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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我曾梦见 我们成婚 木椅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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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椅子被轻轻拖动,桌前落下一片阴影,恰好将刚刚推出去的茶盏,完全笼罩其中。
谢逐星望向她,素白莹润的指尖握住了杯沿,缓缓凑在唇边小口饮下。
他的指尖下意识摸索着自己手中的茶盏,莫名觉得眼前这一幕,竟然有熟悉的感觉。
梦中他们也曾对于烛火间对坐,深夜长谈直至天光渐起。
“我曾梦见,我们成婚了。”
“咳……咳咳……”江羡鱼猛地咳了起来,茶水呛在了喉间,从脸颊开始燃起了一层薄红,一直染到了耳根处。
“梦里也是这样……”谢逐星一字一句,语气温柔缱绻如今晚的夜色,“成婚夜,你饮下交杯酒后,呛得满脸通红。”
“谢逐星……”江羡鱼在慌忙中出声,想要打断他的话。
“让我说完。”他并没有理会她的话,沉入到了回忆中,声音听起来是难得的缱绻。
“梦中,成婚后我们时常争吵。你的性子极倔,一生气就要离家出走。”
他的眼神放空,盯着角落里默默摇曳的烛火。
熟悉的刺痛,从脑海深处袭来。
“夫妻过日子,哪有不拌嘴的。每次我都等自己气消了,再去把你哄回来。”
江羡鱼记得,从前她同他生气,他总是一言不发,拖着一杆红缨枪去演武场,一直到夜深了才回来。
“我从不觉得委屈,只要你一直在,我愿意这样长久得过下去。”
他从远处缓缓收回了目光,视线重新转向了她:“只是直到我醒来,才意识到,原来,那一切,都只是一个梦。”
房间里,火盆燃得正旺,空气被灼烧得温暖干燥,江羡鱼感受到了一丝闷热。
他的视线也像一团火,赤裸裸地在她全身游走,让人不适。
炙热沉闷的房间里,江羡鱼听见谢逐星开口问她:“小鱼,你说,这真的只是梦吗?”
他轻飘飘一句话,在她的心里掀开了惊涛骇浪。
她动了动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沉默在夜色中蔓延。
他好似也没期望过她会真的回答,没等多久就继续开口:“还是说,眼下的一切,才是一场梦呢。”
江羡鱼轻轻叹了口气,嘴角勉强扯了抹笑,看起来有些勉强:“小谢将军身上余毒未清,夜里才会多梦。”
“等彻底解了毒,就不会再这样多梦了。”
她轻声抚慰他,像安慰被噩梦惊醒的孩童一样,试图三言两语轻轻揭过。
恰在这个时候,隔壁房中一声惊呼响起,似乎是有人不小心碰倒了烛台,一阵细碎嘈杂过后,很快又在夜色里归于宁静。
谢逐星的心也渐渐沉了下去,看着她依旧从容不迫地饮茶,已经明白了她是想继续装糊涂,可今夜,他偏偏要把话说开。
“倘若,我说我不想这一切,只是一场梦呢?”
“咣当”一声脆响,江羡鱼指尖一颤,茶盏径直脱落在客栈的木地板上。
瓷片四溅,碎片蹦起来老高,她下意识抬头,对面谢逐星脸颊上,一道细细的血痕,缓缓往外渗血珠。
两人都没出声,屋内一时陷入了沉默。
隔壁的男人却在此时爆发了。
随说是出门在外,不该无端同他人挑起是非。可这客栈的隔音确实是太差了些,墙和纸糊得一样,他忍了又忍,一时没忍住,抱怨出声:“又是摔杯子摔火烛的,你们小两口还有完没完了啊!”
谢逐星也忍不住皱眉,为了替那小子隐藏身份,他才没有选择官府的驿站,屈尊降贵住到了这种小客栈里。
下一瞬,江羡鱼突然起身,他眯起了眼睛,看着她越靠越近,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动作。
一股女人身上的脂粉香混合着茶香扑面而来,绕过眉眼,径直地贴上了他的侧脸。
“嘶……”
随后脸颊上一阵细微的刺痛,隔着一层手帕,谢逐星感受到了她指尖的温热。
他这次后知后觉,自己被划伤了。
江羡鱼将手帕贴在了他伤口周围,细细擦拭着。她望着他皱起的眉头,心里忍不住感慨,师父以前就说过,这个所谓的红鸾星真的是自己的孽缘。
也许自己真的克他,从前在一起时,就总是争吵不断。自己打碎茶盏,溅起的碎片都能划伤他的脸——这得是多不合的两个命格。
她叹了一口气,真心实意地,越来越觉得和离才是正确的。他们两人,只要在一起,就要有人受伤。
谢逐星任由她在自己的脸上擦拭,冰凉的指尖柔柔地划过他的脸,像一阵清泉流过,燥意竟然弱了几分。
从这个角度,他瞧她脸上一会阴一会晴,时不时还叹一口气。这个人似乎总是喜欢神游天外,不知道她的思绪飘到了哪里……
等等,为什么他会用“总是”?语气像是,他以前就已经同她十分熟识。
或许,是在自己的梦中,她也时常出神吗?那些梦或许有几分真,不然解释不了,为何梦里的她和现实中的她,十分贴近。
“江姑娘,我就直说了。”谢逐星习惯开门见山。
“我很关注姑娘。”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因为有了方才的铺垫,江羡鱼虽然吃惊,却不至于像刚刚那样,惊吓得连杯子都摔了。
她正襟危坐,心里思索着要如何回应。
“姑娘不必着急,不妨听完我要说的话。”见她沉默,谢逐星耐心地同她谈条件。
“江姑娘是我失忆后,第一个在接近我时,会让我想起过去的人。”
谢逐星继续道:“因为这一点,我醒来以后十分关注姑娘。”
“我希望江姑娘能在我恢复记忆以前,一直伴我左右,帮助我恢复记忆。”
“而作为报酬,姑娘想要的,在下也都可以满足。”
他倒是财大气粗,也不怕自己狮子大开口,出手要个几十万两黄金白银。
只是……江羡鱼皱了皱眉,谢逐星所谓的伴他左右,好像和现下的情况没什么区别?
