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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宫宴 宁亲王赚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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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陵郡王府的甘棠园,华灯初上。琉璃宫灯悬于虬枝,映得满园名品海棠如同浸在流动的霞光里,花瓣上凝着夜露,折射出细碎晶芒。丝竹管弦之声悠扬,自水榭间袅袅飘出,混着醇厚酒香与名贵熏香,织成一张无形又奢靡的网。京中数得上名号的宗室子弟、勋贵少年郎,皆锦衣华服,或倚栏谈笑,或举杯邀月,目光却总是不约而同地,投向水榭主位下首那个小小的身影。
八岁的宁王刘璃,一身明黄小龙袍,端坐于特设的矮榻上。身量尚小,却坐得极稳,脊背挺直如青松幼竹。面前案几上,只摆着一盏清露、几枚精巧点心,他并不碰,只垂着眼帘,长睫在玉雪般的小脸上投下淡淡阴影。周遭的喧嚣浮华、少年们或好奇或探究的目光,于他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琉璃壁。他沉静得不像个孩子,倒似佛龛里供奉的玉雕童子,周身弥散着一种与这喧闹盛宴格格不入的疏离。
刘琩斜倚主位,宽大的紫袍袖口垂落,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他手中把玩着一只羊脂玉杯,目光却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玩味,牢牢锁在刘璃身上。熹贵妃的宝贝,父皇的新宠……这小东西,到底凭什么?
“诸位,”刘琩唇角勾起,声音清朗,瞬间压过了园中丝竹,“枯坐饮酒,未免无趣。今日甘棠盛会,不若行个雅令,博诸君一笑?”他抬手,早有准备的仆从立刻抬上一具金光灿灿的鎏金投壶,壶口细颈,壶腹圆润,通体錾刻繁复的缠枝莲纹,在灯下耀得人眼花。又捧上数支以红缨装饰的雁翎箭矢。
“此乃前朝古物,名唤‘金莲纳瑞’。”刘琩起身,踱至壶前,姿态风流倜傥,“今日彩头,便是此物!谁若能三矢皆入此金壶,这‘金莲纳瑞’,本王拱手相送!”他目光扫过满座跃跃欲试的宗室子弟,最终落回刘璃脸上,笑意加深,带着一丝刻意的亲昵与不容拒绝的压迫,“十二弟,你年纪最幼,兄长让你先来,如何?”
水榭内外霎时静了静,无数道目光带着好奇、戏谑、期待,齐刷刷聚焦在那小小的孩童身上。让一个八岁孩子,去投那壶口细窄、壶身光滑的金莲壶?海陵王此举,是存心要看这位新贵宁王出乖露丑了。
刘璃终于抬起眼帘。那双酷似熹贵妃的漂亮眼睛,在灯火映照下,清澈得如同深潭寒玉,没有半分孩童的懵懂与慌乱。他看了看那金光刺目的投壶,又看了看刘琩脸上那抹张扬的笑意,小脸上依旧是那副沉静得近乎漠然的表情。
“谢四哥。”他声音不高,带着孩童特有的清亮奶音,却平稳无波。小小的身子利落地滑下矮榻,步履沉稳地走到投壶前。他身量太矮,那壶口几乎与他的视线齐平。仆从连忙躬身递上一支雁翎箭。
刘璃伸出小手接过。那支箭对他而言显得过于沉重,小手握着箭杆尾部,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他并未像旁人那样后退几步蓄势,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站姿,小小的肩膀放松下来,目光凝注在细窄的壶口上。
一息,两息。周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连丝竹声都低微下去。无数双眼睛盯着他那小小的、握着箭的手。
忽然,那小手动了!并非大开大合的投掷,更像是一种极其精准的推送。手腕轻抖,小臂划出一道短促而干脆的弧线。雁翎箭离手,没有呼啸破空之声,只带起一道细微的锐响,如裂帛!
“笃!”
一声极其清脆、穿透力极强的轻响,在寂静的水榭中炸开!
那支箭,不偏不倚,笔直地钉入了金莲壶最细窄的壶口!箭尾的红缨,因这迅猛的力道而剧烈震颤,如同一点跳动的火焰,在金光中灼灼燃烧。
“嘶——”
不知是谁倒抽了一口冷气。满座皆惊!这绝非运气!那推送的手势,那瞬间的发力,那分毫不差的准头……简直像用尺子量过一般!
刘琩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捏着玉杯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出青白。他死死盯着那支兀自颤动的箭矢,眼神锐利如鹰隼,试图从中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侥幸痕迹,却只看到一种近乎冷酷的精准。
刘璃却像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小脸上无喜无悲。他再次伸手,从仆从捧着的箭囊里取过第二支箭。同样的站姿,同样的凝神,同样的推送!手腕轻抖,动作流畅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笃!”
