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笨蛋”的矿泉水情缘》韩若离

1、第一章

　　苏糯是被火车站的广播惊醒的。

　　他缩在候车大厅的塑料椅上，怀里紧紧抱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包角磨出了毛边，露出里面藏着的旧棉絮。刚才太困，靠着冰凉的椅背上打了个盹，梦见妈把煮好的茶叶蛋往他包里塞，说路上饿了吃，梦里的香味太真实，他吧唧了下嘴，睁眼就对上周围旅客投来的好奇目光。

　　脸、脸红了……他慌忙低下头，手指绞着包带，耳尖烫得能煎鸡蛋。

　　广播里又在催K472次列车的乘客检票，苏糯腾地站起来，帆布包带“咔”地勒进肩膀，疼得他龇牙咧嘴。这包太沉了，妈往里面塞了二十个茶叶蛋，还有一罐子腌菜，说学校食堂菜贵，就着白饭吃能省点钱。他本来想少带点，可看着妈红着的眼眶，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让让，麻烦让让……”他背着比自己半个人还高的包，像只笨拙的小企鹅，在拥挤的人潮里艰难挪动。检票员看他一眼，问：“学生？一个人？”

　　苏糯点点头，把录取通知书递过去，声音细若蚊吟：“嗯。”

　　“去吧，注意安全。”

　　他攥着那张薄薄的车票，手心全是汗。这是他第一次离开家，第一次坐火车，也是第一次……一个人走这么远的路。来之前爸要送他，被他拦住了，说来回车票钱够他半个月生活费了，他都十八了，能行。

　　可真站在哐当作响的绿皮火车门口，他又有点发怵。车厢连接处堆着不少行李，空气里飘着泡面和汗味混合的气息，他深吸一口气，抬脚迈了上去。

　　座位在12号车厢靠窗的位置。他顺着过道往前走，包带勒得肩膀生疼，每走一步都晃悠一下，好几次差点撞到人。好不容易挪到座位旁，他看着头顶的行李架，又犯了难。

　　这包太沉了，他踮着脚试了三次，胳膊酸得快抬不起来，帆布包还是“咚”一声砸回床板，震得他手麻。旁边座位的人被惊动，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更慌了，脸涨得通红，急得鼻尖冒汗。

　　“我来吧。”

　　一道清冽的男声在头顶响起，像冰汽水开瓶时的清爽声。苏糯猛地回头，撞进一双含笑的眼睛里。

　　男人就坐在他旁边的位置，穿着件简单的深灰色T恤，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的小臂线条干净利落。夕阳透过车窗斜照进来，给他侧脸镀上一层暖融融的光，鼻梁高挺，下颌线清晰，连喉结滚动的弧度都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苏糯看呆了，嘴巴微张，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哇，好帅啊……

　　顾砚被他这直白又傻乎乎的眼神逗笑了，没多说什么，伸手拎住帆布包的带子。他看着瘦，力气却不小，手腕轻轻一扬，那沉甸甸的包就稳稳当当放进了行李架。

　　“谢、谢谢！”苏糯这才回过神，结结巴巴地道谢，脸烫得能熨衣服，“我、我自己弄了半天……太麻烦你了。”

　　“没事。”顾砚收回手，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胳膊，触感温温软软的，像块糯米团子。他低头看着少年红透的耳根，故意放慢了语速，“你是……去上大学？”

　　“嗯！”苏糯赶紧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像藏着星星，“我考上A大了！今天是去报到。”说这话时，他语气里带着点小骄傲，那是他偷偷攒了三年力气，才换来的光。

　　“挺好。”顾砚应了一声，目光落在他洗得发白的袖口上，又很快移开，拿起桌上的书翻了页。

　　苏糯还想再说点什么，比如问问对方要去哪里，比如再夸一句你真的好帅，可话到嘴边又卡住了。他偷偷抬眼瞅过去，男人正低头看书，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认真的样子更让人移不开眼。

　　他紧张地攥紧了衣角，心里的小人儿在疯狂跺脚：说点什么啊苏糯！错过就没机会跟帅哥搭话了！

　　可直到火车哐当哐当驶出站台，他也没再憋出一个字。

　　长途火车慢悠悠地晃着，像只疲倦的老黄牛。窗外的风景从熟悉的田野变成陌生的山川，苏糯一开始还撑着下巴看，后来眼皮越来越沉，昨晚为了赶早班车没睡好，此刻困意像潮水般涌来。

　　他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最后实在撑不住，往旁边一歪——

　　柔软的触感贴上脸颊，带着点温热的体温。苏糯在梦里咂咂嘴，往更舒服的地方蹭了蹭，像只找到温暖窝的小猫。

　　顾砚感觉到肩膀一沉，低头就看到少年毛茸茸的发顶蹭着自己的颈窝，呼吸均匀，睡得正香。他看着那点微微颤动的睫毛，眼底的笑意深了深，伸手从桌角拿起未开封的矿泉水。

　　拧开瓶盖，他极其小心地往自己肩膀上滴了一小滴。水珠洇开一小片深色，正好在少年脸颊贴着的位置下方。

　　做完这一切，他把水放回去，重新拿起书，只是这一次，目光落在书页上，却半天没翻动。

　　不知过了多久，苏糯在一阵颠簸中惊醒。

　　他迷迷糊糊抬起头，还没完全清醒，就先看到了顾砚肩膀上的那片水渍。

　　脑子“嗡”的一声炸开。

　　那、那位置……不正好是他刚才靠着的地方吗？！

　　苏糯的脸“唰”地红透了，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脖子根，连耳朵尖都红得像要滴血。他手忙脚乱地想去掏纸巾，结结巴巴地道歉：“对、对不起！我、我不知道我睡着了……还、还流了口水……我不是故意的，我马上给你擦擦！”

　　他急得眼眶都红了，手在口袋里乱摸，却发现出门时太匆忙，根本没带纸巾。

　　顾砚看着他这副手足无措的样子，终于没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

　　“不用擦。”他按住苏糯乱晃的手，声音里裹着笑意，带着点戏谑，“反正……枕着挺软的。”

　　苏糯懵了。

　　他抬头看着顾砚含笑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嫌弃，只有满满的温柔和一点点……捉弄？

　　火车还在哐当哐当地往前开，载着满车厢的喧嚣和期待，也载着两个刚刚开始交集的人，驶向未知的远方。