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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厉玉双co ...


  •   温黎与兰君步入姜水城。
      熟悉的街道,亮汪汪的青石板,迎风招展的酒幌,街边的茶摊,沿街林立的木楼。已经歇市了,按时间,这会儿是百姓吃过晚饭,在家中打点消遣的时候,街上没人。

      兰君手指勾住温黎的衣角,左瞧瞧,右看看,雪白手指在各处摊位前点来点去,摸来摸去。

      沿途,巷子里传出狗吠,沿街的屋脊上一只猫踩空,踢掉的瓦片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木楼上几扇窗亮着,隐隐听见婴儿的啼哭和妻夫之间的争吵。
      远处不知哪条街道里,打更人敲锣声响彻云霄。

      这便是温黎午夜梦回时,料以慰藉的家乡夜晚。

      “兰君,我现在去寻我的家人。你妻主可还有家人,她们住在哪里?”
      温黎问。

      兰君正蹲在地上,兴致盎然地逗弄一只黑猫,黑猫的身躯隐于柱子的阴影中,亮绿的猫眼闪烁,兰君闻言,缓缓摇头道。
      “兰君不知,妻主没告诉我她住在哪里。”

      “那长相呢?”

      兰君斟酌着,犹豫着开口道:“晚上太黑了,没看清她长什么样。”

      连脸都没看清,地址都不知晓,就被拐着上榻?

      “名字呢?”温黎不死心,追问道。

      “不知道呢,她唤我心肝,我唤她妻主。”兰君起身,拍掉手上的尘灰,淡淡道。

      温黎愕然。
      兰君多半是坊间传言的那种“走夫”。
      在外经商的女子,短暂地在一城居留时,谎称未婚骗取的男子叫做“走夫”。生意完了,留点钱再编个谎回乡。
      小爹是艺伎出生,对这类女男之事尤为精通,他还告诉温黎,这类“走夫”未尝不知道自己的处境,大多心甘情愿罢了。
      若是心有不甘的,那多半是怀孕了。
      于是温黎知趣地,没有再细问,心中了然,眼里带着同情:“那你先同我一路吧。”

      “好啊。”
      兰君笑着点头,又蓦地停住,双眸微眯,面上迟疑地盯着温黎,“带我回家,黎娘子的家人不会误会吧?”

      温黎笑,回道:“兰君想的周到,不过家里人宽厚,不会乱想谣传的。”

      兰君嘴角上扬,漆黑眼底透出些许亮光,缓缓道:“兰君已有妻主不要紧,就怕影响了女君的姻缘呢。”

      温黎心中困惑,很想告诉他自己已有婚约,但归心似箭,她只笑着摇了摇头,说:“不要紧”。

      姜水城是西南重镇,数一数二的繁华之都,整座城市常年掩映在血红的杜鹃花与青蓝的竹海之中。
      不同于昭明阁,昭明阁在北地,山巅是终年不化的皑皑白雪。

      白雪飘朔时,温黎最爱在山巅舞剑。风急天高,雪雾纷飞,连眼睫都冻成雾凇。

      但姜水城,这南边温和的城市,夜晚竟也是如此的森冷。

      直觉里的那阵诡异又渐渐地浮上心头。

      温黎侧目,身边的兰君无知无觉,正高兴地踩着青石板数着玩。

      瞥见温黎瞧他的目光,他眼底一亮,笑问:“黎娘子,看我作甚?”

      温黎摇头,没打算告诉他,笑道:“这是我小时候玩的游戏。”

      兰君纵身轻盈地一跃,跳到温黎身侧,但脚底不稳,眼见着要摔下去。
      温黎伸手扶住了他的腰,顺势,兰君也将一双手臂缠在温黎身上。

      金色月光衬得兰君眼底亮汪汪的,他抿着嘴,眼睛弯弯如月亮。
      “好可怜哦,黎娘子的夫郎好可怜哦,若是知道黎娘子搂过别人的腰,会不会伤心落泪呢?”

