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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擂台赛(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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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渐亮,山林的轮廓在灰蓝的底色中清晰起来。远处,清桓宗核心区域的喧嚣如同被唤醒的巨兽,开始隐隐传来。悠扬浑厚的晨钟穿透薄雾,一声,两声……那是召集弟子、宣告新一日宗门运转开始的信号,更是今日大比初选擂台赛的信号。
时辰快到了。
时雾月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压下翻腾的气血和紊乱的灵力。他站直身体,最后深深地望了一眼那片被阵法笼罩、重归死寂的禁地山林,眼神中残留的惊悸与迷茫,如同被晨风吹散的薄雾,迅速沉淀、凝练,最终化为一种近乎锋锐的沉静。
他不再犹豫,转身。墨色的马尾在渐亮的天光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浅青色的发带随风扬起。
脚步踏在铺满腐叶和露水的山径上,发出沙沙的轻响,朝着山下那片越来越清晰的人声鼎沸、灵力激荡之地,稳稳走去
晨钟余韵未绝,喧嚣已如鼎沸。
清桓宗主峰之下,早已人山人海。巨大的环形演武场以整块青罡石铺就,坚硬无比,更镌刻着加固与防护的阵法灵纹,此刻在初升朝阳下泛着冷硬的光泽。演武场东西两侧,各拔地而起三座丈许高的玄黑擂台,如同六头沉默的巨兽,等待着鲜血与灵力的献祭。正北方向,高台耸立,玉石栏杆环绕,乃是宗主、各峰峰主及贵宾观礼之处,此刻尚空无一人,却自有一股威严气势压下。
空气中弥漫着躁动、紧张、兴奋,无数灵力波动交织碰撞,如同暴雨前的低压,让人的呼吸都不自觉地急促起来。
时雾月赶到时,看到的便是这番景象。他换上了一身干净利落的青色弟子常服,墨发依旧用那根浅青发带高高束起,只是脸色还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苍白,胸口被那棋局道韵冲击的闷痛尚未完全平复。他悄然运转灵力,将那点不适强行压下,深吸一口气,脸上便又挂起了那副惯有的、带着几分疏离笑意的神情,一双狐狸眼扫过人群,精准地捕捉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楚怀瑾又是一身纤尘不染的素白,立在人群稍外围的一株古松下,仿佛自带降温结界,周遭的空隙都比别处宽敞些。他抱着臂,神色清冷,目光淡淡扫过那些摩拳擦掌的弟子,唯有在瞥见几个气息格外沉凝或功法奇特的对手时,眼底才会极快地掠过一丝属于闻风阁少阁主的审视与计量。
云逸尘则站在另一侧靠近千仞峰弟子聚集的地方,靛青衣袍在人群中颇为显眼。他正微微侧头,听着身旁一位师弟激动地说着什么,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偶尔唇瓣微动,吐出一两个简短的词,那激动的师弟便如同被冰水浇头,瞬间蔫了下去,讪讪点头。
时雾月嘴角一勾,挤开人群,先溜达到楚怀瑾身边,用肩膀轻轻撞了他一下:“楚师兄,好一副"睥睨群雄"的架势啊。看到什么值得闻风阁记上一笔的好苗子了?”
楚怀瑾收回目光,瞥了他一眼,清冷的眸子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停顿了极短的一瞬,语气平淡无波:“比你精神些的,大有人在。”
“啧,”时雾月也不恼,反而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昨晚那酒后劲够足的,我回去路上差点栽进寒潭里。” 他半真半假地抱怨,巧妙地将自己的些许异常归咎于宿醉。
楚怀瑾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没接这话茬,反而道:“抽签快开始了。丙字擂台,你的“逍遥船",别第一个浪就翻了。”
时雾月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只见六座擂台边缘都已悬起巨大的玉牌,分别以天干“甲、乙、丙、丁、戊、己”标识。丙字擂台旁,已然聚集了不少气息彪悍的弟子,个个眼神锐利,如鹰顾狼视。
“放心,翻不了。”时雾月拍拍他的肩,又转身朝云逸尘那边挤去。
还没靠近,就听到云逸尘那独有的、带着冷峭质感的声音:“…破绽百出,灵力虚浮。你上去不是比试,是给人当活靶子练手。三息,最多。”
那被他评价的师弟面红耳赤,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时雾月噗嗤笑出声,引来云逸尘一记眼刀。“云师兄,大清早就给人卜算落败时辰呢?你这"阵法通玄"改行‘口孽通玄’了?”
