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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小本子 自己写小本 ...

  •   “……情况就是这样。我怕‘她’哪天会取代我,并杀了我……”

      木羽言毕,医生飞速敲打键盘的手停下来,转过身正对着这位心神不宁的来访者。她与木羽对视着,十指相扣,诚恳地建议:“你一直都在和那个人格对抗,争个你死我活的。为什么不试着去接纳‘她’呢?……”

      “哈?接纳?!”木羽眼睛骤然瞪大,上身前倾,伸着脖子大声反驳,“开什么玩笑,我能接纳一个想置我于死地的危险人格??不被反杀才怪!!”

      “……‘她’是‘你完整的自己’的一部分。”
      医生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继续平静地解释,“只有接纳了‘她’,你才能接纳自己,才能实现人格整合……”

      木羽不屑地冷哼:“鬼知道接纳了‘她’我会变成什么样子。俗话说,一山不容二虎……”

      “但你难道没有察觉出来吗——你越压制‘她’,那个人格反而变得越发强大?”医生点了一下鼠标,打断木羽。

      她蓦然怔住了。
      ……确实是这样。

      默然片刻,木羽搓着手,声音里透着急切:“那我要怎么做?”
      “先从内心接纳所有的人格,包括副人格。”
      “然后,谈判。”医生沉稳的声音落在键盘上。

      “什么?”

      “谈判就是,想办法把人格们聚在一起,争取达成和解。或者,你一个一个地约谈。如果大家同意整合成唯一一个人格,那自然是最好的……如果实在不成,至少让大家各司其职,不要太影响整个人的学习和生活。”
      医生一边说,一边理了理垂到胸前的长辫子。

      想到那群不安分的活爹们,尤其是那个偏激的副人格……木羽扯了扯嘴角,扶额苦笑一声。

      “你可以试着把你们之间的对话写在你的小本子上,便于交流嘛。而且,写下来也是一种发泄情绪的好方法。”医生温和地补充道。

      “行吧。谢谢医生,我会尽量试试的。”木羽十指紧扣,重重地点了下头,似乎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那个,艾司唑仑感觉效果有点慢,医生您能不能帮我换一种起效更快的抗惊恐药呀?”

      “啊,那换这个吧——”医生瞥了她一眼,修长的手指又开始敲起键盘,“阿普唑仑,我家里也备着这种药……和艾司唑仑一样,都是苯二氮䓬类抗焦虑药……”

      “我知道。”曾经自学过《精神病学》的木羽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名词,眼睛一亮,眨了眨眼。

      “哈,有过了解?”医生笑了笑,看似明媚的笑容中却暗□□自咽下的苦涩。“那去取药吧。希望你们谈判成功哟!”
      “谢谢医生!”她礼貌地拿着处方退出,轻轻关上了门。

      周末结束,返校后又是日常的两周一换座位。
      “要不这次我们组在组内换下同桌吧,”望了望一张张撕下的“高考倒计时”,组长提议,“一直都是这么坐,大家还是熟悉下别的组员呀,毕竟……都快毕业了。”

      在组员们的协商下,木羽这次被分到和学者坐同桌。
      她黄昏时偷偷磕药的秘密自然瞒不住学者了,尽管木羽自以为藏得很好。有一天傍晚她回来得比他稍晚些,就注意到他正半眯着眼睛,观察自己的药瓶子包装上的小字。

      木羽无声无息地绕到他右后方,突然闪现,叉着腰质问:“看什么看?”
      “没什么。”学者立刻移开了视线,假装盯着今天的物理作业看。
      与此同时,他的左手小幅度地缓慢移动着,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一个巴掌大的物体转移到一本书下面压着。

      为什么我总感觉——这人不太实诚的样子……
      木羽的眉心浅浅皱起,目光在他的后脑勺上顿了许久。
      嗯……可能是我太多疑了吧。

      第二天大课间,一连做了三节课卷子的她从沉闷压抑的题海中疲惫地爬出,攥着一个小电子表,带着生锈的脑子浑浑噩噩地下楼。
      在高压锅一般喘不过气的气氛中,唯一能让她感到自己还活着的,是楼下因为倒春寒而延后开放的玉兰花——尽管此时有些都凋谢了。