      温黎将他扶稳,松开手,皱眉道:“不至于如此小器罢。”

      兰君站稳,闻言神秘莫测地笑了,眼底流转道:“男人的爱都是很小器的,黎娘子只是不懂罢了。”

      夜风卷地,却什么也没卷起,连尘埃也不曾扬起一些。

      身后兰君说完那句高深莫测的话后,又在身后跳青石板,自己和自己玩,偶尔还意味不明地轻笑。

      青靴伴着兰君跳格子的声响,一步一步地踩在青石板上。
      温黎在熟悉的地方停下。

      青灰色石砖砌起五步台阶,垂直踏跺,抱鼓门当。之上是朱红色的正门,铜首扣环。正门上悬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温太守邸。
      高大的朱红色立柱两侧,大红灯笼高高挂起。但月色过于明亮,两盏灯笼的微光显得微不足道。

      近乡情怯,温黎站在门前,久久无法抬腿。

      兰君无声地站到温黎身后,静静等待着她叩门。

      “谁在外面?”
      院子里的人有所感应,高声询问。

      说话人正是阿明,是温家的护卫头领之一。

      “谁在外面?”
      见门外人没有立刻回答,另一道苍老却威严的声音紧接着响起,是春树婆婆的声音!

      “是我,阿明,婆婆,我是温黎。”
      温黎抖了抖身上的风沙,整理服饰,又抹了抹脸,扬起喜悦的笑容。

      “阿黎,少君?”
      朱红大门打开,门缝里,阿明探出头来。

      见真是温黎,阿明面色一惊。旋即,春树婆婆与阿明的孪生姐妹阿光,都凑到了门缝边上,狐疑地盯着门外的温黎。

      朱红色大门从门缝到半开,但院子里的人只是面面相觑着,不敢动作。

      “你如何证明你是阿黎?”
      半晌,春树婆婆率先开口,苍老却清明的眼睛直勾勾地打量着温黎与身后的兰君?

      “春树婆婆,你管家二十多年,看着我长大的,怎么连我也不认得了?”
      温黎张开双臂,在门前转了一圈,顽劣地笑着。

      但春树婆婆的目光锐如鹰隼,沉静如百年古井,未曾因温黎的耍宝而动容半分。

      温黎心中疑怪,但仍站直,抬手间,青霜剑出鞘,华光凌凌,灵气流波。
      “当年我十七岁离家上昭明阁修道,至今已有七载。”

      “春树婆婆,您是家里的大管家,从我出生就呆在温家,看着我母亲和我两代人长大。阿明阿光姐妹,你们武艺高强,是院中的护卫头领,我与你们一起长大。母亲二十五岁便成为姜水城太守,最喜欢吃糖渍陈皮,父亲十九岁嫁给母亲,最喜念诗。小爹是...”

      温黎顿住了,犹豫着要不要在兰君面前提起家里的这些秘辛,但温黎的停顿却让屋内的人更为警惕。阿明阿光方才动容的面色此刻又严肃起来,一左一右,刀剑在夜色中闪着寒芒。中央的春树婆婆则是面色一凛,探究的目光更深。

      温黎只得讲下去:“小爹是天香楼的艺伎,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家里有两个孩子,我,还有玉双。玉双名义上,是小爹的养男。祖父在我五岁那年便过世了,祖母尚在,身体还很硬朗。家里养了两只狸猫,一只唤乌云,一只唤白雪...”

      温黎说得口干舌燥,一面瞄着门内三人的面色,见她们互相交换眼神,脸色和缓下来,见缝插针地停住,笑道:“家里人还好么,好婆婆,让我进去吧。”

      春树婆婆声音和缓下来,开口道:“若你真是少主,那便跨过这道门槛试试。”

      温黎不明所以,但依言照做,撩起银白色的莲花纹孔雀蓝袍,一脚踏入大红色的门槛之内。

      明显地,在见到温黎进入门槛的那一刻,院中三人皆是大大地松了一口气,面容立刻亲切和蔼起来,正准备拉着温黎叙旧,却瞥到了门外的兰君。

      春树婆婆拉温黎过一边,低声私语道:“这位公子是谁,可是你的同门?”

      温黎捏着春树婆婆的手,嘴角止不住地扬起,微笑着将昨晚之事以及对兰君身份的猜测与婆婆详尽交代后。
      末了补充一句:“他的妻主好没担当,拐人家上榻,害得怀孕,自己又短命死了,让人家挺着肚子找她,连个准确地址都不给。说不准姜水城都是胡编出来的。”

      但不同于温黎的打抱不平,春树婆婆的神色却更为复杂,她挺起身子,侧头觑着门外的兰君。

      天水碧色的衣衫,轻盈高挑,透着些病骨。从刚才起,就在门外,在背后,那么直勾勾地盯着温黎,偶尔带点笑,但身体却不动,只很端庄地站着,心思全在温黎身上。现在,发觉有人在看,却乖淑得很,垂着头,恭敬谦卑的模样。

      发如泼墨,也不挽起,就浪荡地垂在身前身后。唇如点血,眉若游蛇,眼似漆灯,肃离的气质,却又一对杏眼,黑瞳秋波似的勾人。
      像是喜腥骚的狐狸鬼怪,哪里是清白单纯的小公子。

