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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厉玉双co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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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雨如晦,月光惨白。
那石破天惊的一语以平常的口吻道出时,她的身体一阵阵发冷,脑海里风的咆哮雨的倾泻,淹没了世界上的所有声音,包括她的心跳与呼吸。
春树婆婆搂住了温黎,一把将温黎拉回现实。
耳中尖啸着的万千杂音退潮而去,温黎的意识逐渐回位,眼神开始变得清明。她环顾一眼四周,俱是关切的、忧惧的模样。
“我没事。”
温黎安慰道,脸上看不出表情。
“玉双,如何没的?”
温黎摸了把圈椅,让自己坐下,眼神不知望着何方,问。
阴影边缘中的厉玉双竖起了耳朵。
欢庆时七嘴八舌热闹喧天,但宣告噩耗时,则只能由最权威亲近的人诉说。四下寂静,只有祖母的声音回响。
“玉双染了疫病,你小爹照看他,一并也得了。”
“最初症状不明显,加上玉双孤僻,大家也都没察觉。后来,病情越来越严重,请了大夫,却是已...晚了。”
夜风四起,掠过厉玉双讥诮冰冷的眸光,掠过回廊上摇曳的琉璃灯笼。
温黎的房间里也挂了一盏,红色的琉璃灯笼,里面是暖黄的灯芯,挂在床头。
今晚的一切是滔天巨浪,把她拍在沙滩上搁浅,鱼一般艰难呼吸。浓重的黑暗更是逼迫,压得温黎不得解脱。但好在一个人的时候,她又能开始思考些东西。
若是玉双死于那晚的金月劫难中,他定然也是夜晚在外游荡的鬼物之一。
但他无家可回,连其他鬼物也不如。
就像他的前半生。
亲爹是花楼的倡伎俩,生下他便死了。在楼里养了几年,连名字都没起。被送来温宅时,还穿着伎人花花绿绿的不合身的衣服。
小爹跟母亲多年,没有孩子。收了玉双作男孩,一孩二用,一是当孩子,二是作温黎的童养夫。
厉玉双是温宅最软的柿子,谁都能捏他一把,也不会叫唤,受了委屈就在角落里哭一场。
小时候的温黎立志,要做全世界最好的妻主,不让厉玉双受半分委屈。
厉玉双很高兴,在温黎的两颊上亲了又亲。
十七岁那年,温黎上昭明阁求道,行装是玉双熬几个大夜,替她细细打点好的。里头有他这些年日复一日精进的绣品,有将万千嘱托诉诸笔端的书信,还有他微薄道足以忽略不计的例银。
温黎也不明白,为何整整七年,自己都没有想过回来一趟。
一旦回来,却是天人相隔。
他一生凄苦,病骨支离,最后还落得个这样尸骨无存的地步。
还有小爹,唯一将自己看作小孩的小爹...
温黎觉得自己该哭,该狠狠地落下两行清泪,哭得嗓子暗哑,头昏脑涨,哭得比外面的恶鬼都凄厉。若不这样,显示不出她的悲痛,让她觉得自己是个无情的人。
但温黎哭不出来,甚至泪意也无。
她只是坐在床沿,靠着灯笼,擦拭青霜。青霜光可鉴人,温黎偶尔用剑身自视,但灯笼布是红色的,红凄凄的光被雪白的剑身反映出来,像一把滴着血的剑。
温黎横剑,看见剑光中一双无喜无悲的沉静双眼,红红的。
大概是因为灯笼的红光吧。
温黎罢剑,随手一扔,敲在地上,铮铮作响。却不是战前兴奋的战栗,而是失路后悲咽咽的不甘。
玉双...玉双...
屋外凄厉的鬼嚎传入温黎耳中,渐渐地扭曲成了玉双的名字,好像它们真的在呼唤玉双似的。
温黎心底升出一股躁意。
失去了才懂得珍惜的人,死后会化成什么?历年来除厄去祟,英勇无畏的温黎,头一回思考自己的归宿。她绞杀鬼物,似乎救了不少人,她洋洋自得,她高高在上,她目下无尘,她以为自己普渡众人,从容高尚。但她总是忽略,忽略那些眼泪,以为玉双的眼泪就像天上的雨水,源源无绝。
却不知眼泪有一天会同血液一般干涸,因为它本就是心血的凝华。
温黎心口钝钝地疼。
窗外徘徊着一道影子,无声地,幽幽地,鬼火一般。
厉玉双立于窗外,看着透出微弱光亮的窗纸,手指放上去,轻轻摩挲着,发出“沙沙”的声音。
当年温黎除鬼,半道上宿在家里。
其实晚些娶他也没关系,但他实在想她,又始终想要个名分,就可笑的去自荐枕席了。
其实...哪怕不爱他也没关系,成婚后,他愿意为她纳侍夫,或者,他自己就是侍夫,也没关系。
可她偏偏厌恶极了他,不仅对他说出那般不堪入耳的言辞,最后,甚至取走了他的性命。
......