      还有常绿的香樟、女贞和楠木,以及教学楼下的八角金盘,在那盆地难得的一点阳光的笼罩下,青翠、沉碧、苍绿、葱茏……树叶间的千重翠色不禁引发了她对原始森林的遐想。

      为什么我还困囿于汤壶中学,这一方小小的校园。

      她手指捏着红花檵木的一片小叶,闭着眼,仰头长叹。
      我想回归自然了。
      去看青山,去看溪流,去看峡谷,去看汪洋……
      我想像一只鸟一样,在这天地间自由地活着。

      思绪飘到这里,金玉说过的话忽而从记忆深处里涌现出来:
      “如果知道死期,我就提前两三年辞掉工作,去看看雪山,看看大海,去见那大千世界,去感受诗和远方……
      然后,安静地等待着那一天到来。”
      “此生,也无憾了。”

      她松开手指,任凭指尖那枚紫红色的小叶飘下。
      一只翩翩白鹭从头顶上滑翔而过,发出一声沙哑的鸣叫,尾音拖得老长。
      木羽静静地伫立着,目送着那只白鹭飞向它想去的地方。

      时光似乎在这一刻凝滞了,仿佛天地间只剩下淡淡的日光,飞鸟的远啼和一位恬然自安的少女。

      可脑子里突然出现的那个冷静声音,打破了这岁月静好:
      “有人、在身后。”

      什么?!
      身后,有人……
      木羽脸色骤然发白,一动不动,没有回头,战战兢兢地在脑子里小声问:“告诉我,那人是谁?”

      “啊,抱歉啊,刚才吓到你了。”“年轻妇女”连忙赔不是,“是学者啦,不过他在你身后20米左右的位置,呃……又不是贴着你。”

      “下次能不能别这样,吓死个人。”木羽有些烦躁,白了一眼。

      教训完“年轻妇女”,木羽回头,看到远处一个人影一闪而过。
      那衣服黑黄的配色确是学者今天穿的。毕竟,今天全班就他一个人把自己的外套套到校服外边,第二节课时还被班主任提醒过来着。

      呵。跟踪我。
      她在楼下的几个小园子中来回穿梭,乔木和灌木丛帮她掩护着,几分钟后就把那人甩开了。

      不久,木羽从另一栋楼走出来,径直走向正在四处瞎走、抓着脑袋疑惑于木羽去了哪里的学者。
      “回去了,大课间要结束了。”她抬了抬眼皮子,指了指随身携带的小电子表。

      学者瞪大了眼睛,不知道她是从哪个角落里钻出来的。木羽斜着眼没有解释,转身往教室的方向走去。

      傍晚晚自习开始前,坐在木羽前一排的依铃和欣语在讨论着死亡方法。前面的声音还挺大,有点干扰她的做题思路了。
      本来就不太想做化学有机合成题的木羽索性把笔一扔,听着。

      “从我们教室这边窗子,三楼跳下去会寄吗?”被化学和生物作业逼疯的欣语抓着长发发问。

      “三楼有点低了,五楼的成功率更高些。”依铃耸耸肩,“但是我们这栋楼的五楼是锁着的,要去找别的地方……新楼倒是可以上五楼。”

      欣语伸着脖子往窗户外一望,翻了个白眼:“跳下去不也是挂树上。除了‘321跳’还有别的方案不?”

      “啊,割腕,上吊,安眠药,你看中哪个了?”依铃一手托腮,一手懒洋洋地转着笔。

      欣语瞥视依铃一只手的袖口:“依铃你别把自己给割死了。”
      依铃低头拉拉了手臂上套的冰袖,小心遮盖住划痕。“再割深点、再割多点,就可以死掉啦。”
      “不对,要割到合适的位置吧,我记得。位置没找对还不容易死。”欣语反驳道,“但是具体位置我也记不清了。”她摊了摊手。

      一直侧耳旁听的木羽正过头,突然认真地回答:“那是桡骨茎突旁边,腕横纹下1厘米左右,桡动脉搏动点,如果拿小刀刀尖往那个点位处用力直刺下去,最可能因为失血过多而死亡……”

      依铃和欣语投来异样的目光。依铃厌然蹙眉,背过头去没理木羽。欣语偏头盯了木羽几秒钟,似乎在打量着她,几秒后转过头又继续和依铃讨论那些话题,单是声音小了些。

      她们又聊到了安眠药的话题,欣语在说她好想吞三四颗安眠药,就那么永远地沉沉睡去再也醒不过来。“依铃,你的安眠药给我几片。”她伸出手,手心朝上。
      “三四片不够啊。”木羽又忍不住插嘴,“至少也要十片二十片吧,现在安眠药都有催吐效果了……”

