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阶》王胤陟

258、初试锋芒

　　周砥在平湘市的“看灶”阶段，并未持续太久。他深知，在这座复杂的城市里，过久的静默观察可能被误解为无能或怯懦。他需要在适当的时候，选择一个合适的切入点，亮出自己的态度和能力。

　　经过前期密集的调研和研判，他将目光锁定在了困扰平湘市民多年的“顽疾”——中心城区交通拥堵问题上。这不仅是民生痛点，也严重制约着城市运行效率和发展活力。问题错综复杂：历史规划短视、路网结构不合理、公交系统孱弱、停车资源匮乏、管理手段落后、各部门协同不畅……可谓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没有贸然提出宏大的方案，而是决定先打一场“小小的”攻坚战，以此立威立信，摸索经验。他选择了全市最拥堵的“三岔口”商圈作为试点。这里人流车流高度集中，几个方向的车辆在此交织，加上违规停车、占道经营屡禁不止，高峰时段几乎瘫痪。

　　周砥组建了一个精干的工作专班，成员来自交警、城管、交通、规划等部门，他亲自挂帅。第一次专班会议，他没有在市政府会议室召开，而是将会场直接搬到了“三岔口”商圈旁的一处交警岗亭二楼。

　　听着楼下刺耳的喇叭声和嘈杂的人声，看着窗外水泄不通的车流，与会各部门负责人的脸色都不太自然。

　　“各位，今天我们就在问题现场开会。”周砥开门见山，语气平静却带着压力，“大家眼前看到的，就是平湘市中心城区交通现状的一个缩影。我们不需要再多听汇报，问题就摆在这里。今天请各位来，不是要追究责任，而是要一起寻找解决问题的办法。每个部门，从自身职责出发，谈谈在这个点位上，我们能立刻做些什么，哪怕只是改善一点点。”

　　他让交警支队长调取了最近一个月该路口的交通流量和事故数据，让城管局长出示了近期对该区域占道经营的处罚记录，让交通局分析了公交线路设置的合理性。数据冰冷而真实地揭示了管理的低效和缺失。

　　在事实面前，各部门无法再推诿扯皮，开始硬着头皮提建议。交警提议优化信号灯配时、加派警力疏导；城管承诺开展集中整治、加强巡逻频次；交通局表示可以微调两条公交线路站点……

　　周砥认真听着，不时发问：“优化信号灯能提升多少效率？警力疏导能持续多久？集中整治后如何防止反弹？公交微调能覆盖多少客流？”

　　这些问题直指措施的核心有效性和可持续性。会议开了整整一个下午，最终形成了一个简单的“三岔口短期综合治理方案”，包含了五项具体措施、责任单位和完成时限。方案不宏大，但极其具体，直指痛点。

　　“好，就按这个方案执行。从明天早高峰开始，我会每天在这里看效果。一周后，我们再来这里开会，复盘总结。”周砥一锤定音。

　　接下来的几天，周砥的身影果然时常出现在“三岔口”。他不打招呼，不定时间，有时在早高峰，有时在晚高峰，有时甚至在深夜。他看交警是否到位，看占道经营是否回潮，看公交调度是否改善。他还随机询问出租车司机、沿街商户、行人的感受。

　　起初，各部门还带着应付检查的心态，但看到副市长如此较真，谁也不敢懈怠。交警支队加派了人手，采用了新的疏导手势；城管队员加大了巡逻密度，安装了监控探头；交通局紧急调整了公交班次……

　　效果是立竿见影的。虽然无法根本解决拥堵，但“三岔口”的通行秩序明显好转，平均通行时间缩短了 minutes，交通事故率也有所下降。周围百姓和司机们纷纷议论：“咦？这儿好像没那么堵了？”“最近管得严了，乱停车的少了。”

　　一周后的复盘会，依然在交警岗亭召开。周砥首先肯定了短期内的改善，但随即播放了一段他拍摄的新视频：仍然存在的少量违规行为、信号灯配时与车流匹配度不高、公交站点人流疏导不足等新老问题。

