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上药 夜间寒 ...
-
夜间寒凉,林岁睡得并不安稳。迷糊间,她听到似有压抑的低吟断续传来。
她倏然睁眼,目光巡睃。
声源来自破庙另一侧倚墙而眠的姜偃。他双目紧闭,眉峰紧蹙,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林岁不动声色保持着屈膝抱臂的姿势,背靠墙壁,沉默地审视着陷入梦魇的男子。
她刚穿越到这个世界时,还有心气闲逛,正巧看到了姜偃的通缉令。
本来她不会多加注意这些,毕竟那些穷凶极恶的囚犯不是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能奈何得了的。
但姜偃那通缉令上的画像美得惊人。作为一个肤浅的人,自那以后,关于“姜偃”的只言片语,她总会悄然留意。
容色皎皎、秉性高洁、独一份的宠爱,活脱脱一个天之骄子。
然而,一夕之间,天之骄子跌落神坛。从风光无二的公子偃,到弑父篡位的通缉要犯,其间种种,她无从知晓。
但,脖颈上狰狞的烙痕,参差如狗啃的乱发,无一不昭示着他跌落尘埃后的磨难。
天之骄子……林岁默然垂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怀中粗糙的饼。
……
清晨,一道刺眼阳光穿过屋顶的破洞,直扎入林岁眼中。
她蹙眉睁眼,抬手遮挡,才惊觉昨夜竟又昏沉睡去。
破庙内空寂无人,姜偃不知所踪。
说来也奇,在这流民遍地的麓城,他竟能寻得如此一处空旷破庙。
推开吱呀作响的庙门,门外灿烂的日光涌入眼帘。
抬头看太阳高度,应该还是清晨。
昨日随姜偃来时,她留心过路径,记得附近有条小溪。
林岁从角落拾起一只豁口的粗陶碗,向溪边走去。
早春溪水刺骨。可她身上那身衣裳早已板结发硬,泥垢裹身,黏腻难耐。
她掬水洗了把脸,冰冷的触感激得她一个寒噤。末了,又舀起满满一碗清水。
这点水杯水车薪,能顶什么用?……也罢,先端回去再说,起码能喝。
端着水碗回到庙门口,林岁推开那扇吱嘎作响的木门。
屋内。
姜偃盘坐在地,身前散落着几个样式不一的药瓶药罐。他齿间紧咬着一截绷带,右手正将些不知名的药粉,胡乱撒在左手小指的断口上。
那伤口红肿不堪,显然已有些发炎。
林岁脚步一顿,碗中清水微晃,心中悚然。姜偃的伤口显然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昨日……!他居然能忍耐至此,面上平静无波看不出一丝端倪。
好似是索性破罐子破摔了,亦或者没有心力再计较其他的,他恹恹地瞥了她一眼,便又垂下头去,继续那粗暴的上药动作。
药粉撒落,有的粘在伤口边缘,有的则被风吹散,他浑不在意,仿佛那截断指不是长在自己身上。
“……公子您大早上出去,就是为了弄这些?”林岁将碗放在一旁,声音放得极轻,目光却牢牢锁在他处理伤口的手上。
那动作与其说是疗伤,不如说是自虐。
她心中疑虑更甚。他负伤出逃,城内药铺把控想必十分严格。这些药瓶,来路恐怕不正。
姜偃没应声,只用牙齿将绷带一端咬紧,笨拙地试图单手缠绕。断指处被粗糙的绷带一勒,他眼角微抽,喉间溢出一声极低的闷哼,冷汗顺着额头滚落。
林岁看着他因疼痛而微微痉挛的手指,那骨节分明的手背上还残留着未洗净的污痕和几道细小的刮伤。
一个念头在心底盘旋:他根本不懂如何用药,更不懂如何包扎。这些瓶瓶罐罐,怕真是抢来的。
她沉默片刻,忽然上前一步,在他身前蹲下。动作不算快,带着明显的试探意味。
“别动。”她低声说,目光并未看他,而是落在那惨不忍睹的伤口上,“……这样缠,血止不住,还会烂得更快。”
姜偃缠绕绷带的动作骤然停住。齿间的绷带松脱了一角,他缓缓抬起眼。
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此刻锐利如鹰隼,带着审视,直刺向林岁。
空气仿佛凝固了,破庙里只剩下两人细微的呼吸声,以及那碗里两人微微晃动的清水倒影。
林岁强迫自己维持着蹲姿,没有退缩,只是将目光更专注地落在他血糊糊的断指上,仿佛那狰狞的伤口才是她唯一关心的东西。
她甚至伸出手指,虚虚地点了点绷带缠绕的位置,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轻柔的安抚:“这里,要压住血管。用力过猛会坏死,太松了血止不住。药……不是撒上去就行,有的要洗掉腐肉才能用。”
养在深宫里的贵公子,习武不过是君子六艺的必修课,一招一式皆讲究风雅,何曾真正想过刀剑无眼、拳脚无情?