第二支箭,紧挨着第一支,再次精准无误地钉入壶口!箭杆相碰,发出细微的嗡鸣。
死寂!绝对的死寂!方才的抽气声、低语声全部消失。连风都似乎屏住了呼吸。所有目光都死死胶着在那小小的身影和他面前的金壶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
刘璃拿起了第三支箭。小小的身影在金壶和璀璨灯火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单薄,却又透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沉稳。他依旧平静地抬手。
“笃——!”
第三支箭,带着与前两支同样的干脆与力道,稳稳嵌入仅剩的壶口缝隙!三支雁翎箭,如同三根定海神针,稳稳地占据着细窄的壶口,箭尾红缨在灯影下连成一片跳跃的光晕。
“好!”一个宗室子弟忍不住喝彩出声,随即被身边人猛地拽住衣袖。
水榭内外,落针可闻。只有金壶上三支箭矢的尾羽还在微微震颤,发出细不可闻的嗡鸣,如同敲在每个人心尖上。
刘璃这才放下手,轻轻拍了拍并无灰尘的衣袖。他转过身,面向主位上脸色变幻不定的刘琩,唇角勾起一抹笑意,又转瞬即逝,用那清亮的童音,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四哥,此壶投之,如臂使指,倒也不难。”
如臂使指!
这四个字,如同四颗冰冷的石子,投入了这表面浮华、内里早已暗流汹涌的深潭!
刘琩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方才饮下的美酒瞬间变得冰冷刺喉。他看着刘璃那双清澈见底、却又深不见底的眼睛,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这个被父皇捧在手心的“幼弟”,绝非仅仅是个受宠的吉祥物。熹贵妃……好深的心思!
他强压下心头的震骇与陡然升起的忌惮,脸上肌肉抽动几下,终于挤出一个极其僵硬、如同面具般的笑容:“好!好一个‘如臂使指’!宁王弟果然天纵奇才!这‘金莲纳瑞’,是你的了!”他挥了挥手,仆从立刻将那价值不菲的金壶捧到刘璃案前。金光映着孩童挂着浅笑的脸庞,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满座宗室勋贵子弟,皆屏息垂首,无人敢直视宁王,更无人敢接刘琩的话茬。方才还喧闹浮华的甘棠宴,此刻如同被无形寒冰冻结。丝竹声虽又起,却显得干涩而突兀,再也无法调和这陡然降至冰点的氛围。
昭罪寺。
暮色如浓稠的墨汁,沉甸甸地覆盖下来,吞噬着高耸殿宇投下的巨大阴影。刘雀蜷在禅房后最熟悉的那方寸角落,背靠着冰冷粗砺的石墙。这里连最后一缕残阳也吝于光顾,只有无尽的阴冷与潮湿。然而,他摊开的掌心里,却捧着一团小小的、温热的生命。
那只灰褐色的小麻雀,羽翼已丰。曾经扭曲的腿骨在细木片的固定下长直,深可见骨的伤口处,粉嫩的新肉顽强地覆盖了狰狞。它安静地立在刘雀掌心,黑豆似的眼睛信任地仰望着他,偶尔用嫩黄的喙轻轻啄一下他的指尖,带来细微的痒意。
“飞吧,”刘雀的声音轻如叹息,几乎被寺墙外呼啸而过的夜风吞没。他指尖极轻地拂过它光滑的背羽,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不舍与释然,“外面……天高地阔。” 纯净的笑意在他清瘦的眉眼间漾开,像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的涟漪,短暂地驱散了眉宇间挥之不去的阴霾。
小麻雀似乎听懂了他的话,又或是被某种与生俱来的本能召唤。它歪着头,蹭了蹭刘雀的手指,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然后,小小的翅膀猛地张开,用力一振!
“噗簌簌——”
一阵细微却有力的拍翅声响起。那团小小的灰影,如同离弦之箭,倏然挣脱了刘雀的掌心,冲破了这方寸之地令人窒息的阴冷与束缚,向着沉沉的、却蕴含着无限可能的暮色天空,振翅而去!它的身影迅速变小,融入铅灰色的天幕,只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轨迹。
刘雀仰着头,目光追随着那消失的小点,直到脖颈发酸,直到眼中只剩下寺墙切割出的、冰冷而狭窄的夜空。嘴角的笑意还未完全褪去,心头却已被巨大的、冰冷的空茫填满。这囚笼里唯一的光,飞走了。
“东海王失踪了。”智云法师沙哑的嗓音中透着深深的疲惫。刘雀回过头,孩童眼中闪过了然,最终却只是嗯了一声,略过不答。
智云法师抬眼抬向那个渐行渐远的幼小身躯,不禁轻叹:“此子断非囚雀,当飞千里,作鸿鹄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