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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出逃   破庙的 ...

  •   破庙的门依旧半掩着。林岁气喘吁吁地冲进来,带着一身尘土和奔跑的热气。

      姜偃靠坐在角落,闭目养神,整个人被笼罩在阴影里。倘若不是胸口隐约可见的起伏,林岁几乎要以为那是一具冰冷的躯壳。

      听到林岁冲进来的动静,他猛地抬头,眼中戾气一闪而过,但在看清她的脸时,又只余一片沉寂的死水。

      林岁顾不上喘匀气,冲到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因为奔跑而有些嘶哑:“姜……公子!我刚在集市上听到……”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放慢语速,“你的心腹,叫褚良的,午时三刻,西市口菜市,斩立决……”

      “……”
      预想中的暴怒或崩溃并未出现。姜偃脸上依旧是一片麻木的灰败,仿佛那惊雷般的消息只是投入深潭的一颗小石子,连涟漪都吝于泛起。

      林岁的心沉了沉,补充道:“新君下令,宁可错杀……绝不放过。褚良骨头很硬,至死没吐露你的下落。”

      话音落下的瞬间,姜偃的胸膛猛地剧烈起伏。那一直死气沉沉的眼底,眼尾处迅速洇开一抹刺目的红。他仿佛被强行注入生气的提线木偶,僵硬的关节发出无声的呻吟。

      他动了。
      不是疾风骤雨,而是带着一种近乎腐朽的迟缓,撑着身后的土墙,缓缓地站了起来。

      他低头,极其缓慢地整理着自己的衣袍褶皱,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一种诡异的平静。

      林岁看着他整理衣襟的手——那手背青筋虬结,指关节用力到泛白,泄露着平静表象下翻涌的惊涛骇浪。

      “……等等我,”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又异常清晰,“我跟你一起去。”

      姜偃停下了动作,深深地望向她的眼底,却什么也没说。

      林岁不想再浪费时间,率先转身,一把拉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破门。
      门外,正午的阳光泼洒而下,刺得眼前一片白茫。

      ……
      刑场中央,木台高筑。

      褚良被五花大绑地按跪在地,昔日挺拔如松的脊梁依旧倔强地不肯弯曲分毫。

      他身上囚衣破碎,露出纵横交错的新旧伤疤,每一道都曾是军功的印记。然而此刻,台下拥挤的人群并未投以敬畏,反而被煽动起汹涌的恶意。

      "叛贼!"一块腐烂的菜叶狠狠砸在褚良脸上,黏稠的汁液顺着他的颧骨缓缓滑落。
      "姜四的走狗!弑君篡位的畜生!"
      "大将军?我呸!通敌卖国的狗东西!"

      人群的咒骂声一浪高过一浪,浑浊的唾沫星子散发着无穷尽的恶意。

      林岁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她侧目望去,姜偃站在人群中,面容平静得仿佛一潭死水。

      只有她能看到,他紧绷的下颌线与死死握成拳的左手。
      骨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凸起发白,新缠的绷带边缘,迅速洇开了一小片刺目的鲜红。

      林岁心头一颤,几乎未经思考,温热的手指便覆上了他紧握的拳头。

      她的动作很轻,带着一丝犹豫的安抚,试图将那深陷皮肉的手指掰开一点缝隙,以免他伤上加伤。

      她能感觉到掌心下绷带的湿润,还有他压抑到极致的颤抖。

      姜偃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那温热的触感像一束光,短暂地融化了他周身凝固的冰层。

      他双死水般的眼睛终于泛起一丝波澜:"那是教我挽弓射箭的师父…..."他的声音嘶哑,继续道:"他本该本该马革裹尸…..."