      依铃和欣语都沉默了。
      少顷,依铃忽而冷笑一声——似乎是被气笑的。
      她起身离开了座位,蹲在她的一个好朋友的座位旁耳语着什么。那一坐一蹲的两人皱眉斜睨,不时用手指指指木羽。

      木羽喉间轻哽了一下,轻咬着嘴唇,眼神躲闪,不敢迎上她们怪异的目光。她站起来走出教室,趴在走廊上。

      走廊外,乌云遮蔽了天光,天地间一片暗沉,只有雨声淅淅沥沥,单调而重复。春雨灰蒙蒙地、密密地斜织着,微风卷着潮气,飘进来的雨丝把铁栏杆也沾上了些冷水。握着栏杆的指掌间,冰凉的触感正如她冰凉的心境。

      她的身体开始无力,斜倚着承重柱,微微抬头远眺着烟灰色的天宇。好似在想着什么,又好似没想什么。

      学者走过来:“你怎么了?”
      木羽把头扭到一边去:“没,没事儿。”
      “真的?”他追问。
      她没有回答。眼睛也故意没有看他。

      学者于是转身欲走,木羽却又忽然回头,张着嘴欲说还休。

      “有事可以跟我倾诉,不用闷在心里。”学者停住了脚步,拍了拍她的肩。

      木羽却又把嘴闭上了,低下头。“没事。”

      “好吧。”学者转过身,走向教室后门。
      进教室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发现木羽正看着自己,嘴巴微张,一只手还有要伸出来挽留的趋势。

      他又走向了她,“想说就说吧。”
      “没事……”木羽垂眸,“还是不耽误你学习了……”
      “不会耽误我的。你要是现在不想说,什么时候想说了可以来跟我说。不过,实在不想说就算了。”

      “那……还是先回教室吧,晚自习还有五分钟就开始了。”木羽掏出小电子表,咕哝着慢慢走向教室。

      木羽终究是个憋不住心事的人。她拿出自己的活页小本子开始写写写。学者瞟了几眼她的小本子,又瞟了几眼她。
      写完一页,木羽顿了顿,换成铅笔又加了一行字。她抿着嘴,做了接近一分钟的思想斗争后,把那页活页纸拆下,小心翼翼地推到学者的桌子上。

      学者眉眼间透出些许错愕,但很快又恢复平静,开始专注地细看。他托着腮盯着文字想了想,拿起自动铅笔开始批注。

      不久,那张纸又被推了回来。

      晚自习的铃声恰好叮铃铃地响了起来。

      这节晚自习没有老师守。木羽看向自己的那张日记:

      开头是她补充的那句:我在纠结要不要跟你倾诉,毕竟这些文字从来不会给你看。
      旁边批注:
      你什么时候来都可以,不要在意这会不会影响我。你总是会因为考虑别人的看法,而将烦恼埋于心中,自己一个人承受。你可以找我倾诉,不要再埋在心中了。

      ……又要三诊了,然而成绩还是没有很大的提高,这下高考怎么办呢……
      旁边批注:
      还有47天,还有机会,不要太焦虑了。

      ……好了吧,现在加入讨论中,又被依铃她们蛐蛐了吧,谁让我掺和这些……
      旁边批注:
      以后遇到这事,就赶快远离,不要参与其中。
      不要太看重她们的看法,毕竟毕业后,你们很可能不会再联系了,不要被影响。

      木羽望向他,眸中泛起暖意。他感觉到了她的目光,扭头冲她微微一笑。

      下了一晚上的雨,第二天终于放晴了。木羽坐在靠窗的位置,晒着难得的太阳写着习题。
      现在又是大课间。与学物化生的木羽不同的是,大课间结束后学者要去楼上上政治课,于是他起身去教室后面的柜子里翻找自己的政治资料书。

      木羽偶然瞥见,他桌子上有个巴掌大的的小本子——不会是……他之前写的那玩意吧?
      她警惕地往后一瞧,后面那位还在埋头翻找柜子呢,一时半会还回不来……但是,也不能太久,万一被他逮个正着……