“现在不是这样吗?”她疑惑地问了出来。
“哦,那是我说得还不够清楚。”谢逐星微笑着同她解释,“我是说,每日十二个时辰,都要在我身边。”她看见他的后槽牙舔过舌尖,对她露出一个明晃晃的微笑。
……
说了好半天,江羡鱼现下知道他是冲什么来的了。
他明明是对自己同意和周小姐住一间房的事不满意,却拐弯抹角兜了半天圈子。
“周公子是女子。”
“这和周公子没关系……”谢逐星脱口而出,然后话音戛然而止。
他咳嗽了一声,重新开口:“她是女人?”
“嗯。”
“那我现在还需要,一天十、二、个、时、辰,都跟在你身边吗?”江羡鱼也笑了,只是笑容有些阴森,尤其在说到其中几个字的时候,刻意加重了重音。
谢逐星的气焰无端被浇下去了几分,他左手本来搭在桌边,现下不自然地抬起,抚过额头,摸了摸鼻梁,又划过耳垂,不知道手要放到哪里合适。
他出声道:“不用了。”干巴巴的三个字在空中显得生硬。
“没什么事的话,我先回去了。”
江羡鱼这次没等他应声,起身就要往外走。
“明日……”
她背对着他,停下了脚步。
“我去一趟刺史府,你和那位周、周小姐,若是无聊,可以出门逛逛,注意安全。”
谢逐星觉得自己安排得还算妥帖,知道让她们出门逛街,说不定小鱼会觉得他体贴。
“知道了。”江羡鱼觉得他这句话十分多余,若是无聊,她们自然会出门。有说这话的功夫,还不如扔给她一袋银子,让她们不花完不准回客栈实在。
向身后抛下三个字,她随即朝外走去,脚步急促,看起来是一刻都不想在房内多停留。
木门被“啪”一声推开,她看不见的身后,谢逐星出神地望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脑海中又是一阵刺痛,随后他置身于冬日的雪夜中。
他端坐在书桌前,书房的门被兀地推开,一个红裙素袍的女子怒气冲冲地走了进来,手里好像是拿了张纸,后面还跟着福叔。
“谢逐星!”
好熟悉的声音,他的心头一跳。
怒气冲冲的女子“啪”地把纸拍到了桌前,火红的衣裙鲜艳如火,围在她脖子上的银狐毛领雪白蓬松,衬得她整个人矜贵艳丽。
明明对方就站在自己眼前,可眼前却总有雾气缠绕,无论如何都看不真切她的面容。
“我受够了!”话语落定,满是委屈。
“怎么了?”这声音,竟是他自己。
“我要和离!”
他的意识游离,身躯也不受他的掌控,自顾自地出声拒绝:“不行。”斩钉截铁,不容置喙。
他好像一缕游魂,只是借由这双躯壳,回顾已经定格的往事。
“为何不行?”对面的人显然是气急了,张嘴就是数落,“我已经受够在谢府的一切了,我也受够了和你成婚后的一切……”
“少夫人别闹脾气了,二少爷他都是为了你和谢府。”福叔在一旁焦急地劝和。
那位盛气凌人的“少夫人”说着说着,突然声音哽咽,随后眼泪像断了线一样,大哭了起来。
“谢逐星,我求求你,你放我走吧。”她声声哀求,只为和自己分离。
心脏蓦地一缩,这是他自醒来后,第一次体会到这样真实的钝痛。
“好。”
他听见自己出声应了她的要求,只是心脏剧痛,愈演愈烈。
“少夫人”的哭声也戛然而止,一双泪眼愣愣地盯着他看。
他看见自己伸手,接过了那纸和离书,在白玉笔架上细细翻找拨弄,最后选定了一只紫峰小狼毫,随后落笔,在右端落款处留下了自己的名讳。
收锋提笔,他抬手将和离书递处,顺势抬眼,朦胧的雾气终于在此时散开,眼前人的容颜映入眼帘。
这位“少夫人”的面容——和江羡鱼如出一辙。
他急忙将目光落回纸面,不可置信地看去,左端的落款处赫然三个墨色的大字:
“江羡鱼。”
梦中人拿了和离书转身就走,他下意识起身,又是一阵尖锐的痛楚闪过,眼前的书房、红衣女子……瞬间消散,空余烛火摇曳。
他这才惊觉,自己现下依旧在客房里,刚刚不过是又坠入了旧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