　　“这说明我们的管理还有很大提升空间，稍有松懈就会反弹。”周砥指出，“短期措施治标不治本。接下来，我们要深入研究，拿出一个能管长远的‘三岔口’交通组织优化方案。规划部门要牵头，考虑渠化改造、增设人行天桥或地下通道的可能性；交警支队要研究智能信号控制系统；交通局要论证发展微型公交、优化换乘……我们要把‘三岔口’做成一个治理样板！”

　　这次小试牛刀，让分管部门的领导们对周砥有了新的认识。这位周副市长，不仅看得准、抓得细，而且有韧劲、有思路，不满足于表面文章，而是要深入根源解决问题。他们不敢再心存侥幸，工作态度明显变得积极主动起来。

　　“三岔口”的经验被周砥迅速推广。他要求各区和相关职能部门，各自选取辖区内一个最突出的交通堵点进行短期治理，并上报治理方案和效果。一时间，全市掀起了一股治理交通拥堵的小高潮，虽然只是点上的突破，但市民能直观地感受到变化，舆论评价开始转向积极。

　　然而，周砥清楚，点上的治理只是权宜之计。真正的挑战在于如何推动系统性的、伤筋动骨的改革。他的下一个目标，瞄准了盘根错节、阻力巨大的公交系统改革。

　　平湘市的公交系统长期亏损运营，线路设置不合理，车辆老旧，服务差，市民怨声载道，却因涉及巨额补贴、人员安置、利益调整等复杂因素，历届分管领导都绕道走。

　　周砥决定碰碰这个“硬骨头”。他让交通局准备了详尽的公交运营数据报告，同时让秘书孙宇通过其他渠道，搜集了国内同类城市公交改革的成功经验和失败教训。他闭门研究了整整一个周末。

　　周一，他带着一整套问题和初步思路，找到了市长周启明。

　　“市长，公交系统的问题，已经到了非解决不可的地步。这不仅关乎民生，也关乎城市形象和发展效率。”周砥将厚厚的材料放在市长办公桌上，“这是我初步了解到的情况和一些不成熟的想法，想先向您汇报一下，听听您的指示。”

　　周启明仔细翻阅着材料，里面数据翔实，问题分析透彻，甚至初步拟定了“优化线路、更新车辆、改革机制、引入竞争、加强监管”的改革方向。

　　“周砥同志，动作很快嘛。”周启明抬起头，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公交改革是个马蜂窝，不好捅啊。牵扯面太广，动谁的奶酪谁都会跳起来。你有心理准备吗？”

　　“市长，我知道难度很大。”周砥坦然道，“但问题摆在那里，总要有人去解决。我愿意牵头来做这个事，先从调研摸底、完善方案开始，稳妥推进。希望能得到市长的支持。”

　　周启明沉吟片刻。他欣赏周砥的锐气和担当，但也深知其中的风险。他最终点了点头：“好吧，看准了的事情，就要敢于推动。我支持你先搞起来。但是要注意方式方法，充分论证，稳扎稳打，尤其要做好稳定风险评估和预案。有什么情况及时向我汇报。”

　　有了市长的初步首肯，周砥有了底气。但他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消息传出，各方势力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质疑、观望、甚至暗中阻力的苗头开始隐现。

　　周砥恍若未觉，按照既定步骤，组建了公交改革领导小组和工作专班，聘请了第三方专业机构进行详细调研和方案设计。他深知，在这场硬仗中，科学的数据、透明的程序、公正的方案，将是他最有力的武器。

　　夜幕降临，周砥站在办公室窗前，望着楼下依旧川流不息的车灯。城市如同一台精密而复杂的机器，每一个齿轮的转动都牵扯全局。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压力，但也涌动着挑战困难的激情。

　　初试锋芒之后，真正的攻坚改革，已拉开序幕。前方的路，注定不会平坦。但他别无选择，只能迎着风浪，一步步向前推进。泥阶攀登，从无坦途，唯有一往无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