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精》蛟舞

1、离经叛道

　　我跟小依天天生活在这个蓬莱洞里，欢畅无忧。洞外草木茂盛，完全成了一扇不可窥视的门帘。我们

　　安静地不受打扰。整座山都是我们的天地。但我们不敢走出离山洞太远的地方，因为怕被金拨法王嗅到。

　　他法力高强，就像人间的狗一样，随时可捕捉到他想要的气息。只要在他身处的方圆三百里内，你就无法

　　遁形。这座山离天山甚远，我们倒可大舒口气，但仍不可以掉以轻心。

　　好不容易从那个鬼地方逃跑出来，不想前功尽弃。若被抓回去是绝不会有好下场的。香消玉损？呵，

　　这是人间的说法。对于我们半仙的兔精来说，触犯天条是要被打回畜生道，五千年不可转世为人。情节严

　　重者，魂魄分离，永世不得超生。就像人世间所传的孤魂野鬼一般。世俗中人若死后无人好好殓葬任由尸

　　体弃于乱葬岗其魂魄便会游荡于荒郊野岭，无“家”可归。若其生前善行积德，那么上天总会指一条明路

　　让其游历一段时间后再由黑白无常领回地狱接受各种罚惩分配等待转世。而我们是绝没那般轻松的。已入

　　畜道修行五百年，一直安守本份，只奈受金拨法王管制，兔心实在不甘，向往红尘俗世，便更深恨自由被

　　限，实在了无生趣。成仙又如何？不如人间之安乐吧。夫妇相敬如宾，老人安享天伦，孩童嬉戏，世间繁

　　华热闹，怎堪天山之寂寞呢？依丫头是胆小的。她只有两百年的修行，但我要带她脱离苦海。若说修行是

　　“苦海”未免有些亵渎了上天，罪过，请上天宽恕。

　　我们确是想要自由，纵使天规不容，我们也想要到人间走一遭，不待来生，此生早已向往之极。我知

　　道我并无耐心修行，也许仙缘未到，也许上天也是早已安排好让我去人间经历一番？我不知。上天是变幻

　　莫测的，一切定理在天，一切因缘无法改变，我既已逃出，那亦是不可选择的“劫数”吧。何不顺其自

　　然，该来的总会来，我们终是逃不了上天的审判，只是在审判之前，也要不忍贪杯，也不枉活今世五百

　　年。

　　一日，我在山中采摘果实。环佩叮当，有人行来？还不只一人，一男一女，嗓音清脆交叠，大约十

　　七、八岁左右。我竟未察觉！许是之前的五百年远离尘世，远在天山之上，天山靠近天府，虽然仍遥不可

　　及，但亦与尘世隔绝，所以对世间中俗人的气味无从捕捉，它不像那些荒山里的飞禽走兽，或是一身骚

　　味，或是导味难挡。人是毕竟不同的啊，我也过于轻心了！那两人的体香传来，清新可闻，混着些许汗

　　水，更有不可名状的氤氲之感。我不禁贪婪。有女子的胭脂淡味，还杂着另一种刚毅之气，撩人心魂。难

　　怪野鬼要吸取阳气才可保持自身精力，阳气温暖有力，吸足天上星光之精华。日光之刚强调和月光之阴

　　柔，刚柔相济，阴阳结合，苦乐皆备，唯人可享世间之福呀！鬼畜焉不艳羡？只道苦尽甘来方为福，鬼畜

　　亦渴望福之早至，每日欢尽人间俗乐，意志游离便也不足为怪。我不禁轻笑。

　　那二人已至身前，我躲在茂密的灌木丛后。为何要躲？不知，似做了见不得人的事怕被人撞见，或是

　　另一种窥视的本能心理？身处一个陌生的环境是必需警觉的。虽然这座山已不再陌生，但终归还是属于人

　　世的。在未了解人世之前还是少接触为妙。不过亦万分庆幸终得一睹世间俗人之姿。只见那少年翩翩有

　　度，白衣罩纱，头髻处挽一淡青长布，潇洒有致，面庞清秀，唇红齿白。怎生得如此美？此时他环望四

　　周，再转身对那女子道“小莲，你可听到有何异声？”那女子一脸茫然“没有啊”，口中喝如是说，但脸

　　上分明增了些许不安。她身穿碧绿纱裙，内衬白色对襟，倒也是个美人儿。只少了些灵气，多了份凌厉。

　　只是对望那少年的眼神却是温柔如波。那少年眉头微皱，晃下脑袋正欲前行，那称小莲的姑娘上前一步拉

　　住少年衣袖“哥，我们回去吧，我怕，这荒山野岭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蹦出个脏东西，阴森森

