擦了擦自己手心因为紧张而沁出的汗，摘下了那副黑色口罩，伸出他最骄傲的左手向容乔做正式的自我介绍。

　　“你好，我是中国射击运动员，海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