      春树眼神回转,心里有盘算,面上却是不显,只道:“公子若是少君的朋友,那便也进来吧。”

      此言一出,守卫在门两侧的姐妹俩又是持刀警戒,视线紧跟随着兰君的脚。

      兰君闻言,唇角微勾,很是端庄地,抬脚,落地,置身于院中。

      温黎若有所思地扫视一眼院中四人,视线再停在四四方方的院门上,不得其解。

      不得其解,但也不等其解。朱红色的大门一经关上,院子里便沸腾起来,先是阿明阿光的奔走呼号,再说春树婆婆的嘘寒问暖,温黎被推着,过垂花门,绕抄手游廊,途中红灯笼挂得齐整,一排又一排。远远地,温黎便听见了正房里的喧哗。

      温黎心潮澎湃,眉眼齐飞,脸色都有些发烫。

      蓦地,水池里一尾银鱼月色下跃起,流畅的曲线,溅起点滴水花,温黎的灼心被点滴凉意浇得理智下来,这才来得及去理会身后的兰君。

      他离前面的温黎几人只有几步之遥,但又仿佛有天堑之隔。如一道黑黢黢的影子,静默地尾随三人,时而浅,时而淡,疏离又隔断。

      明明刚才,在外面还很灵动活络。也许是见温黎家里团聚,牵起对家里人的愁思了。

      温黎停下快走的脚步,围着她的阿明与阿光惯性走出几步远,见温黎停下,也跟着停下,顺着温黎的目光,一齐看向身后的影子。
      兰君如梦初醒般,抬起头,目光聚焦在温黎脸上,勾起浅浅的笑意:“黎娘子,怎么不走了?”眼底黑漆漆的,嘴角却勾得动人心魄。
      “是嫌兰君碍事,要赶我走吗?”
      笑吟吟的,雪白的脸在亭子投下的阴影下,被切割成阴阳两半,一面光亮,一面隐没。

      温黎只见得光亮一面的笑,见兰君还有心思与她玩笑,也便笑一声:“瞧你一个人走在暗处,觉得有些冷落你了。”说罢,前走几步,准备扯住兰君的袖子,但脑中蓦然浮现出玉双的脸,悬在空中的手一顿,只好向上拐去,理了理头发。

      “你是客人,我去正屋见家人,你便先去休息吧。”

      兰君那只翘望着被扯住的手也悬停在半空,但这只手,却比温黎那只,更难收回,更加难堪。他只得慢慢地,沉沉地,放下,然后用力攥紧,面上依然不变,颔首,然后被随女领去客房。

      正房处,灯火通明。
      还没等到,早就有一群人迎了上来。温黎细眼一看,是自己的随女若岩,伴着院子里其他姐妹,吵吵嚷嚷地。
      “少君,你可算回来了!”
      她们已大了不少,看着比小时候稳重成熟了,见到温黎,高高兴兴地。但温黎没来得及回应,又被春树婆婆和她们合力推到正房里。

      正房里,祖母、母亲、父亲早在等候了。
      三人都是闲散装扮,事出突然,温黎临行前,没和任何人说。因此,见温黎归来,精神矍铄的祖母乐得站起来,紧紧把温黎搂在怀里,母亲双鬓略有些斑白,拍了拍温黎的肩膀,瞧着温黎腰间的青霜剑,欣慰笑着:“小黎如今可是正直的修士了。”

      父亲笑着,贴近母亲身侧,摸了摸温黎的头发,嗔道:“小黎这些年真是辛苦,头发都不如从前水滑。”

      一片其乐融融,阖家欢乐的景色,温黎被久违的烟火暖气熏得晕乎乎的。

      但有一根弦,紧紧绷着,只消得素手一弹,这份和乐就破了。

      “母亲,父亲,怎么不见玉双和小爹?”

      沉默,正房里,祖母、母亲、父亲、管家、护卫、随女,一大干人,陡然陷入死一样的沉寂,只听见池子里,又一尾鱼翻腾的声音。鱼戏莲塘,轻巧一跃,浓墨色的涟漪圈圈泛开,泛开,波光粼粼。

      “他们...怎么了?”温黎心底涌出一股不祥的凉意。她环视一周,只见家人们低垂的头和躲避的眼神。

      “...玉双,如今已是枯骨一具了。”
      石破天惊,祖母浑浊不明的声音却让温黎心里雷声大作,风雨飘摇。

      “至于你小爹,也早便病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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