云逸尘懒得理他的插科打诨,目光在他身上一扫,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你身上沾了什么味儿?又去后山哪个犄角旮旯掏松鼠洞了?” 他的感知远比楚怀瑾更为敏锐,尤其对异常气息和能量残留。
时雾月心头一跳,面上却笑得更加灿烂,故意抬起袖子闻了闻:“有吗?大概是昨晚抱了楚师兄那坛桃花酿睡了一夜,沾了酒香吧。怎么,云师兄也馋了?”
云逸尘嫌弃地别开脸,懒得再看他。
就在这时,高台之上钟磬之声再响,清越悠长,压下了全场喧哗。以宗主慕洄安为首,数道强横无匹的气息降临高台,各峰峰主、长老依次落座。慕洄安目光温和却极具分量地扫过全场,并未多言,只微微颔首。
一位执法长老上前一步,声如洪钟:“宗门大比,初选擂台赛,启!规则如下:六座擂台,金丹后期、中期、初期各两座。所有符合条件弟子,皆可登台!香炉已备,两柱香内,能留在擂台上者,即为初试通过!现在,抽签定序,登台!”
话音落下,早有执事弟子抬上巨大的签筒。弟子们蜂拥而上,抽取决定登台顺序的玉签。
时雾月抽到的是丙字擂台,签号“十七”,不算太早,亦不算太晚。楚怀瑾在甲字擂,签号靠后。云逸尘则在戊字擂,同样是中段签号。
“丙字擂第一场,签号一至十,登台!”执法长老一声令下。
十道身影如同离弦之箭,从不同方向射向那座玄黑的丙字擂台,身形交错间,已然各自占据一角,警惕地打量着彼此,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擂台四周的光幕嗡一声升起,将其彻底隔绝开来。
战斗,瞬间爆发!
灵力碰撞的轰鸣、剑气破空的锐啸、法术爆裂的光焰、灵兽的吼声,几乎在刹那间便充斥了整个丙字擂台。能来参加大比的,无一不是各峰佼佼者,最低也是金丹初期巅峰,此刻为了那有限的五个名额,出手皆是毫不容情。一时间,擂台上人影翻飞,各种拿手绝技层出不穷,看得台下众人眼花缭乱,惊呼阵阵。
时雾月抱着臂,倚在一根石柱上,狐狸眼微眯,看似随意,实则仔细观察着台上的每一个细节。他的目光掠过那些激烈交锋的身影,重点落在几个气息尤为沉凝、出手格外狠辣或是功法奇诡的弟子身上,心中飞快地评估着他们的实力、路数以及可能的弱点。
战斗进行得极快。不过半柱香功夫,台上便已见了分晓。三人被直接轰下擂台,两人重伤倒地失去战力被执事弟子抬下,还有一人见势不妙主动跳下认输。台上只剩四人,却依旧互相警惕,喘息未定。
“丙字擂,第二场,十一至二十号,登台!”
时雾月眼神一凝,嘴角那抹疏离的笑意加深了几分。他松开抱着的双臂,整了整并不凌乱的衣襟,足尖轻轻一点地面,身形并未如其他人那般急不可耐地猛冲而上,而是如一片被清风托起的羽毛,轻飘飘地、带着一种近乎闲适的姿态,落在了擂台的边缘。那姿态,不像来打擂,倒像是来观景的。
他这番作态,立刻引来了台上台下不少目光。台上刚刚经历了一场恶斗、正抓紧时间调息的四人,眼神瞬间变得更加警惕和不善。台下也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是时师兄!”
