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时机 东海王京郊 ...
-
昭罪寺的黄昏总来得格外早,巨大的殿宇阴影早早吞噬了禅房后那方寸之地。刘雀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石墙,蜷在仅存的一缕夕阳余温里。他摊开掌心,一只羽翼渐丰的灰雀安静地立着,黑豆似的眼睛信任地望着他。它翅膀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在刘雀日复一日的精心照料下,已生出粉嫩的新肉,歪斜的腿骨也在智空法师寻来的细木片固定下,渐渐长直。
“快好了……”刘雀的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它,指尖极轻地拂过它新生的羽毛,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和依赖的轻蹭。他嘴角弯起,纯净的笑意驱散了眉宇间惯有的阴霾。这微小的生命,是他晦暗囚笼里唯一能握住的、带着体温的光亮。
“雀儿?”智空法师苍老的声音在阴影边缘响起,带着不易察觉的喘息。
刘雀飞快地将小雀藏进怀中特制的软布兜里,那温暖的小小鼓包紧贴着他的心口。他起身,脸上是少年人特有的清朗笑意:“师父。”
老和尚走近,将一块用干净树叶包裹、尚有余温的粗麦饼塞进他手中,目光扫过他胸前微动的布兜,眼中满是怜惜:“寺里今日有贵客布施,多分了些。”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方才……听送柴的老张头说,外头……东海郡王在城郊遇刺了!”
刘雀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拿着麦饼的手停在半空。东海郡王……刘琪?他虽困于方寸之地,智空法师却总会隐晦地告诉他一些宫墙外的风雨。刘琪步步高升,与太子哥哥的失势、四哥刘琩的焦躁,在他模糊的认知里,是紧紧缠绕在一起的藤蔓。此刻听闻遇刺,一种冰冷的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并非为刘琪,而是为这消息背后预示的、更加汹涌的暗流。
“他……死了吗?”刘雀的声音有些干涩。
智空摇摇头:“听说受了重伤,护卫死伤不少,刺客……逃了。”他浑浊的眼里带着深重的忧虑,“山雨欲来啊,雀儿。这外面……怕是要乱一阵子了。”
掖庭的夜,是浓得化不开的墨,混杂着劣质灯油燃烧的呛人烟气、浑浊汗味和若有似无的霉腐气息。安氏,曾经的安嫔、安答应,如今只是掖庭最下等的粗使宫人“安氏”。她枯瘦的手指浸泡在冰冷刺骨的皂荚水里,机械地搓洗着堆积如山的粗布衣物。水盆里倒映着穹顶模糊的灯影,也倒映着她自己——一张被苦难彻底风干、再无半点昔日颜色的脸,眼窝深陷,眼神浑浊如死水。刘瑛死时的惨状,皇帝冰冷的旨意,怀中婴儿被强行抱走时那撕心裂肺的啼哭……无数个日夜轮回,早已将她的眼泪熬干,只剩下这副麻木的躯壳。
旁边两个同样粗手大脚的宫女一边费力拧着湿重的布单,一边压低声音兴奋地嚼着舌根:
“……听说了吗?东海郡王!今儿在城外遇刺啦!就在甘棠驿附近!”
“天爷!真的假的?谁这么大胆子?那可是熹贵妃娘娘跟前的大红人!”
“谁知道呢?说是重伤!抬回府时血呼啦的!啧啧,那场面……听说刺客凶得很,杀了好些个护卫才跑掉!”
“活该!让他平日趾高气扬,真当自己……”
“嘘!作死啊!”其中一个猛地警觉,瞥了一眼旁边沉默如石头的安氏,声音压得更低,“别乱说!小心祸从口出!”
