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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安妮与白鹿 阿尔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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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弗雷德偷了荣华公司的一批534号化合物,剂量足以判他死刑,但为了重病的妻子,他不得不冒这个险。他有足够的耐心,每次只偷一微升,并把这记录为移液器的误差。但他还是被发现了,他在马上就要偷渡出101区的边界上被拦住了。
那是一个穿着白裙的女人,她小巧纤细,皮肤苍白,看起来弱不经风,套在和她完全不匹配的宽大衣服内,她仿佛一个巨大的塑料袋里装着一根轻飘飘的棉签。寒冷的夜飞吹过她的裙摆,漏出她大片的肌肤,她却没有一点反应,既不颤栗也不瑟缩,像毒蛇一般的眼睛死死的盯着他。她的头部并不随着她的步伐移动,像某种禽类。他感受到了莫大的绝望,以至于他握着枪管的手都开始发抖,他知道今天是他的死期,因为他遇上了不可战胜的存在——他遇到了“白鹿”。
如此优雅无害的名词,代指着荣华公司的招牌武器,她的皮肤可以与最新制造的防弹衣相比,利爪可以轻易撕开五厘米的钢板,就连防弹装甲在她面前也不过是劣质的树皮。他哭泣着恳求的她的仁慈,孤注一掷的向她开枪,耗尽所有子弹去赌一个奇迹。但她在他的面前消失了,他只看到了她已经变成怪物的残影,他的头颅干脆的落在地面上,轻微的弹起了一下,滚向了他刚才瞄准的地方,像一颗沾了泥土的橡子。血迹溅到了“白鹿”的眼睛上,她没有伸手,只是用她细长的舌头在她闭上的瞬膜上舔舐干净,就好像她只是不小心在嘴角沾了一些蜂蜜。
安妮绕过那滩血迹,她雪白的裙子仍然一尘不染,她庞大的冷血动物的身躯慢慢的缩小,又变回了那个小巧可人的套在“塑料袋”里的少女,她赤着脚走在水泥路面上,路上尖锐的石子被她无意识的踩踏成两半,她细嫩的皮肤没有一点划痕。她伸手去捡那个脸上只剩冰冷的恐惧的头颅,这个成年人的部分对她来说还是有点沉了,她费劲的把他的面孔正对自己的设备拍摄记录,通知后续人员清理现场,冷漠的离开了。
安妮回到公司为她提供的庇护所里,脱下那件“塑料袋工作服”,随意的扔进了回收处。她完全赤裸的走在她简洁明亮的房间里,进入透明的浴室里洗澡。阳光透过落地窗照在她白皙的皮肤上,扬起的水雾形成彩虹的幻影,让她的躯体显得神圣美好。她简单的冲洗后擦干了头发,回到她那巨大空旷的房间内,在衣柜里给自己找出一件有着蕾丝花边的可爱连衣裙,她给自己带上珍珠耳环和碎花头巾,编好头发,围上她最喜欢的杏色棉麻围裙,穿上绵软洛丽塔的袜子和玛丽鞋,跨上自己的编织小包,带上防水手套,走出了家门。
她坐公交车来到她的花店上班,这是公司按照她的喜好为她安排的安全区合法身份。她打开了店门,在邻居夫妻店那里买了两个包子当做早饭吃,实在本分的夫妻俩还送了她一杯豆浆,她笑着道谢并把店里最盛开的玫瑰花插进他们家的花瓶里,那里已经有很多支几近开败的花了。她吃着热乎乎的肉包子,有些开心,这比那些生肉好吃多了。
今天花店的人很多,就算不是什么节日。在动荡的年代人们总是更倾向于把金钱花费在毫无意义的东西上,来安抚自己恐惧的无法长期思考的内心。安妮甜美和善的形象和她温馨美丽的花店成了这附近的居民们的心灵港湾。她会摆出柠檬水和小甜点来招待她的客人,店里只有她一个员工,略显忙碌。今天店里的那个追求者又过来看她了,安妮一直红着脸拒绝对方的表白,她手足无措的样子引起了周围熟人善意的哄笑。