阿黎啊阿黎,你逃不出我的掌心的。
目光幽幽如夜风残烛,厉玉双轻勾起嘴角。
“沙沙”声未绝,但屋子里的温黎始终没有回应的意思。
但偶尔,传来些啜泣的声音。
厉玉双皱眉,竖起耳朵听着,眼尾猩红。
在为他流泪么,她后悔了?
或者有人逼迫阿黎这么干,也未尽然...
厉玉双有些着急,摩擦得大力了些,“沙沙沙沙”。
“不会敲门吗?”
温黎心头烦躁,说话也言语无状。这么一道冰冷冷的声音脱口而出,温黎自己都觉得惊讶。
厉玉双咬住嘴唇,有些气恼。
凶巴巴的,小时候就这样。
但要他转身就走,又实在迈不开步子。
于是厉玉双负气,叩了叩窗栏。
用的力气太小,“砰砰”还不如“沙沙”声响,生怕温黎听见似的。
温黎起身,提起灯笼,一把推开窗户。
红灯笼下,两个红光的人面面相觑着。温黎最先开口,脸上略有疲态:“兰君,找我何事?”
厉玉双定眼瞧着温黎,目光如饿兽般,聚集在温黎的眼角。
到底有没有哭呢,可是眼睛确实红红的,有点可怜...
不对,这是灯笼的红光!
这个负心女,冷情鬼,才不会为我掉一滴眼泪,我早该知晓,她根本不爱我...
厉玉双咬牙切齿,目光森森,盯得温黎头皮发麻。
“找我何事?”温黎试探着,再问了一遍。
厉玉双的目光转落到温黎脸上,吸一口气,好不容易扯起微笑,道:“有些害怕,来找黎女君说说话。”
温黎的目光却顺着厉玉双的脸,缓缓地落在他的肚子上,若有所思的样子。
厉玉双蹙起眉头,狐疑地盯着自己的腰,上手摸了摸。
很细,很软,曲线也美,是男人恨女人爱的蛮腰...
.........色中饿鬼!
陡然意识到什么,厉玉双只觉得胸腔里火烧得旺盛。
假模假样地掉了几滴眼泪,但对身边的美人如此来者不拒。
实在是...不知廉耻,薄情寡义,无情无义...
血液怒涛般涌动,刺激相撞,叫嚣着灭亡,令厉玉双单薄的身躯落叶般簌簌。
“兰君,你冷吗?”
温黎皱起眉头,看着厉玉双。
厉玉双指尖颤动着拢了拢领口,漆黑双眸炯炯如点灯,直勾勾地探进温黎眼眸深处,嘴角动了动,有些哆嗦,最终哑声道:“嗯,冷了。”
温黎愕然看着他,不明白为什么冷了要把领口扯开。
她上下打量着厉玉双,揣摩他的意图,想起他刚才说自己害怕,或许,这是要温黎邀请他进去说话的意思。
于是温黎点点头,指着门的方向,道:“进来吧。”说罢,转身去门边开门。
厉玉双蹭着挪去门边,牙齿紧咬,浑身都在抖,却不知是在期待,还是在为从前的自己不值。
温黎靠在门边,见兰君明明冷得发抖,牙关打颤,却乌龟似的小步小步走着,领口还开着。
或许是冻僵了。
兰君...可怜的兰君...他也失去他的爱人。同玉双一般命运的男子,满心欢喜地期待着新婚,却终究面对血淋淋的现实。
想及此处,温黎爱怜起来。
一面心里却很鄙夷:玉双死了,你才要在另一个男人身上弥补?
但终究无可奈何,她再无法忽略玉双的存在,哪怕是另一个不想干人身上,他的影子。
因此,温黎很仗义地,伸手扶住了厉玉双的胳膊,怕他站不稳,用了些力帮他走。
厉玉双却悚然一颤。
如过电般,脑子里一道白光,意识被搅成浆糊,晕乎乎,雾蒙蒙,红灯笼的光浮荡着,扭曲着,他感觉一切都升起来了。热气,情.欲,丝丝上浮。
厉玉双被扶着,进了温黎的房间。
入洞房一样。
温黎将门掩上,不关,是礼节。厉玉双幽幽望着那道门缝,心中生出缠绵的可惜。
关门才叫入洞房。
屋子里黑漆漆,唯一的光亮就是那盏琉璃红灯笼。四射着微暗的红光,不太喜庆。
温黎摸索着,准备坐在床沿,却见兰君已坐着了,坐姿端淑,黑发四散,与墙壁的黑暗融合在一起。
黑黢黢的眸子,抬起来凝着她,也不言语,只无声地看着她。
温黎摸摸鼻子,拐弯摸了把圈椅,坐下来。但坐下来后,又不知该做什么,只好画蛇添足地去检查窗户有没有关严。
趁此,厉玉双将领口扯大了些,犹豫着,又拨几缕黑发欲盖弥彰。
温黎回身,顿住,接着若无其事地坐好,开始擦剑。
专心致志,一丝不苟,旁若无人。
厉玉双蹙眉,迟疑着,手指勾住垂落的发丝,将这多余的遮挡拨到脑后,黑眸觑着温黎的动作。
但温黎依旧是全神贯注地擦着她的剑,没见她半分情.热。
厉玉双疑怪:方才如狼似虎将他送入洞房的温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