      林岁没有回答,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她能感觉到,这个男人的体温低得可怕,仿佛一具行尸走肉。

      此刻,她知道任何安慰的言语都无济于事,她只能借由肌肤相贴传递自己的一点温暖。

      姜偃的目光却死死钉在刑台上。
      "别看。"她轻扯他的衣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
      林岁看见他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再开口时,姜偃的声音冷静得令人心惊:“刑场周围全是乔装的官兵。刀就藏在袖子里。”

      阳光突然变得格外刺眼。林岁眯起眼睛,这才注意到人群中那些过分警惕的"百姓"。他们的手始终藏在袖中,眼神像刀子一样在人群中来回扫视。

      姜偃的视线不动声色地扫过人群边缘几个看似闲散、实则眼神锐利的身影,一针见血道:“现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这里,城门守卫反而是最松懈的。”

      林岁一下子明白了他的意思,心脏狂动。

      “低头,跟着我。”
      姜偃拉着她,逆着涌向刑场中心的人群,朝着城门方向挤去。

      走到一处角落。
      姜偃迅速解下自己身上那件带着风尘与血腥气的黑色外袍,不容分说地罩在她身上。

      宽大的袍子穿在她身上显得有些不伦不类的滑稽。兜帽瞬间将她大半张脸掩在阴影里。直到此刻,她才意识到两人身形的差距有多大。

      林岁裹紧了带着他体温和气息的黑袍,心跳得更加剧烈。

      似乎察觉到了少女的紧张,他神色复杂地看向她,像是在起誓:“别怕,我会带你安全出去的。”

      林岁有些不合时宜地想起,其实她也不一定要和姜偃出城去。只是……就这么拿着人家的钱跑了,她于心有愧。

      就在她神游的时候,姜偃弯腰从地上抓起两把混杂着泥土,胡乱抹在脸上、脖颈上,又将原本束得还算整齐的头发扯得更乱,瞬间从一个气质冷峻的落难公子,变成了一个狼狈不堪、面目模糊的流民。

      “等等,”林岁随手从身上扯下一块破布递给他,指了指他脖颈上的烙印,“系在脖子上吧。”

      姜偃上的烙印过于鲜艳,泥土竟不能完全遮掩。

      “好。”
      ……

      城门近在眼前。果然如姜偃所料,守卫只有两人,正懒洋洋地靠在墙边,目光时不时瞟向远处刑场的方向,显然心思不在此处。

      “站住!干什么的?”其中一个守卫被他们靠近的动静惊动,抬起了眼皮,目光狐疑地扫过两人,最终停留在裹得严严实实的林岁,呵斥道:“你,把兜帽摘下来!”

      守卫的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朝林岁走来。

      就在这一刻!
      姜偃动了。

      他并未冲向盘问林岁的守卫,而是猛地扑向几步之外、注意力也被同伴吸引过去的另一个守卫。

      那守卫甚至来不及惊呼,就被姜偃用未受伤的手狠狠扼住咽喉,同时左膝猛顶其腹。

      守卫闷哼一声,软软瘫倒。

      “你!”盘问林岁的守卫惊觉变故,脸色骤变,刚想拔刀并出声示警。

      姜偃解决第一个守卫的瞬间,身形毫不停滞,已如鬼魅般欺近第二个守卫的身侧。

      那守卫的刀刚拔出一半,姜偃的左手已如闪电般扣住他持刀的手腕,用力反向一拧。骨骼错位的脆响令人牙酸。同时,姜偃的右手手肘带着全身的力量,狠狠砸向守卫的太阳穴。

      守卫连哼都没哼一声,翻着白眼栽倒在地,手中的刀“哐当”落地。

      整个过程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快到林岁几乎没看清姜偃的动作,只听到两声沉闷的撞击和倒地的声音。

      城门外,是通往未知荒野的官道。

      姜偃看都没看地上昏迷的守卫,一手抓住还在震惊中的林岁的手腕,往城外走。

      姜偃力道大得惊人,林岁却没有心思注意这些,只觉得胆战心惊,心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两人就这样大摇大摆堂而皇之走出了小北门。

      晕乎乎之余,林岁庆幸自己把粮食和钱袋都带在了身上。

      两人不敢走官道,只循着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崎岖小径,向着山林深处去。

      脚下的枯枝败叶发出碎裂的声响,每一次都惊得林岁心头猛跳。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麓城那巍峨的城墙彻底被层叠的山峦遮蔽,直到肺部火烧火燎、双腿如同灌铅,林岁才敢提出请求:“我……我不行了,我们歇一下吧。”