她不太擅长应对这种喧闹的场面,低着脑袋不敢说话,额顶的发巾滑落,刚好在旁边的追求者抬手接住,想要帮她重新系上,他的手擦过安妮的耳朵,引起了她的痉挛。安妮知道他只是善意的,但她的每一个细胞都在躁动着挑动她“处理”对方,这种什么都不阻隔的皮肤接触让她压抑不住原始的想要解决掉威胁的本能。他的声音在她耳中变成模糊的嗡鸣,皮肤下奔流的血液散发出诱人的铁锈味,她用来遮蔽花粉的口罩遮挡着她已经微微裂开的面颊,她打算今天晚上就上报情况然后把这个不安定因素“处理”掉,唯有进食的瞬间能让她感受到安全。
但这时另外一个身影出现了,他伸手打掉了对方的手,并把头巾还给了带着防水手套的安妮的掌心,这也打断了安妮的进食计划,她已经露出獠牙的裂口慢慢恢复成人类小巧的口腔。只剩下因为血压升高和努力控制眼部变化而导致的淡淡的血丝。
她喜欢这个男人。动物本能的那种喜欢。
“这样对待女士可不礼貌。”他的身影在正午的阳光下投出足以遮挡住安妮的阴影。那是一个漂亮的男人,他有着棕色的卷发和一双美丽的绿色眼睛,其中一只眼睛颜色略深,下缘的接口代表着那只眼睛原本并不属于他。他高大健硕,小麦色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光泽。他没有看向安娜,他背对着她,在她和追求者之间隔出安全距离。
“对不起。”追求者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他向安娜道歉,他看见安娜已经泛红的眼眶,十分内疚,保证自己以后一定保持合理的距离。安娜看见那个仗义之士出手阻拦后就沉默的离开了,他出现在这里好像就是专门为了解决她的问题而来的,他保住了这个不知道自己命不久矣的可怜人。安妮来到水池清洗了一下她被接触的部分,继续她的工作。她很珍惜现在作为普通人生活的机会,但她不可能建立任何正常的人际关系。她只是一个美丽的陷阱,靠近她的路径步步致命。
安妮注意到那个男人时常会出现在自己周围,但从来也不主动靠近自己,只是在花店附近的范围内出现,这十分可疑,她向凯伦上报了该情况。凯伦表示自己知晓该事情,并要求安妮持续观测。
多年前的贯穿的伤和宇宙辐射结合在一起,抑制了凯伦的再生能力,让凯伦逐渐失去了对自己下半截身体的控制权。她漫长的生命成了某种形式上的诅咒。已经坐在轮椅上的凯伦不再适合外勤工作,她退居幕后,成为了公司的话事人,其中安妮的事情仍然由她全权负责。因为她是安妮的锚点,她是她唯一的负责人,除她之外无人能控制住这个嗜血的怪物。
没有被允许把对方处理掉让安妮有点失望,但她仍然完全服从命令。她是真的很喜欢那个人,这是她难得的主动感受到了食欲,他看起来就很好吃。
安妮对这个男人十分好奇,她的生活总是和他者隔着层防弹玻璃,他人要么愚昧的相信她无害的假面,要么懦弱的恐惧她内在的野兽。只有这个人,他好像知晓自己的秘密,总能巧妙的规避掉所有能激惹到她的点,这让她没有借口申请清除掉他。
他像一块自己童年时期爱吃的母亲做的蓝莓蛋糕,她的大脑已经能想象得出他的美味,却无法让味蕾接触到他。就像她永远的失去的那个蛋糕和那个为她做蛋糕的人一样,让她想起来就感到难耐。她知道伊莉雅和弗兰克已经死亡,他们的登记档案是凯伦亲手递给她的,他们被诺亚公司抓走做实验,又在检测出对方没有任何突变基因后被当做垃圾处理掉。凯伦帮他们组装好了尸体,陪伴安妮给他们安葬。这是安妮被母亲遗弃后第一次看到他们,他们陈列在鲜花里,和自己的食物没有太大的区别。