纵使不慎磕碰,也自有御医跪伏榻前,小心翼翼地上药包扎,生怕留下一丝疤痕。
他的伤,从来都是被锦缎裹着、被名贵药材养着的,哪里需要自己咬牙忍痛处理?
姜偃眼底升起一股迷茫,似乎被这自己所不理解的常识卡住了。
僵持。
时间在无声的对峙中流逝,只有林岁指尖因紧张而微微的颤抖泄露了她的真实情绪。
最终,姜偃极轻微地、几不可察地哼了一声。
他不再看她,却也没继续那粗暴的包扎,而是任由绷带松垮地搭在手上,目光沉沉地盯着身前散乱的药瓶,仿佛在研究一堆无解的谜题。
他自然不肯开尊口请求一个贱民帮他处理伤口。既然如此,就只能她自己问了。
林岁悄悄叹了口气,开口问:“公子,需要我帮你吗?”
姜偃顿了顿,把绷带递给她,默然无言。
林岁明白,这是默认了的意思。她小心捧起他的手。
甫一接触,那手颤了一下,似乎想缩回去。
林岁自然不可能允许,按住了血淋淋却仍不安分手背。力道不大,却仿佛有千斤重,让他顿时偃旗息鼓。
骨节分明的手指沾满了血污,刺鼻的腥气加上腐烂的味道,让她几欲作呕。
但她不动声色,没有表露出一丝一毫的嫌弃。
她知道,姜偃一直在注视着她。
她一旦表现出来一丝不对劲,姜偃绝对会立刻收回手,头也不回转身离去。
毕竟是天之骄子,即便是零落成泥碾作尘也有自己的傲骨。从昨日他气急败坏要杀了她的时候就显而易见。
今日她瞧见姜偃如此狼狈的模样,姜偃居然没有什么特别大的反应。不论是破罐子破摔抑或是其他的,这都称得上是进步了。
“……”
看着自己包扎的成果,林岁有些许心虚。
她的包扎手法实在称不上好,不过是军训时草草学过的三脚猫功夫,绷带缠得歪歪扭扭,活像给粽子捆线。
可比起眼前这位矜贵主儿,她的手法也算得上干净整齐了。想到这,林岁的心虚一扫而空。
包扎好,她默默起身,退开几步,不再试图靠近,只端起那碗清水,放在离他稍远但能看见的地方,道:“……水。”
姜偃沉默片刻后,低垂的睫毛轻轻颤动,目光落在那碗微微晃动的水面上。他的嗓音沙哑得像是破风箱:"......多谢。"
顿了顿,复问道,"你叫什么?"