      姜偃猛地停住脚步,将她拽进一处被巨大山岩和虬结古树遮蔽的天然凹陷里。

      林岁扶着冰冷的岩石壁,大口喘着粗气。

      她偷偷抬眼去看姜偃。刚才这一路狂奔,她如今才后知后觉感到姜偃此刻的冷静十分反常。

      他背对着她,同样喘息着,但腰背依旧挺直,只是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那只受伤的左手无力地垂在身侧,绷带早已被血、汗和泥土染得一片狼藉,边缘又有新的深红在缓慢洇开。

      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两人粗重的喘息和山林间呼啸的风声。

      良久,姜偃缓缓转过身。他的脸上尘土和污迹混在一起,几乎看不清原本的轮廓,只有那双眼睛,深不见底,里面翻涌着林岁看不懂也承受不住的疲惫与死寂。

      他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行了。你走吧。”

      林岁猛地抬头,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说,你可以走了。”姜偃重复了一遍,语气甚至称得上平淡。

      他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实,“反正都是要离开的……你当时跟着我,不就是怕那些贱民来找你麻烦?现在出了城,你也有了钱,自然可以离开了。”

      他看向远方,喃喃道:“顺着这条小路往西,再走半日,应该能遇到村落。”

      林岁看着他脸上那层刻意维持的薄冰般的平静,一股莫名其妙的毛骨悚然涌上心头。

      姜偃此刻的状态十分不对劲。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她能肯定,她但凡踏出一步,立马会被他手上的刀砍成臊子。

      想明白这一切,她非但未退,反而向前一步,声音微微发颤:“姜偃,你看着我说话!”

      姜偃的睫毛几不可察地一颤,目光却固执地投向石凹外幽暗摇曳的树影,不肯与她对视。

      直呼其名都没发火,看来她又赌对了。

      林岁哽咽着声音,目光却十分坚定,“我林岁虽然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却也懂得知恩图报的道理。你要赶我走,也得等我报了恩情。不然你即便是如何打骂我,我也不会离开的。”

      姜偃平静无波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他将目光移到她脸上,冷冷道:“我姜偃已是丧家之犬,无权无势,朝不保夕。护不住恩师,保不住袍泽,自身亦如阴沟鼠蚁,苟延残喘。如果你想在我身上得到什么,大可不必。”

      林岁看着他,看着这曾经立于云端、光华夺目的公子偃,如今沦作绝境困兽,浑身散发着令人窒息的自暴自弃气息。

      她直直地看向他,看向他密不透风黑沉的眸子,柔软了声音:“姜偃,我发誓,我说的一切都是出于我的本心。我不想从你身上得到什么,我只想为你做些什么……无论是什么事……”

      天啊,君子论迹不论心,老天爷千万别一道闪电下来给她劈死了。

      这句话如同脖颈上如何都抹不去的朱红烙印,狠狠烫穿了姜偃最后那层死寂的伪装。

      他死死掐住左手的断指,胸膛剧烈起伏。他,可以相信她吗?他不知道。

      “……”
      风穿林过隙,呜咽声更甚,仿佛天地也在为这无声的氛围而悲鸣。

      ……
      “啧,好一出郎情妾意、生离死别的苦情戏。” 一个带着戏谑又粗粝的女声突兀地响起,瞬间撕裂了压抑的死寂,“可惜啊,戏唱完了。二位,一个也别想走。”

      两人愕然回头。
      只见石凹入口处,不知何时已被一群彪悍的山匪堵得严严实实。

      为首者,赫然是一名身材异常魁梧高大的女子。她抱着双臂,粗糙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臂弯。饶有兴致的目光牢牢锁在姜偃与林岁身上,普通打量落入陷阱的猎物。

      她身后,是数十双闪烁着贪婪与凶戾的眼睛。

      林岁悄悄往后挪了几步躲在姜偃身后。姜偃手上原本看着还分外吓人的刀,此刻竟然给她一种诡异的安全感。

      然而。
      “哐”的一声,姜偃松开了右手的刀。

      林岁瞠目结舌。
      他……他就那样把刀放下了?!这不相当于直接说“我投降”吗?

      为首的女子冷笑一声:“还算识相,给我把这两个人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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