她还记得自己最后一次见到母亲时,隔着栅栏的她哭着央求母亲带她走,母亲却前言不搭后语的说“你在这里过的好妈妈就放心了。”,她憎恶她的懦弱,她眼里的爱已经完全被恐惧覆盖了,她被堂而皇之的抛弃,借口是“对大家都好”。
她真的饿了。
她受不了这种饥饿感以至于主动去靠近这个男人,她保持着她可爱的一面去和他搭话。她知道了他的名字叫西里安·陆,他说他是附近甜品店的员工,平日里在这里招揽顾客。一个如此健硕敏捷的装有分析功能义眼的……甜品店员工,那一定是糖霜一样的味道吧。她送给他一束鲜花作为见面礼,羞涩的询问他是否可以去他的店里参观。他颈侧的动脉的搏动声在她耳边清晰百倍,她听到他的心率增高了,她要想办法诱导他进入陷阱。
这是安妮第一次对非任务对象产生了这样的心思,她平日里的那些怜悯和礼节被巨大的饥饿感吞噬殆尽,她想要他,她想仔细品尝他蓬松的骨髓和紧致的肌肉,混着奶油和樱桃做成蛋糕,点缀上他美丽通透的琥珀般的眼球。这将取代她记忆深处的那种渴望,成为她最满意的食物。
她脱掉了她声称是用来防止玫瑰的刺扎到自己的手套,锁好店门随他一同前往他的领地。她表现出了同怀春少女一般的脸红心跳,她的眼里是爱慕与不可言说的渴望。她的味蕾向她发出抗议,她尽可能的压抑住自己的欲望,以至于她看起来羞涩踌躇。西里安看着她的神情,笑了。他的笑是那种很爽朗的,看起来像夏天的海滩和碧蓝的天,他是和煦的阳光和温暖的海水,他的手悬停在她的背后,另一只手邀请她进入他的店铺。
她突然不想吃他了。
她踏入他的领地,参观着这个离她的店铺只有两百米远,自己却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她去的所有地点都是严格按照公司的规划来的,尽管公司并不限制她的自由,但她对陌生的地方毫无兴趣,对她来说这个街道也就只有那一个小小的花店那么大而已。她第一次踏入没有被规划的陌生的地方,面前是他为她准备的食物。是一个精致的小蛋糕,上面点缀着一颗鲜红的樱桃。他仍然绅士的站在她身旁询问她的口味和需求,他带着白色的丝质手套防止污染食物。安妮看着他清澈的眼睛,她不想把他装点在她的蛋糕上了。
她不再说话,冷漠的站起身离开了,没有理会对方的疑问,坚定的,快步的,回到了自己的花店门口的公交车站,直接返回了自己的住所。那颗漂亮的眼睛还是待在他的眼眶里更好看。
她抱着自己的大臂,坐在地板上发呆。客厅墙壁上的控制器响起了凯伦的声音:“怎么了?安妮?你今天看起来不对劲。”
“没有,我只是有些饿了,有我可以吃的东西吗?”
“稍等,Q733号目标计划今天凌晨1点清除,我把执行人改成你。”
“谢谢你,凯伦。”
安妮像往常一样杀死了猎物,她今天获得了享用猎物的权利。她蹲在地上狼吞虎咽的食用起来,周围负责收尾的工作人员里有一个新人,尽管他通过了培训和测试,但仍然被眼前的景象吓出了尖叫。安妮被他的声音吸引过去,她看见一双翠绿色的眼睛。她感到愈发的饥饿,她动物的那部分嗅到了他身上的恐惧,这催化着她的大脑选择这个弱小的猎物。她已经没有人类特征的庞大身躯转了过来,向新的猎物方向移动,对方在惊恐中失去了逃跑的能力,尿液的腥臊和血液的气味混合在一起,指引着她进行攻击。
“安妮。”她脑内响起了凯伦的声音。
她尖锐的瞳孔慢慢变圆,她舔了舔自己的睫毛,低着脑袋返回到自己刚刚吃剩的残骸里,继续用头埋在骨架上撕下她没那么爱吃的部位充饥。
饥饿感渐渐消除,她变回了人类的样子、她的身上和裙子上都是对方的鲜血和碎肉,这让她觉得不舒适。她当众脱掉了身上的遮盖物,工作人员用冲洗墙壁的水枪帮她清理了身体,并递给她一件新的裙子,她穿上后坐着一旁的无人车回到庇护所,她重新洗了个澡,光着身子坐回了地板上,银白色的月光为她瘦弱的脊骨镀上了金属的光泽。