“首席终于上了!!”
“啧,还是这副懒洋洋的样子,看着真欠揍啊”
“哼,装模作样,待会儿别被人第一个踹下来!”
时雾月对周围的议论充耳不闻,目光在台上扫过。台上四人,三个金丹后期,一个金丹中期巅峰。那金丹中期的弟子脸色苍白,显然在刚才的混战中消耗巨大,还受了些轻伤,此刻正眼神闪烁地观察着,似乎在寻找机会。另外三人,一个是身材高壮、肌肉虬结的体修,手持一对黝黑的八角铜锤,锤头上灵光隐隐,气息蛮横;一个则是剑修,飞剑盘旋身周,剑光清冷,眼神锐利如鹰;最后一人是个女修,手持一杆碧玉短笛,身法灵动,眼神带着几分狡黠,显然是擅长音律或者惑心类术法。
“小子,滚下去!这里不是你这小白脸摆谱的地方!”那体修弟子脾气最为火爆,见时雾月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心头火起,大吼一声,竟率先发难!他并未直接攻击时雾月,而是双锤猛地互击!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猛然炸开!那声波竟凝成实质般的淡黄色冲击,如同怒海狂涛,朝着擂台上的所有人无差别地席卷而去!竟是打着先清场,再决胜负的主意!
剑修脸色一冷,飞剑嗡鸣,剑光大盛,护住周身。女修玉笛横唇,一缕尖锐的音波发出,试图干扰抵消那锤音冲击。那金丹中期的弟子则闷哼一声,被震得连连后退,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时雾月首当其冲。那狂暴的声浪扑面而来,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发带飞扬。他却只是微微挑了挑眉,在那声浪及体的刹那,脚下步伐玄妙一错,整个人仿佛化作了一道捉摸不定的流风,顺着那冲击的缝隙轻轻一旋,便已卸去了大半力道,身形飘忽间,竟已无声无息地换了个位置,连衣角都未被真正触及。
“咦?”台下有眼力高明者发出轻咦。时雾月这一手闪避,看似简单,实则对时机、身法、以及对力量流动的感知都要求极高,那份举重若轻的潇洒,绝非寻常。
那体修弟子一击未能建功,反而见时雾月如此轻松避开,更是怒不可遏,咆哮着便要抡锤扑上。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那一直看似怯懦退缩的金丹中期弟子,眼中猛地闪过一丝狠厉决绝之色!他竟不顾自身伤势,猛地一拍胸口,喷出一口精血,血雾弥漫间,一枚赤红色的符箓骤然亮起,散发出狂暴炽烈的火灵之力!
“焚天符!去!”他嘶吼着,将那符箓猛地砸向地面!竟是想引爆这威力巨大的符箓,将台上所有人重创,同归于尽,或是制造混乱,从中渔利!
“疯子!”剑修和那女修同时脸色大变,惊呼后退,全力催动灵力护体。
那体修弟子也是骇然止步,双锤交叉护在身前。
擂台下的执事长老眉头一皱,正要出手干预,以免造成严重伤亡。
然而,就在那赤红符箓即将触地爆开的电光石火之间——
一道淡青色的身影,比所有人的反应都快!
他仿佛早就预料到这一幕,在那金丹中期弟子眼神变化的瞬间,已然动了!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快,快到极致的身法,如同瞬移般出现在那弟子身侧。
但他并未攻击那弟子本人,也未曾去拦截那枚符箓。他的右手不知何时已握住了那支名为“夜弦”的符笔!玉白色的笔杆在他指间灵活一转,笔尖凝聚起高度浓缩、近乎无形的风灵之力,以一种玄奥难言的轨迹,朝着那枚即将爆开的烈焰符侧面疾点而去!