那些刻意压低的、幸灾乐祸的字眼,像烧红的针,扎进安氏混沌的意识深处。东海王……刘琪?熹贵妃的爪牙?她枯井般的眼底,终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她缓缓抬起头,目光空洞地投向掖庭高墙上那一方被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夜空。没有恨,没有快意,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早已预见的冰冷嘲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扯动了一下,形成一个比哭更难看的弧度,无声地开合,仿佛在说:“报应……开始了……”
甘棠驿的混乱痕迹尚未完全清理干净,散落的兵刃碎片、深褐色渗入泥土的血迹、折断的箭杆,在暮色中诉说着白日的凶险。驿馆后院一间守卫森严的厢房内,浓重的血腥气和药味弥漫。刘琪脸色惨白如金纸,嘴唇干裂,赤裸的上身缠满渗血的绷带,一道狰狞的刀伤从肩胛斜划至肋下。他闭着眼,额上冷汗涔涔,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口,带来撕裂般的剧痛。
王府长史秦时垂手肃立榻前,声音低沉而清晰:“……刺客共七人,皆着黑衣,蒙面。所用兵刃混杂,刀、剑皆有,但配合极有章法,非寻常流寇。目标明确,直指殿下车驾核心。护卫拼死抵挡,阵亡十二人,重伤六人……刺客当场毙命四人,余者……趁乱遁入驿后山林,已派人追索,暂无音讯。”
刘琪猛地睁开眼,眼中锐利的光芒与虚弱的身体形成强烈反差:“遁入山林?甘棠驿附近林木稀疏,如何能轻易逃脱数名训练有素的追兵?” 他声音嘶哑,带着洞悉的寒意。
秦时头垂得更低:“殿下明鉴。追兵回报,林中有……接应痕迹。马匹蹄印,指向西南官道方向。” 西南,正是通往京畿腹地的大道。
刘琪眼中寒光一闪,牵扯到伤口,闷哼一声,咬牙忍下:“西南?京畿腹地?好大的胆子,好深的手眼!” 他喘息片刻,眼中翻腾着惊疑与狠戾,“查!给本王掘地三尺!那些尸首,身上的布料、兵器的铁料、靴底的泥土……一丝痕迹都不能放过!还有……”他声音陡然转冷,带着彻骨的寒意,“查查我们那位好四哥,海陵郡王,今日……在何处?”
秦时心中一凛:“是!属下即刻去办!”
海陵郡王府,此刻却是一片笙歌。
刘琩斜倚在铺着雪白狐裘的紫檀木榻上,玉冠微斜,几缕发丝垂落额前,衬得那张俊美张扬的脸庞更添几分落拓不羁。他一手执着白玉酒壶,金黄的酒液倾倒入面前的海棠冻石杯中,发出清越的声响。殿内烛火通明,映照着案几上精致的珍馐,丝竹管弦之声悠扬悦耳,舞姬水袖翻飞,腰肢款摆。
下首坐着几位心腹幕僚,人人面带笑意,气氛热烈。刘琩仰头饮尽杯中酒,喉结滚动,将空杯往案上重重一顿,发出一声畅快的脆响,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快意:“痛快!当真是痛快!” 他眼中燃烧着兴奋与狠戾交织的火焰,“刘琪那厮,仗着熹贵妃撑腰,在朝中上蹿下跳,屡屡与二哥为难!今日这刀,砍得真是时候!虽未取其狗命,也够他消受半年了!看他日后还敢不敢如此嚣张!”
一位幕僚谄笑着附和:“殿下英明!此一番,不仅重创东海王气焰,更让陛下看到,这京畿重地,并非他刘琪一手遮天!太子殿下那边……”
提到刘璿,刘琩脸上的快意瞬间冷却,染上一层阴霾。他烦躁地挥挥手,殿内丝竹舞乐立刻识趣地停下,舞姬悄无声息地退下。“阿兄……”他喃喃低语,眼神掠过案上那只空了的酒杯,仿佛又看到乾清宫大殿上,刘璿苍白如纸、咳得撕心裂肺的样子,还有父皇那冰冷失望的目光。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和担忧攫住了他。刺杀刘琪固然解气,可这泼天的祸事……万一牵连到东宫?他猛地攥紧了拳头。
“殿下?”幕僚见他神色变幻,小心翼翼提醒。
刘琩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眼中精光一闪,重新换上那副张扬不羁的面具,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和焦灼。他再次提起酒壶,亲自为众人一一斟酒,朗声道:“此事,到此为止!尔等务必谨言慎行,管好各自手下,若有半点风声走漏……”他目光扫过众人,带着冰冷的警告,“休怪本王不讲情面!”
“是!属下明白!”众人心头一凛,连忙躬身应诺。
刘琩举起重新斟满的酒杯,脸上重新堆起笑容,只是那笑容里,已带上了几分刻意和沉重:“今日之喜,值得庆贺!然,兄弟阋墙,终非幸事。传本王令,三日后,于府中甘棠园设宴!遍邀在京宗室子弟!尤其是……”他顿了顿,声音意味深长,“我们那位新晋的宁王殿下!本王要好好看看,这位八岁的‘贤王’,究竟是何等风采!让这京城的人都知道,我海陵郡王府,依旧稳如磐石!也让……”他目光投向皇宫方向,声音低沉下去,“让该放心的人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