“对不起,凯伦,我刚才没能控制自己,我以后不会这样了。”
“明天过来公司评估。”控制器在黑暗中闪烁出黄色的指示灯。
“好的。”
安妮的声音很低落,她四肢着地的爬去房间角落的一个洞穴一样的逼仄空间里,踩了踩自己脚下的毯子,蜷缩在一起入睡了。
安妮的花店今天罕见的没有开门,她需要去公司做稳定性评估。西里安收到了耳机里的通知,他从安妮的花店附近撤离,那家甜品店仍然在营业,和他是否在场并无太大关系。
西里安是安妮脚边的锁链,也是她脆弱人设的护盾。他游弋在花店周围,不与她相见。但他脑内的数据却穿透她每一缕呼吸的频率。他的耳道里嵌着公司的监听通道,设备里流淌着繁杂的数据。他监测着少女指尖每一次因花粉过敏的微颤,计算着她接待客人时笑容的延迟毫秒。那只不属于他的眼睛——比真实瞳孔更显僵硬的、折射着电子荧彩的义眼——记录着她所有未被规划的“异常”数据,比如那个追求者擦过她耳尖时,脑电波信号如何瞬间炸裂成嗜血的海啸。
他亲手介入,阻止了一场非公司授权的血肉盛宴。
安妮的“白鹿”形态对他而言是服务器禁止访问的数据。他的权限层级只够守卫“花店安妮”,那个泡在虚假蜜糖里的、会对客人眼瞳微弯的美丽容器。他只需要确保这个容器不裂缝、不沸腾、也不倾倒出任何超出规划表的成分。数据稳定才是他的最高指令。
他是一枚嵌入程序的盾牌,唯一的指令是保护“实验体B1066号”不被外界干扰和污染。
然而,程序正在崩溃。
她笨拙地锁上花店随他而去,指尖褪下隔绝他人的手套。那一刻起,他视觉捕捉到的每一个像素,都在义眼深处灼烧出不可修复的噪点。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对他存在逻辑的侵蚀。她活在深渊底部,却试图用荆棘和花朵搭建理想的家园。而他自己呢?
他那人类的躯体内的核心早已被掏空、腐烂。内里唯一真实的东西,是这只不断流淌着数据的左眼。这用挚友林的生命做抵押,赊来的光明。
记忆是植入思想的病毒,西里安从惊惧中醒来,他伸手去摸他的眼睛,翻身查看通讯器才想起来他因为今天不用监控安妮而在休息室睡着了。
他又梦到了林。
被他亲手杀死的林。
一个很没有新意的故事,为了权利杀死挚友的故事,可笑的是挚友死前只是欣慰他可以得到自由。他以为杀死“裁判”可以洗刷他的罪行,到头来也不过是为他换取了另外一个“存活”的位置。这就是他提着诺亚高层约翰的头颅换取荣华信任的事情全貌。不是带着什么“弃暗投明”的理想,只是逃离那个充斥着血腥味的祭坛。
他麻木的活着为自己赎罪,直到遇见花店里的安妮。
他看到的不只是一个被精心包装的兵器,更是一个在绝对的黑暗里、依然徒手攀爬着“成为人”这根蛛丝的疯子。她贪婪咀嚼午餐的满足,笨拙拒绝追求者的慌乱,她修剪花草时毫无伪饰的专注……都像一面残酷的镜子,照见他内心最深处的荒芜。
他保护安妮,是守护那道曾将自己彻底焚毁的火种——那份对美好的、纯粹的、愚蠢的人性之光的渴求。他自己的双手早已被人心中的淤泥浸透,灵魂的缺口无法弥补。但在安妮每一次为扮演“人类”而奋力挣扎的瞬间,他那双冰冷的、属于背叛者的手,仿佛能隔着两百米的监视距离,在虚空中,触碰到一丝早已被他碾碎、却又在别处顽强燃烧的东西。 即便安妮本身,也是荣华公司精心编造的幻影。
安妮是公司放养的怪物,是插在他腐烂心脏空洞里的一根玫瑰刺,每一次细微的脉动都带来钝痛和虚幻的生命力。唯有在监督那具脆弱的、随时要崩溃的“人类”皮囊时,他才能短暂地屏蔽这只眼睛内部的低语。他守护着荣华最可怕的武器,也守护着这具武器内核中那颗尚未完全熄灭的火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