并非强行压制,也非能量对冲。那一点,精准无比地点在了符箓灵力结构流转最核心、也是最不稳定的一個微小节点之上!如同最高明的乐师,拨动了琴弦上最关键的一个颤音!
嗡——!
那枚狂暴的烈焰符猛地一颤,表面流转的赤红色光芒瞬间紊乱,那毁天灭地般的爆炸能量仿佛被一股巧力强行扭转、引导,竟硬生生偏转了方向,化作一道粗壮的火柱,冲天而起!
“轰!!!”
火柱擦着擂台边缘的光幕冲天而起,灼热的气浪席卷开来,将擂台地面烧得一片焦黑,却并未伤及台上任何人!
那引爆符箓的金丹中期弟子目瞪口呆,完全没料到自己搏命的一击竟被如此轻描淡写地化解。还不等他反应过来,时雾月左手并指如剑,一缕凝练的风刃已然无声无息地点在他的气海穴上。力道不重,却恰到好处地截断了他的灵力运转。
那弟子身体一僵,眼前一黑,软软地瘫倒在地,被早有准备的执事弟子迅速拖了下去。
整个过程发生在兔起鹘落之间,从符箓将爆到危机解除,不过一两个呼吸!
台上台下,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惊险一幕和时雾月那神乎其技的破解手段震住了。
以巧破力,四两拨千斤!尤其是那精准到令人发指的一笔,需要对符箓结构理解到何等精深的地步?需要对时机把握到何等恐怖的境地?
那体修弟子张大了嘴,铜锤都忘了放下。剑修眼神无比凝重,紧紧盯着时雾月,如临大敌。那女修更是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握着玉笛的手指微微收紧。
台下,楚怀瑾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微微颔首。云逸尘则是挑了挑眉,低声自语:“符道…倒是没落下。”
高台之上,慕洄安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他身旁,凌云峰峰主霁川真人(楚怀瑾之师)淡淡道:“洄安,你这弟子,倒是愈发有当年我们的感觉了。”
慕洄安无语了一下道:“你这家伙还是那么装,跟我搁这装啥呢?”
霁川咬牙道:“给我点面子会干嘛!!"
慕洄安撇了他一眼道:"就不,你又打不过我。"
时雾月却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随手将“夜弦”符笔收回袖中,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重新落回台上剩下的三人身上,嘴角依旧噙着那抹浅笑:“三位,还要继续吗?”
那体修弟子脸上横肉抽搐了一下,猛地一咬牙,道:“虽然你厉害,但是,吃我一锤!” 他还是不甘心,体内土黄色灵力暴涨,双锤挥舞间,带起沉重的风压,如同两座小山,朝着时雾月猛砸过来!势大力沉,威不可挡!
与此同时,那剑修眼中精光一闪,竟也趁机出手!他并指一点,盘旋的飞剑发出一声清越龙吟,化作一道迅疾无比的流光,直刺时雾月后心!角度刁钻,时机狠辣!丶
而那女修玉笛再次放到唇边,一缕若有若无、缠绵悱恻的笛音幽幽响起,并非直接攻击,却如同无形的丝线,悄无声息地缠绕向时雾月的神魂,试图干扰他的判断,迟滞他的动作!
三人竟在瞬间达成了默契,要先联手将这最具威胁的首席清出场!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惊呼!这联手合击,威力绝非一加一那么简单!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围攻,时雾月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下去,那双狐狸眼中,锐利的光芒一闪而逝。
他没有硬接体修那势大力沉的双锤,也没有回头去格挡那阴险的飞剑刺杀。在那沉重风压及体、飞剑及后心、笛音入耳的刹那,他周身气息陡然一变!
不再是之前的闲适散漫,而是一种极致的“空”与“灵”。
风灵之力,全力运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