      “偷看别人的小本子的是小狗。”“小女孩”在脑海中小声咕哝。
      “嗯对,汪汪汪,我是小狗。”木羽点点头,不以为意地伸出手拿起那本小本子。

      我就看十秒钟。她向“小女孩”保证。
      她翻开了学者的小本子。
      第一秒。映入眼帘的第一句话是:“木羽喜欢石竹花……”
      咦,这么细节的玩意都记?木羽挠挠头,好像是有一次路过校医室的时候,看到绿化带里的石竹花,随口透露的。

      第三秒,一眼扫过去,很多语句都是以“木羽”开头的。由于时间有限,她决定直接翻到最后几页。

      第七秒,她翻到了倒数第5页,4月1日的。
      木羽眉头一皱:这家伙怎么还是把副人格写进去了,明明说好了不记的……
      4月1日最后一句话:“但是我认为‘她’也是她的一部分,这样才会更全面,故我偷偷记录下来。”

      全面个毛线。她撇了撇嘴,我就说怎么感觉你小子不老实。

      第九秒,倒数第3页:“木羽在烨翎那群人组小团体的时候,面对她们的‘玩笑’(程度过重),勇敢地去反抗。不过她自认为‘思想封建’。但是我不认为这属于封建思想,而是一种正确的价值观。“

      第十一秒。她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的最后一段话,那是让她有点摸不着头脑的文字:
      “我现在还在纠结要不要表明心意,该在什么时候。在高考以前,会对她造成影响,这是不好的,在高考以后,又不知道还能不能见到真人。以后就要改变QQ上的僵尸状态,多和她主动在线上联系。”

      啥叫“表明心意”啊?
      云里雾里的木羽盯着那句话苦思冥想了三秒。
      啥心意啊。嗯……决定考四方坪职业技术学院的心意吗?
      这有什么好表明的,谁不知道他想考那学校啊……

      诶不行啊,超时了欸,这都十多秒了。木羽突然反应过来,脑袋往后一扭,目光半遮半掩,偷瞄一下就慌忙移开。
      眼看着原先蹲着的学者正慢慢站起,木羽急忙归还了小本子,装作若无其事地抄着语文摘抄。

      过了几秒,身边传来椅子轻轻拉动的声音。学者回到座位,毫无察觉。

      表明心意……到底什么心意啊?她把那四个字在嘴里嚼了又嚼,愣是没嚼出别的味道来。

      脑子一团乱麻的她决定不想了。
      下楼,走进春光里。

      草坪上,白车轴草的头状花序星星点点地开着,不起眼,却自有一种朴拙的可爱。西府海棠正值盛放,粉白的花瓣层层晕染,像是从水彩画里掏出来的。紫红色的紫荆花开得怯生生地,枝上还带着紫黑色的豆荚。那石榴树上,几片橙红的花瓣从萼筒里羞怯地探出头来,像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少女——木羽想起,自己有一件长长的连衣裙就是这样橙红色的,像榴花一样,只是她很少穿。

      她小心地摘下白车轴草的花和叶,紫荆花的花和豆荚,海棠花和一朵含苞待放的榴花。
      回教室的路上,转角意外撞见一丛石竹——红色的。她愣了一下,也掐了一朵。

      “木羽,”楼梯上遇到了班主任,对着她笑笑,“快回去啦,大课间要结束了。”
      “嗯嗯。”她抬头,眼神清澈得像头顶的天。

      班主任的目光在她左手握着的花束上停了一秒,没再说话。

      木羽将这些花儿放在自己桌子的右上角。
      “你看,”木羽微笑着指着花,看向学者,“紫荆花和白车轴草都是豆科植物哦。豆科的花基本都长这样——蝶形花冠,你看这个旗瓣、翼瓣、龙骨瓣……紫荆还有豆荚呢,豆科的典型特征。”

      大课间后的物理课。班主任兼物理老师站在讲台上讲了两道题,忽然走下讲台,在过道里踱步。

      走到木羽桌边时,他停了下来,目光落在那些花儿上。它们有的安静地开着,有点还含苞待放,可能是还没到盛开的时候。

      木羽握着笔,奇怪地抬头,想:班上也没有规定桌子上不能用花装饰吧?

      班主任没看她。只是盯着那束花,静默地站了几秒,然后转过身,走回讲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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