林岁心中腹诽,面上维持着温和,答道:“林岁。茂林修竹的林,岁岁平安的岁。”
……
好消息,两人经此一事不再剑拔弩张。
坏消息,他们一点口粮了都不剩了。
他们两一个弱一个残,其中有一个甚至那张脸被贴得满大街都是,只怕一露脸就要被射成筛子。
第三天。
林岁饥饿难耐,坐立不安。反观姜偃两眼一闭,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
"我出去找点吃的。"林岁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在空旷的破庙里显得格外清晰。
姜偃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像一尊风化千年的石像。
林岁暗自苦笑,只希望自己若是迟迟不归,这位落魄公子至少能大发慈悲给她收个尸。
破庙外,晨光正好,鸟鸣啁啾,与庙内的阴冷压抑判若两个世界。
林岁深深吸了口清新的空气,摸了摸空瘪的肚子,饥饿感火烧火燎。
显然,姜偃身上一点食物也不剩。她直到现在都不理解,他为何要把食物全都送出去。
正思忖着要去哪里找点食物,身后传来一声轻微的破空声。
林岁警觉地侧身,只见一个荷包“咚”一声落在她脚边的草丛里,里头露出银子的光泽。
她愕然回头。
破庙那扇半掩的门后,姜偃的身影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那截胡乱裹着的断指搭在门框上,指尖还沾着暗红的血渍和药粉。
“……”他没有说话,但那姿态不言而喻——拿去买。
林岁弯腰拾起那个荷包,入手微沉,指尖能感受到上面残留的一点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混杂着血腥和药粉的冷冽气息。
她对着门后的阴影用力地笑了笑,道:“多谢公子,您真是个大好人。”
这感谢有一半是出于对金钱的真心,毕竟无论到了哪里,有了钱就是一份保障。她走起路来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
麓城虽充斥着流民,但基本的市集仍在运转,只是萧条了许多。
林岁跟着人群找到一处还算热闹的街口。随处可见官差在巡逻。
她不太清楚这个时代银子的购买力,但盘算着太贵的不要买,毕竟她不知道姜偃口袋里还有没有银子,而且太惹人注目也不好。
她在一个铺子前停下,试探着取出一枚碎银子,道:“买些粗粮饼、咸菜疙瘩。”
老板约莫三十出头,眉宇间透着英气。她锐利的目光警惕地打量了林岁几眼。
林岁身上衣物破旧,但脸和手还算干净,不似寻常流民。
老板问:“只有麦饼,要吗?”
林岁答:“要的。”
老板麻利地用油纸包了两个粗硬的麦饼递给她。
林岁又取出一枚银子,“再买四个。”
……
林岁接过饼藏在怀中,拿出一个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粗糙的口感带着粮食的微甜,暂时抚慰了饥饿感。
她一边慢慢咀嚼,一边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流民们麻木地蹲在墙角,偶尔有低声的交谈传来,多是抱怨粮食、疫病或者官府越来越严的盘查。
就在这时,几个穿着还算齐整的老百姓聚在不远处的告示墙下,声音不高不低,带着点看热闹的兴奋:
“……听说了吗?午时三刻,西市口!”
“这么快?不是说还要再审?”
“审个屁!宫里那位新主子雷霆手段,抓到一个是一个,宁可错杀,绝不放过!这可是条大鱼,逆贼姜四的心腹,叫什么……褚良?”
“对对对!就是他!据说骨头硬得很,烙铁烫穿了都不肯招姜四的下落……”
“啧啧,也是个狠人。可惜了,午时三刻,西市口菜市,斩立决!公告都贴出来了,要以儆效尤呢!”
“姜四”两个字像冰锥一样刺入林岁的耳膜。
她咀嚼的动作猛地顿住,捏着饼的手指瞬间收紧,粗糙的饼皮硌得掌心生疼。
姜偃的心腹………要被斩首示众了。就在今天午时三刻!
她脑中瞬间闪过破庙里姜偃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睛,他脖颈上狰狞的烙痕,参差的断发,还有那截血肉模糊的断指……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起来。
告诉姜偃……他知道了会怎样?他断了一指,伤势未愈,药都不认得胡乱用,身上恐怕还有别的伤。他一个人去劫法场?那无异于送死!
不告诉他?可……那是他仅存的心腹了吧?如果褚良死了,姜偃会一蹶不振吗?他会怪她不告诉自己吗?
林岁只觉得手里的饼变得沉重无比。她想起姜偃恹恹瞥向她的眼神,想起他扔出银子时门框上那截染血的手指……
时间仿佛在嘈杂的市集声中凝固了。
林岁看着手里剩下的半个饼,又抬头望了望日头,离午时不远了。
她猛地一咬牙,将剩下的饼胡乱塞进怀里,转身拔腿就往破庙的方向狂奔。
……如果姜偃如此沉不住气,那也是他的命。她怀中有了银子,一切可以从长计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