　　的。。。。。。”语气中有些软语哀求。果是世俗女子之心，肉体凡胎，胆小怕事，应不为怪吧。那少年

　　回过头安慰：“小莲，怕什么，有哥在，那些脏东西不敢靠近的，要是怕下次就不要跟我出来玩了嘛，一

　　个姑娘家的干么到处乱跑，还不乖乖待在家里。。。。。。”还真是张狂。不过张狂中不失风雅活力，让

　　人喜爱。可要去会一会他！

　　这想法可是来之迅速，不及消化！下一秒中，我从旁走出，故意撞到少年身上，两人大惊。我柔声致

　　歉：“真是对不起，小女子方才在山中迷路，遇一野兔窜过，一时惊惶失措，只顾往前奔逃不及看清眼前有人。。。。。。”我低着头，满意于自己的娇声。那少年听我一番话后回过神来赶忙作揖：“应是小生

　　道歉才是，不该横挡道前，让姑娘受惊了。不知姑娘可安好？”不待我作答，那小莲姑娘已抢嘴一步：

　　“哥，又不是你的错，干嘛道歉了，明明是她自己撞过来的嘛。。。。。。”哼，好厉害的丫头！

　　“没事，这位姑娘说得对，是小女子冒失才是，失礼了”我缓缓抬起头直视他的目光。我看到他的眼

　　神由温婉转为惊异，恐怖，脸色一变“啊”的惊叫！那女子更是尖叫连连，紧紧缩在少年身后，满眼恐

　　惧，如见怪物般盯着我的脸，抓住少年手臂“哥，好可怕，我们快走”怎么？我的样子如此可怕？我本能

　　地双手蒙脸，那少年呆愣片刻，尔后恍然，再次作揖：“请姑娘见谅，方才小妹失态，失礼失礼！”哼，

　　小妹失态？我明明看到你先失态！我有这般可怕，何故看到我的脸两人如此惊惧！倒是我发愣在原地，不

　　知所措了。此时听到依丫头跑近身前，气喘吁吁，看到两陌生俗人，大声斥道：“你们是谁，是不是欺负我

　　家姑娘了”欺负？我五百年的修行有何用？他们也配吗？不知彩衣为何如此发问，那少年又是弯身作揖：

　　“这位姑娘误会了，刚才是误会一场，小生失礼了，望见谅。。。。。。”我已是有些无地自容了，只望

　　赶快离开此地，依丫头不再理会二人，拉着我便走。我满腹狐疑，回到蓬莱洞。

　　“小依，你去打盆水来”

　　“打水干嘛？”依丫头疑惑。

　　“我叫你去就去！”我颇不耐烦，

　　不沉语气如此严厉。我可很少如此对待小依，一直以来我们以姐妹相称。虽觉对小依有些愧疚，但那

　　个少年眼神中的恐怖感仍萦绕在我心头，挥之不去。

　　小依踌躇着还是将水打回。我心有忐忑地移到盆前。水泼了一地。支离破碎。一块红黑胎印覆盖了大

　　半张脸，嘴角还有颗长毛的褐痣，丑陋无比。

　　‘公主。。。。。。”小依不安地轻唤我。

　　难怪他们的反应如此强烈！公主？如此丑隔也配作公主吗？

　　“小依，你早就知道的是吧” 我强制冷静着轻声问道。

　　“公主，我。。。。。。”

　　这个沉重的打击，击碎了我的梦，我的清高，我的骄傲。我不知前世造了什么孽，上天给我这样一副

　　“尊容”。对于女子来说，美貌重于一切。是的，我现在是一名女子，身处人间的女子。世间万物焉有不

　　爱美之例？那么往后我只能蜷缩这蓬莱洞中，一步也不可踏出了！哼，那又何来的自由！千辛万苦逃出

　　天山不是为了换得另一个囚牢！ 我开始想念祖老，为何他当初要助我出逃？难道他不知我此种面貌根本不

　　可以立于世的吗？他不怕我被人唾弃吗？……

　　一阵风旋进洞内，地上多了一轴画。弯身拾起，展开。。。。。。我惊呆在原地。

　　慈眉善目，端庄高雅，秀丽怡然。莫不是观音？不，不是观音。好一个美人！浑身渗透出一股仙人之

　　气，风采奕奕，一袭白衣，如此贵不可言。

　　上天真是眷顾我！ 我将画小心放下，端视着画中女子，心冥一动，旋即转圈。

　　“公主！”小依惊呼。她瞪大着眼 睛看我，我颇为得意，激奋不已。

　　“小依，我美吗？”

　　“嗯 ，好美！可是。。。。。。”

　　我明白她的意思。“放心好了，这是荒山野岭，这幅画怎么会好端端地被风吹到我们洞里来呢？我相信是上天的好意，画的主人也不会怪罪的。”

　　“可是。。。。。。”我注视着小依，她没有再说下去了。我相信世间没有比我再美的女子了！ 除了。。。。。。。当然是除了那画中的女子。我望着水中秀美无比的脸，恋恋不舍。

　　“小依，我们搬到城内去吧。”

　　“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